在这一章里,玛丽·杜安那被贫困毁掉的可怜丈夫记录下他最后的可怕想法。
1845年圣诞节前夜,罗斯罗[1]
最亲爱的玛丽·杜安,我唯一的挚爱的妻子:
纸笔无法记录我此刻的感受。我最亲爱的玛丽,一切都已经失去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刚从利瑙恩附近的班多拉加的德尔斐别墅回来,我上去想见老爷。我从我们现在的栖身地一路走到梅奥郡的路易斯堡,镇里一个男人告诉老爷现在不在那里,他和霍格雷夫上校、莱基先生一起上德尔斐山了。
镇里有好几百人,想要得到进济贫院的许可证,但全部都被救济官员赶走了,济贫院已经人满为患,警察动手打人,将那帮家伙从大门赶走。
商店明亮的窗户里堆满了禽肉之类的圣诞节食品,但就像在克利夫登一样,那帮商人将物价哄抬了几倍。他们怎么能在这个糟糕的时候对自己的同胞做出这种事情呢?我实在是不明白。人们都说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那帮英国人和地主的错。愿耶稣保佑我们,我们受够了。但像秃鹫般,以一无所有的穷人为食的并不是英国的平民百姓,而是那个像犹大般狡诈的爱尔兰奸商,他那双贪婪的眼睛紧盯着凄惨潦倒的同胞,想从他们身上撕咬出哪怕多少一丁点儿肉。
这座城镇的情形十分吓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许多人半死不活地在街上一边走一边哭。更糟糕的是见到那些甚至连哭泣都没有力气的人,他们坐在冷冰冰的地上,低头等死,已经了无生机。我见到来自罗莎维尔的约翰·弗瑞,以为他睡着了,但其实他死掉了。这个魁梧强壮的男人以前能用他那只有力的左手将树篱从土里拔出来,见到他现在一动不动地躺着,实在是太可怕了。但是,目睹小孩子们在忍受折磨,听见他们在痛苦呻吟,这令我无法诉诸笔端。
我永远都无法动笔写下来,玛丽。
人们不会相信这种事情竟然会发生。
我独自一人走在从路易斯堡延伸出的山道上。现在太阳正在下山。沿路尽是无法形容的惨状。木屋与棚户已经被拆倒焚毁。在格兰基恩的一座房子里,全家人都死掉了:父母、他们所有的子女与四个老人。两个邻居告诉我,最后死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把大门锁上,躲在他的床底下,为他的家人会被别人发现死得那么惨而感到羞愧。人们把那座小屋推倒当作坟墓,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安葬他们。
顺着山道再走高一些,我几乎看不见活人。有几个穷人死掉了,到处是狗和老鼠。食腐的乌鸦和狐狸也在狼吞虎咽。然后,我经过一个可怜的老媪的小屋,她央求我施舍一点吃的。我说我什么都没有,她央求我了结她的性命,因为她的几个儿子都走了,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能想到的就是把她扛起来,抱着她一路走下去。我真的这么做了。愿基督作为我的见证,玛丽,她轻得就像一个枕头,但即便如此,我几乎抱不动她。我把她抱在怀里时,她开始念叨着《玫瑰经》,祈求我和她能够活过今晚。但没过多久她就死掉了,我把她放下,用石子尽量将她埋好。我本想跪下来做一番祈祷,但是,愿耶稣原谅,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觉得要是那时候站不起来的话,我这辈子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重复着我要向老爷说的话:我是一个诚恳勤勉的佃农,虽然我们先前有点过节,但我对他并没有恶意。我乞求他原谅我曾在生气时对他出言不逊,我以我孩子的性命发誓,我一定会偿还债务,只要他肯撤销驱逐令,这样我才有办法偿还债务。虽然我们身份不同,但他和我都是戈尔韦人,不是从海对面来的异邦庄园主,他会帮助一个倒霉运的戈尔韦同胞。他自己终究也是父亲,耶稣一定会同情我的处境,因为如果他置身于我的处境,他一定可以想象得出见到你唯一的孩子饿得号啕大哭,却不能为他带去慰藉,那是什么样的滋味。
这条道路很难走,而且冷得要命。在克雷甘鲍恩附近,湖水漫过了堤坝,我不得不把衣服撩到胸口,涉水穿了过去。水冷得就像灼热的火焰。但是,每当我想起你,玛丽,勇气就在我的内心油然而生。我真的觉得当时你就在我身边。
在远方,德尔斐别墅的灯光出现了。我是多么开心!我快步朝房子走去。庄严的音乐从里面传出来。一个女仆过来开门。我摘下帽子,说我是布雷克老爷的佃户,我的处境很糟糕,我走了三天三夜来见他,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她走开了一阵子,然后又回来了。她说老爷正在打牌,不会出来见我。
听到这番话,我惊呆了。
我又问——我在哀求,玛丽——但他不肯出来。我又说出我的名字,但她说她已经讲了,老爷的回答却是一通咒骂,我不会把那些字眼写下让你看见,免得玷污你的眼睛。
我透过窗户看着前面的客厅。一场奇怪的舞会正在进行,优雅的女士们与绅士们穿着连衣裙和礼服,戴着天使或魔鬼的面具,正呷着热潘趣酒。我看不见老爷在里面,但他的马和轻便马车都在院子里。
我坐在一棵松树下的雪地里,准备一直等下去。现在天黑了。四周非常安静。我在想着奇怪的念头,各种各样的念头。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我一定是睡着了。
我梦见了你、我和我们的孩子在天堂里团聚,我们身边洋溢着温暖与富足。音乐正在奏响。你我的父亲和母亲也在那里,精神抖擞,青春洋溢。还有许多老朋友,我们大家都很幸福快乐。我们的主来到我们身边,给我们面包吃,给我们红酒喝,让我称心如意。一件奇怪的事情是,他那双血色充盈的手捧着一头刚出世的猪崽,当我问他为何这么做时,我们的主用我们自己的盖尔语说:它是一头圣猪。然后我们的圣母来到我们身边——我们不在屋里了,而是在一片闪闪发亮的草坪上——她逐一轻抚着我们的脸,我们就像水一样充满了光明。我们的圣母用英语说:我所怀的胎是有福的。[2]
当我醒来时,天色漆黑,音乐已经停止了。我能尝到在梦中吃过的面包的滋味,和我以往吃过的面包一样香甜美味。但接着胃痉挛又回来了,比先前更难受——愿基督庇佑我们不受任何伤害——我的五脏六腑间就像塞进了一块铁匠的通红烙铁。我想我死期已至,但痉挛停止了,然后,我能察觉到自己因为痛苦而哭泣。
屋子里的灯都灭了。我的下半身盖着雪,我的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死寂笼罩着那片我从未听说过的冰原。没有野兽在嚎叫,也没有鸟儿在啼鸣。到处只有漆黑寂静。整个世界似乎在静静地死去。
有人出来了,把马牵进马厩里,给它盖上毛毯。我走到马车旁边等候着。
但他一直没有出来。
过了许久,我又过去敲门。另一个仆人,这次是一个老男仆,叫我赶紧自行离去。不然他会奉命放狗咬我,要是他放我进屋的话,那他就没命了,因为老爷喝醉酒,心情很不爽。他给我喝了一杯水,劝我自行离去。
听到那番话,强烈的愤恨就像一道激流将我淹没。我想揍他一顿——上帝啊,请原谅我动手想打一个年迈的老人——但他当着我的面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我就像一头畜生绕着房子转了一会儿。但里面的人肯定都已经上床睡觉了,因为现在窗户都关上了,黑漆漆的。这时疯狂再度占据了我。我放声大叫。
我诅咒亨利·布雷克这个名字,我向基督祈祷,诅咒他与他的子孙后代永远不得安宁,诅咒他们再也见不到戈尔韦,诅咒他们这辈子再也睡不了好觉,诅咒他们不得好死,而且死无葬身之地。
玛丽,要是他走出这座房子,我一定会杀了他。愿基督原谅我,但见到他受折磨会带给我快乐,是的,我会的。
风越刮越紧,吹拂着湖面。现在我听见后山传来狼的嚎叫。我走到山下的利瑙恩,心想我或许可以求别人让我在某间茅屋里过夜,甚至可能乞讨到一点面包或一杯牛奶给孩子。但是,人们不肯接受我的请求,害怕会被传染发烧,他们轻蔑不屑地将我赶走。一队骑兵在雨中经过,但他们也没有施舍我一点东西。他们说他们没东西可以给人。
我回到家里,发现你姐姐眼睁睁地看着孩子饿得发慌。她说你一路走去金斯考特找人帮忙。那么做其实就像是马都跑掉了才去关上马厩的大门,玛丽,因为我知道那里现在一个人也没有。我让她离开,因为孩子凄楚的哭喊声令她难过。
哭声很快就会停止。
我温柔的玛丽,我们年轻时经常一起去散心,你还记得吗?共同度过的日子那简单的幸福和甜蜜温馨的夜晚。你曾说我们将会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享受牛奶与蜂蜜。虽然我知道我并不是你心目中人生伴侣的第一人选,但那时候整个爱尔兰没有哪个男人比我更幸福。我不会与任何国王、地主或印度的苏丹本人交换位置。哪怕维多利亚女王的宝座上所有的黄金或她的王冠上所有的宝石也无法诱惑我。噢,我的妻子,我的玛丽·杜安。我以为只要以关怀与温柔去浇灌爱情,它就会绽放花朵。我相信这件事,至少曾经相信过。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种爱情。如果说,我们有时候更像兄妹,对我来说那已经足够了。因为没有哪个男人能找到比你更好的朋友和帮手,我的一切幸福就是好好照顾你。
但那时候,一只老鼠跑进了麦田里。
最近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就连我们无辜的孩子那张脸现在也似乎只是一个嘲讽。
我祈求你保佑我的灵魂,为我做过的事情以及我将要去做的那件可怕的事情。
原谅我辜负了你,你本应该更加幸福快乐。
或许你终究本应该嫁给那个令我沦落到如斯田地的恶魔。现在,你获得自由了。
我觉得好冷好害怕。
她将不会忍受痛苦,玛丽,我会马上完事,并立刻随她而去。
偶尔为我祈祷吧,如果你还记得那
爱着你的丈夫。
N[3]
祈祷吧,愿我们荣耀的主耶稣基督与圣母赶紧让我们摆脱这一切……(你那个年幼的弟弟)日日夜夜都在盼望和叹息,盼望见到他那两个小侄子侄女……这个可怜的孩子说:“要是我和他们在一起,我就不用饿肚子了。”
出自某个基尔基尼的女人写给她在美国的儿子的信件,央求他帮忙移民
注解:
[1] 这封绝命书(爱尔兰语)写于“海洋之星”号起航前二十二个月。航行结束几天后,被纽约警方在梅瑞狄斯家的女仆的船舱里发现,由盖尔语学者与《爱尔兰詹姆斯二世党人的遗传诗作》(1847年)和《明斯特的诗人与诗作》(1849年)的编辑约翰·奥达利翻译。——G. G. 迪克森
[2] 此句是仿《新约·路加福音》第一章第四十二节中的“你所怀的胎也是有福的”这一句所作。
[3] “N”是尼古拉斯(Nicolas)的首字母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