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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对象

作者:约瑟夫·奥康纳 当前章节:113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26

三联画的第一幅,它描绘了玛丽·杜安在少女时代和之后当女仆的某些重要回忆,特别是她对某个人的思念,她曾对他怀着柔情蜜意。在航行的第七个早上,我们遇到了杜安小姐。

西经24°52′,北纬50°06′

早上7点55分

是长矛吗?或许吧。是火枪吗?或许吧。就像清晨的狗湾那般灰暗。那几颗子弹一定很大,击穿了它的厚皮。他们是用什么东西把它锯成碎片呢?一把短柄小斧,或许吧。一把横截锯。锯在肚子上时,那头大象在嘶吼。他们在锯它的象牙时,周围尽是树木。鲜血喷溅在光滑的叶子上。黑种人,棕种人,脚上沾着鲜血。红种人看着黑种人锯开象尸。

玛丽·杜安望着舷窗外面起伏不定的单调的大西洋晨景。在漫长的六天里,它一直没有改变。她知道再过三个星期它也不会改变。这个渔民的女儿未曾梦想过海景会变得如此令人厌恶,你甚至无法将那片没有色彩的延绵起伏的沙漠与水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在水底下鬼鬼祟祟地游弋的鱼是灰色的。海豚是灰色的,鲨鱼是灰色的。怎么可能有生物生活在海洋深处呢?灰得就像一张裹尸布。灰得就像一具死尸。灰蒙蒙皱巴巴的,就像一块纤维纵横的干瘪的皮肤,就像在金斯考特庄园的玄关里她经常见到的那只象脚。海洋就像那只象脚,死气沉沉,令人生厌。

“玛丽,你得再洗一遍手才能去碰孩子噢。”

“是,梅瑞狄斯夫人。”

“他们的肌肤可娇嫩了,尤其是乔纳森。”

“是,夫人。”

“吃完早饭后一定得把被单换了,知道吗?当然,还有床罩和枕套。要是罗伯特睡得不舒服,我们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夫人。”

“当然是说他会做噩梦。我还能有别的意思吗?”

“是,夫人。”

“我不想说出来,玛丽,但你也得洗洗你的腋窝。我发现你有个习惯,当你觉得热的时候老是把手放在那里。这真是太不卫生了。”

玛丽·杜安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告诉主妇过去七个月来,几乎每天半夜夫人的丈夫都会到她的仆人房,坐在她的床上,看她脱衣服。那或许会令夫人的咳嗽有所缓解。

梅瑞狄斯勋爵通常要求的是看她脱衣服。她觉得这很奇怪,但男人往往都是这样。大部分男人就像长着五条腿的公狗那么古怪。当他们摘下面具时,那就是他们的本性。在垃圾遍地的肮脏街道上大吼大叫的醉汉也比不上他们当中某些人那么下流。

她觉得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劲,有失他的勋爵身份。也是对两人精神上的羞辱。4月底的一个晚上,勋爵敲响了她的房门,拿着素描簿偷偷摸摸地溜进来,说他想画她。他的气息带着酸臭的威士忌味道。他想知道玛丽是否愿意“赐予他这份荣幸”。他的措辞令她觉得很意外,因为主人对仆人说话时很少这么客气。她坐在窗边,赐予了他那份荣幸。那天晚上他只是要求将头发披散开来。第二天晚上,他又上楼来了。那不是他的房子,而是他朋友的房子。“一个临时住所”,他是这么说的。他的朋友一家人正在瑞士赏雪。他在另一个男人的房子里,像男子汉那样行动。画了十分钟后,他请求被赐予另一份荣幸。

玛丽,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要是你觉得不好受,我绝不勉强。我们从童年时就是好朋友,情同兄妹。我不是要你做肮脏的事情。或许只要裸露胳膊就好了。你肩膀上的光泽。要是你能轻解罗衫,宽衣解带。色调的对比。仅此而已。合适的整体构图是如此重要。你知道吗,题材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题材如何构成。

她没有答话,她脱掉了睡袍与内衣。她无法忍受再听到谎言。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裸体,但他一言不发,而沉默并没有令她感到惊讶。他想让这一幕显得就像家常便饭。一个脱光衣服的女人,一个穿着衣服的男人在打量着她。他的衣服和绘画都是掩饰,或许她的裸体也是一种掩饰。他将一截炭笔举到眼际,庄严地眯起眼睛估量她的轮廓,先是合上一只眼睛,然后合上另一只眼睛。似乎她是窗台上的一堆瓶子。她光着身子这件事情没有被提起,谨慎的命令方式也没有被提及。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和炭笔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炭笔是灰色的,他的脸庞是灰色的。过了一会儿,他悄悄地将素描簿从膝头挪到大腿上。她看着别处,然后,目光望着窗下,望着下面丢满秽物的都柏林街道。他一直在画画。一直在看着她。而那个对象一直看着别处。

第二天晚上,他回来了,之后大部分晚上都会来。在午夜时分,她会听见他踩在通往仆人阁楼那光秃秃的楼梯上的踉跄脚步声。那战战兢兢的敲门声。那发馊的酒味。啊,玛丽,我希望我不来找你。我以为我们可以的。要是你不是太累的话。或者躺在沙发上。或者把枕头垫在下面。你真的觉得不累,是吗?又是这样,那似乎不是在提出要求。裸体女人的天然之美。我们绝不能轻视它。古往今来的艺术家们最美妙的题材。或许把你的背转过来。把床单卷过去。角度再低一点,如果你不觉得难受的话。或许我可以再走近一些。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光线会更好些。

她曾经想过向主妇报告这件事。(“主妇”[1]真是一个有趣的词语。)但她知道要是她敢这么做的话将会发生什么事情。被赶出这座房子流落街头或乞求一张床铺栖身的人不会是梅瑞狄斯勋爵。虽然每天是她赐予主子荣幸,但被勒令离开的人绝不会是主子。她是勋爵大人的施舍对象之一,他从都柏林的乞丐中拯救的本地姑娘。她知道她自己是什么身份,而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似乎他们是一首赞美诗里的角色。

偶尔如果他醉得厉害,他会征求许可去触摸她。她觉得征求许可令他开心,这让他可以假装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你情我愿。这似乎对他很重要:她并不介意,或她介意,却没有声张。对有些男人来说,权力就是春药。对另外一些男人来说,情投意合的假象才是。

他从来不要求她去碰他。他要的只是观察她和触摸她:别无其他。他似乎并不觉得她的身体真的很撩人,而只是一个他并不明白的问题。似乎它的玲珑曲致和软硬有度是他必须解答的几何难题。他的喃喃低语几乎没有片刻停止。可以吗,玛丽?如果不可以的话,请说出来。玛丽,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你不反对吧?他用指尖轻轻爱抚她,似乎她是脆弱的宝贝,一件值得保护的贵重物品。一件他父亲遗留下的珍稀绝种动物收藏品。或许是一颗海雀的蛋,或许是一个恐龙头骨。

有时候他会轻声啧啧赞叹,就像一只呜咽的公猫在用爪子挠着它的猎物。在被他抚摸时,她会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身在别处。这有助于她平复想哭泣或想呕吐的冲动。她会想起自己认识的那些人的面孔,想起星期天早上的教堂钟声,想起钟声令湖面泛起涟漪的样子。她会对自己说:很快就会结束的。这意味着我不用挨饿。而那意味着一切。厌恶他是她试图避免的事情。因为他根本配不上她,她竭力想让自己觉得无所谓。

一天晚上,他开始亲吻她的胸脯。玛丽,我爱你,我一直爱着你。可怜我吧,玛丽,原谅我做过的事情。她低头看着他的嘴唇朝乳头挪去,她没有移开,只是平静地说:“求求您别这样,老爷。”过了一会儿,她猜想他会不会强暴她。但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站起身回到素描簿那里,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乎刚才他只是蹲下来系鞋带而已。

每次她脱衣服对他来说似乎都是一个启示。他会张口结舌地盯着她,就像一个心口被扎了一刀的男人,在那一刻知道自己已经死定了。她总是纳闷他与妻子之间的关系。他就像一个从未见过裸女的男人。可他肯定见过。难道他没见过吗?他肯定见过梅瑞狄斯夫人的身子吧?她知道两人已经分床睡了,但是,他们终究生了两个孩子。

他最后一次来她的仆人房是在三个星期前。那天晚上他去戈尔韦把房子锁起来,然后回到都柏林。那天晚上他好像变了个人。那天晚上她很累。他的两个儿子很难带。她按照他平时的要求敞开睡袍时,他叫她停手,只是坐下来聊了一会儿天。

她之前从未见过他如此阴郁,那不是色欲的阴郁,而是罪孽的阴郁。他曾对她发誓发生过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他说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想要做出补偿。他一直重复着“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那句话,似乎只是在谈论天气。他说发生过的事情完全不可原谅。因此,他不敢乞求原谅。只是说他感到十分抱歉,并以他两个孩子的性命发誓不会再骚扰她。以前的他太软弱了。他的私生活并不幸福。他羞愧地向自己的不幸与软弱屈服。孤独令他做出了现在深深感到遗憾的行径。这种没有男子汉气概的行为根本没有借口,但悔恨无法改变过去,无论那有多么必要。如果她有什么需要——任何需要——她只消说一声,他都会帮忙。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她平静地回答。

“我们有时候都需要帮忙,玛丽。”

“我不需要,老爷。”

他不喜欢她称呼他为“老爷”。这令他记起想要遗忘的现实。

“要是你不去美国,那两个小男孩会很难过的。我们都会难过的,玛丽。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他们从未像最近生活得那么轻松愉快。”

“对我来说,这里什么也没有留下。老爷您知道的。”

“也就是说,你肯过去。那可真是太好了。到了那里你肯在我们家干活吗?”

“我们一到纽约,我就会辞去在您家的工作。我只想拿回拖欠我的工资,和一封介绍信。”

“玛丽,”他缓缓地低下头颅,看着坑坑洼洼的地板,“你觉得我是禽兽吗?我想你一定是这么想的。”

“一个仆人不应该对主人有任何想法。”

他无法直视她的眼睛。“你我之间发生了许多事情,玛丽。或许有什么方式能让我们重新开始。或许想想我们年轻时更加快乐的日子吧。一想到我的卑鄙行径终结了我们的友谊,我实在是受不了。”

“您说完了吗,老爷?我想睡了。”

他抬头看着她,似乎不认识她。她衣柜上的时钟敲响了一点半。他沉重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环视着房间,就像一个在博物馆里走错地方的男人。他把素描簿放在洗手盆上,悄悄地穿过房间来到门口。他在门道里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能和我握手道别吗,玛丽?看在往日时光的分上。”

她没有回答。他点了点头,轻轻地关上身后的房门。她听见他走下摇摇晃晃的楼梯,通往挂着肖像画的楼梯平台的门发出嘎吱的声响。

在素描簿的封面里有一张五镑的钞票,皱巴巴地折成四分之一。她没有再翻看那本素描簿,把它烧掉了。那张钞票被捐给了救助饥民的慈善机构。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几乎不和玛丽·杜安说话了。她猜想他是害怕她会告诉他的妻子。他是这个世上最可悲的男人,对这种人来说,接触女人就像在十字架上受刑。但他身边的女人总是更加可悲。现在他三十四岁了。他永远不会改变。

或许这与他的母亲有关。在他生命中的前六年,她将他丢在爱尔兰,回到伦敦与她的人民生活在一起,带着她两个女儿,却没有带上她儿子。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那不再重要了。自从那时起,玛丽·杜安的母亲就受雇照顾他。

在爱尔兰语里,“哺伊姆”的意思是乳母或育婴女仆。一个照顾孩子的女人,一个有经验的母亲。在英语里,一个干这种工作的女人叫作“保姆”[2]。母山羊也是这个单词。虽然英语很美,带着教会的庄严,但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卡纳村的玛丽·杜安,保姆的女儿。现在她自己也成了保姆。

她想自己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劳拉·梅瑞狄斯的未来丈夫时的情形。在她五岁生日时,她的母亲带她去金斯考特的大宅。房间里有腐叶和蜂蜡上光剂的味道。里面到处摆放着闪闪发亮的银器和奇怪的动物标本,历任公爵与子爵、男爵与伯爵夫人、将军与遗孀们的褪色肖像画,现在他们早已死去,被葬在克利夫登,但他们曾经在金斯考特庄园生活过。一幅梅瑞狄斯勋爵穿着执法官长袍的肖像画挂在通往音乐室的楼梯平台上。另一幅肖像画,幅面要大得多,盖住了整幅墙面,画中他身穿猩红色的海军服,头戴插翎黑帽,挂在书房里,就像马戏团的海报。客厅里摆着一台三角钢琴。(客厅[3]并不是让人们画画的地方。)“塞巴斯蒂安·埃拉德”[4]是那个制造钢琴的人——她的母亲给她看了那几个镌刻的金色字母。楼梯上的地毯是漂洗过后泛白的红色,花纹是交叉的双剑与一头狮鹫构成的徽章。“信仰与力量”[5]是梅瑞狄斯家族的家训,写的是拉丁文。杜安家族没有家训,她猜想要是他们决定设立一则家训的话会是什么内容。在前门旁边的防风门斗上有一个放雨伞的架子。它是用一只象脚做的。

梅瑞狄斯勋爵在饭厅的壁炉旁边等候,背着双手,双脚叉开一码[6]远。他看上去就像基督的一位使徒,蓄着整齐的白胡须,嘴巴紧闭,一双眼睛似乎目光炯炯地盯着你。他的头颅光得就像一个鸡蛋,而且没有眉毛。在特拉法尔加海战时,一枚炸弹在他身边炸开,烧光了他的头发,但没有烧掉他的胡子。他目睹海军上将纳尔逊[7]被子弹射穿脊椎。他曾为纳尔逊将军抬棺。他的眉毛和头发再也没能长回来。在餐具柜的底座旁边有一个废塔的模型。他打算在那棵精灵之树[8]耸立的土丘旁边的下洛克草坪建一座废塔。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建造废墟呢?玛丽·杜安实在是不明白,但她的母亲叫她不要提问。梅瑞狄斯勋爵对废墟与毁灭情有独钟。他有资格对任何事情感兴趣。

起初玛丽觉得他太可怕了,不敢和他说话。但很快他就露出微笑,抚弄她的头发。他其实是个很友善的人,玛丽看得出来,就像能辨认出一条浑浊河流底部的钱币。

他的手背有几个结痂的、叶子般大小的水疱,涂抹着淡粉色的药膏。他给了她一个黑便士,对她讲了一个笑话,但她没听懂,因为他说的是英语,那时候她不是很懂英语。他从一个壶里给她倒了一杯柠檬水,祝她生日快乐。(福至如归。那是什么意思?这是在说她什么时候想回到这座房子里都可以吗?)然后他指着一个愁眉苦脸的男孩,他正蹲在那张桃花心木大桌下面,静静地哼唱着,玩着一个滚环:一个穿着天鹅绒裤子的斯斯文文的小家伙。“那是我的舰队海军上将。呵呵!立正,问好,听见了吗,戴维。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你的礼数呢?”(她的母亲告诉她“舰队海军上将”其实是一种漂亮的英国蝴蝶的名字。)

他才五岁,和她一样。或许他才四岁。他摇摇摆摆地走过房间,严肃地朝玛丽·杜安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朝他的保姆也鞠了一躬。梅瑞狄斯勋爵和玛丽·杜安的母亲都笑了。那个小男孩抬头困惑地看着父亲,似乎不理解他们为什么笑,似乎他自己和玛丽·杜安一样,在听一门他不明白的语言。

玛丽·杜安熟悉那个表情。两人在金斯考特一带一起成长时,她见过这个表情在他的脸上出现了不下五千遍。即使到了现在,有时候她也会看见,就像从阳光到黑暗里时某样东西的残留影像。那副一个小男孩需要对浅显的事情做出解释的表情。

他的父亲总是离家参战。战争总是在某个地方进行。一位来自伦敦的姨妈过来帮忙照顾他。她是一个好心肠的寡妇,一个风趣的老夫人,微微长了一条八字胡,那胡子就像一条灰不溜秋的毛毛虫。她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几乎连路都走不稳。她喝起三冠牌白兰地时就像“一个浪荡水手”。玛丽·杜安的父亲是这么说的。

纳尔逊将军的尸体浸泡在白兰地里,这使得他不至于腐烂。墙垛上的乌鸦令姨妈在晚上无法安睡。有时候人们看见她用弹弓朝它们射石子。约翰尼·德伯卡是金斯考特的马夫。他不得不出手阻止她玩弹弓。她把楼上的窗玻璃砸烂了,把檐槽也打裂了。她的脑筋有点问题。戴维·梅瑞狄斯叫她“埃迪姨妈”。(他说她是玛德伯里的巴金那儿的人。)玛丽·杜安的母亲说埃迪姨妈的真名是埃德温娜孀居夫人。

戴维的名字是托马斯·戴维,但大家都叫他戴维或达维。他还有别的名字:“勋爵”“子爵”或“朗德斯通子爵”。戴维家族所有人都至少有三个名字。这一定使得吃晚饭的时候场面很混乱。

喝醉。烂醉。酩酊大醉。烂醉如泥。醉得不省人事。

有时候,如果戴维的姨妈睡着了或喝醉了,她的母亲会带他回自己家里待几个小时。他喜欢在灰堆里玩,或和狗狗玩摔跤。他喜欢玛丽的母亲直接把大黑锅里的土豆倒在饭桌上的方式。他喜欢直接用他那双小手拿土豆吃,像小狗一样舔着手指关节上的黄油。有时候他会和玛丽的父亲和兄弟们撑着小木船经过蓝岛和伊尼什拉坎去捕鱼,那里的鲭鱼和三文鱼肥美得就像猪崽。他和那帮男人们在黄昏时回到房子里,高兴得身子发颤,骑在她父亲的肩膀上,挥舞着一根黑刺李的枝条,当它是一把弯刀。“坦塔拉!坦塔拉!”一天晚上,当玛丽·杜安的母亲带他回金斯考特睡觉时,他难过地哭了。他说他想留下来。他想一直待在这里,永远待在这里。

但是,她的母亲对他说,让他睡在这里是不对的。当他问为什么时,她平静地回答:“因为不可以,就是这样。”

玛丽·杜安觉得母亲很残忍。别的孩子有时候可以留下来,虽然他们自己的母亲在家里。可怜的戴维·梅瑞狄斯没有母亲照顾他。其实他也没有父亲照顾,因为他的父亲总是在参战。除了他那个喝得醉醺醺的长了胡须的姨妈和一群仆人之外,那座阴暗的大宅里就只有他一个人。想想看,兴许里面在闹鬼呢。

“肯定在闹鬼。”她的父亲说。

他看了玛丽的母亲一眼,但母亲对他轻轻摇了摇头,当她不想在孩子们面前讨论某件事情时,她就会这么做。

半夜里他们被后门气急败坏的捶打声吵醒。那是戴维·梅瑞狄斯,恐惧得号啕大哭。他穿着睡衣戴着睡帽一路跑过来,尽管雷声将大地震撼,闪电将天空撕成两半,11月的那天晚上,大雨倾泻如注,之后戈尔韦的低洼地带积水好几个星期。他的双脚和小腿肚被荆棘划开了许多道口子,他那张惨兮兮的脸蛋沾满了泥巴。“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别把我赶走。”但她的父亲给他披上了一件大衣,把他带回了庄园。

他的父亲去了很久,当他回到小屋时,看上去苍老了一些。他环视着那间昏暗的小厨房,似乎迷路了或进错了房子,或从见到可怕事物的梦境中醒来。门闩在狂风中嘎吱作响。老鼠在小屋的墙壁里钻来钻去。她的母亲走到他身边,但他退了开,当他为某件事情感到难过时,他总是这样。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罐“初乳”,即新诞下牛犊的奶牛产的奶,六大口就喝了下去。玛丽·杜安跑到他身边,试着安慰他。他紧紧搂着她,亲吻她的头发,她抬头看见他在哭泣,她的母亲也在哭泣,但玛丽不明白为什么。

1819年复活节周日早上,玛丽·杜安正在去卡鲁尼塞尔山的水井的路上,这时她看见一位漂亮女士穿着带风帽的天蓝色斗篷,从金斯考特庄园外面的一辆马车上走下来。她的父亲解释那是戴维·梅瑞狄斯的母亲。她一定是从伦敦回来照顾他。

现在他不那么经常来她的小屋,但每次来,看上去都很开心健康。他穿着一件白色水手服,是他母亲从格林尼治带给他的。有时候他会带软软的小糖果,名字叫棉花糖。格林尼治是那个时间被发明出来的地方。英格兰的国王发明了时间。(“天哪,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干了那件事情,”她的父亲说,“要是他不那么干,那我们会开心得多。”)

他的母亲是玛丽·杜安见过的最优雅的女士。衣着无可挑剔,身姿婀娜得体,像一棵英国绿苹果树盛放的鲜花那么优雅。玛丽和她的姐妹们觉得她走路就像在溜冰。她的教名是“维瑞蒂”,在英语里是“真理”之意。她与另一位海军上将有亲戚关系:弗朗西斯·蒲福[9]。是他发现了风。她总是穿着做工精致的鞋子。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像卡纳教堂布道坛阶梯上的康尼马拉大理石。

维瑞蒂夫人受到金斯考特佃户们的爱戴。当庄园里的女人生下头胎时,伯爵夫人会带着水果和麦糕登门慰问。她会要求家里的男人出去,她好坐下来和新妈妈私底下说会儿话。她会留下一枚金基尼[10]钱币给婴儿作为贺礼。她探访病人,尤其是老人家。她为佃户的女人们将水道堤坝旁一座废弃的马厩改建为洗衣房。这样一来,即使天气不好,她们也可以有个地方洗衣服。每年生日,4月7日,她会在下洛克草坪为庄园里的孩子们举行一场派对。人们称那天为“维瑞蒂节”。仆人们、农民们与乡绅们坐在一起。

1822年康尼马拉遭遇马铃薯疫情时,维瑞蒂夫人亲自主持模范农场的施汤处,十岁的玛丽·杜安和戴维·梅瑞狄斯帮忙切芜菁和泵水。金斯考特的孩子们每采一蒲式耳荆豆叶子她会给两便士。他们在庄园里四处采集,装在篮子里,捣成糊状给勋爵大人的母猪当饲料。戴维·梅瑞狄斯总是从猪圈里把它们偷出来,悄悄带回给玛丽·杜安的兄弟们,他们会再卖掉,分给他半便士。梅瑞狄斯勋爵金斯考特庄园里的佃户被邻近的私人领地的佃户嫉妒,他们为塔利的布雷克老爷干活,玛丽·杜安的父亲曾经说过,无论有没有天灾,布雷克老爷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他简直就是该死的魔鬼本人:和所有在外地主的收租者一样卑劣。庄稼歉收时他就匆匆逃到都柏林,那个肮脏的、铁石心肠的、不要脸的家伙。他连从孤儿口中抠食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布雷克一家是变节者,从天主教改信新教。如果他见到一个英国人没有穿裤子走在马路上,他甚至会更加恬不知耻地连内裤都不穿。

他有九十个佃农死掉了,他的收租人正在驱逐拖欠田租的家庭。戴着面具的男人会过来,通常是在凌晨。他们不得不戴上面具,这些卑鄙的叛徒,因为要是被认出来的话,他们会遭到报应的。他们由一个“逼迁人”带头,一个执达吏或郡治安官,他会命令他们捣毁哪几间小屋,哪几间可以留下。他们会爬上那几座将被捣毁的小屋的屋顶,锯断主梁,直到墙壁倒塌下来。有时候他们会放火烧屋把人们赶出来。那几户人家只能住在树林里,或住在路边草地挖的土坑里。

维瑞蒂夫人派金斯考特的人到林子里找他们。她说他们可以来庄园里睡觉吃饭。饥民来之不拒。那是全体戈尔韦人团结一致的时候。

有时候戴维·梅瑞狄斯看见他们穿过麦田走来时,会被吓哭,那帮饿得脸色苍白,歪歪倒倒的幽灵,他想要跑掉。但他的母亲不肯让他走。她总是让他留下来。她从不凶巴巴的,但她的态度一直很坚定。

有一天,玛丽·杜安听见她对小子爵说:“在上帝的眼中,穷人和你我根本没有分别。他有妻子和家人。他有一个小儿子。他爱着他的小儿子,一如我爱着你。”

在另一天,那场枯萎病疫情即将结束时,维瑞蒂夫人和玛丽·杜安与她的母亲正在清洁施汤处那个巨大的黄铜大锅,这时候维瑞蒂夫人突然跌坐下来,似乎她被一个粗暴的男孩子推倒了。玛丽·杜安见到她跌倒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她的母亲生气地叫她不许笑,但维瑞蒂夫人也在笑,然后站起身,将那条漂亮裙子上的灰尘和臀部的草叶掸掉。她说她有点头疼,想回屋子里睡一会儿。

那天晚些时候,萨菲尔德医生从克利夫登过来,在屋子里一直待到天黑。接下来的六个月,庄园里没有人见过维瑞蒂夫人。她的儿子被送去父母的朋友家,在威克洛郡一个名叫鲍尔斯考特的地方。她再也不去探访病人。孩子出生,老人死去,但维瑞蒂夫人还是没有走出庄园。河堤上的那间洗衣房失修废弃了。屋顶开始长出杂草。据几个上了年纪还记得1741年那场饥荒的佃农说,维瑞蒂夫人一定是得了“死亡之吻”,她一定是吸入了某个患了枯萎热的人的气息,或直视了那个人的眼睛。玛丽的母亲告诉她那些只是愚昧的迷信。你不会因为被某个人看了一眼而发烧。

一天大清早,玛丽·杜安与她的父亲和小妹格蕾丝正在下洛克草坪采蘑菇,这时他们听见从金斯考特庄园里传来一声尖叫。过了很久,风抽打着茅草。一只兔子从荆豆丛里抬头张望。然后,又一声尖叫传来,比第一声更响亮,吓得几只乌鸫从那棵精灵树上扑腾着飞出来。

“那是报丧女妖吗?”格蕾丝·杜安问道,被那个可怕的声音吓得身子发僵。她从来没听过报丧女妖,但她知道她的尖叫意味着什么。

“没事的。”她的父亲说道。

“是报丧女妖在召唤维瑞蒂夫人吗?”

“只是老猫在叫而已。”玛丽·杜安说道,“对不对,爸爸?”

她的父亲像一个生锈的风向标般转过身。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沾着泥土的手指里攥着被雾水打湿的马勃菌。那是她头一回看见父亲露出害怕的模样。“对,我的乖宝宝。就是这样。赶紧的,我们要回家了。”

她觉得自己在那一刻踏入了成年期。她第一次不是为了玩耍而是出于理性戴上了面具。

从都柏林来的几位医生到了房子里。一个著名的外科医生从伦敦过来,还带着几个护士,都穿着挺括光滑的制服。一天晚上,园丁看到半夜里维瑞蒂夫人穿过楼上的一个房间,手里拿着一根蜡烛。1823年的圣帕特里克节早上六点,她去世了。

戈尔韦有史以来最盛大的葬礼为她举行。有七千个送葬者涌进克利夫登的公墓,充塞着街道半英里远。新教徒与天主教徒,外来庄园主与当地人,富人与穷人并肩站在雨中。

梅瑞狄斯勋爵的两个女儿从伦敦被接过来。玛丽·杜安不记得以前见过她们。一个高得就像豆苗竿,另一个却矮矮胖胖的。娜塔莎·梅瑞狄斯和艾米莉·梅瑞狄斯。她们看上去就像从儿歌里走出来的两姐妹。

一位来自斯莱戈的教区长念诵了祷文。他是波勒斯芬牧师,玛丽·杜安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一个样貌凶恶,长着金发,胸膛厚实的先知。有一双大手,操一口不斯文的土腔。当他念诵《旧约·诗篇》里的庄严字句时,他的身子在发颤,就像暴风雨中的一棵橡树。

维瑞蒂夫人的棺材已经被放在坟墓里。钟声响起。旁边的农田里,一头奶牛哞地叫了一声。梅瑞狄斯勋爵的腰带上有一个松开的搭扣在叮当作响。雨点正滴落在他制服的肩章上。风平静地吹拂着栗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声。

这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

只有一个声音,来自她身后的人群。一个老女人的声音。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一开始很轻柔,但很快越来越响,传遍三三两两的人群。现在是男人,还有孩子们。随着新的人群开始加入,响声显得更加高亢。音量越来越大,像波浪那般汹涌,从教堂的花岗岩墙壁传来回声,直到玛丽·杜安觉得那个声音来自湿润漆黑的土地,或许永远不会停止。

用爱尔兰语说的“万福玛利亚”。

直到她自己的临终时刻,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幕。戴维·梅瑞狄斯——她的戴维——穿着他父亲的雨衣,盯着敞开的坟墓,用爱尔兰语与他未来的佃户们一起祈祷,咕哝着那些字句,似乎在说梦话,仰起他漂亮的脸蛋对着雨水,见到梅瑞狄斯勋爵正在哭泣的可怕情形。

现在,及我等死候:阿门。[11]

现在,及我等死候。

注解:

[1] 在英语中,“Mistress”一词既可以表示“主妇”,也可以表示“情妇”。

[2] 英文原文是“nanny”。

[3] 此处原文是“drawing room”,“drawing”有“绘画”的意思,由“withdrawing”(退席或避让之意)演变而来。

[4] 塞巴斯蒂安·埃拉德(Sébastien Erard,1752—1831),法国乐器匠人。

[5] 原文是拉丁文“Fides et Robur”。

[6] 码(yard),英美制长度单位,1码合0.9144米。

[7] 霍雷肖·纳尔逊(Horatio Nelson,1758—1805),英国海军将领,曾在特拉法尔加海战中指挥英国舰队战胜法国与西班牙的联合舰队,但本人在战斗时中弹,伤重不治。

[8] 精灵之树(Faerie Tree),往往指一棵单独生长在田野中心或路边的山楂树或梣木,爱尔兰人相信精灵之树会带来好运,随意砍伐则会招致厄运。

[9] 弗朗西斯·蒲福(Francis Beaufort,1774—1857),爱尔兰水文地理学家,曾测量风力并将其划分等级,成为现代风力测量系统的前身。

[10] 基尼(guinea),英格兰王国以及后来的联合王国在1663年至1813年所发行的货币,最初是用几内亚黄金铸造的,因此得名。

[11] 这句话的原文是爱尔兰语“Anois,agus ar uair ár mbáis:Amen.”,下一段重复了这句话中冒号之前的部分的英语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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