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继续描绘杜安小姐早年的生活:
地理发现以及关于英语的几件事情。
梅瑞狄斯勋爵开始不去理会自己的外表。他那原本剪得整整齐齐的白胡子长得参差不齐,他的手指甲很脏,牙齿变了颜色:又黄又黑,就像古老的钢琴琴键。玛丽·杜安在他的手背上见到的水疱现在长到了脸上和脖子上。它们看上去应该很疼。有时候它们还会流血。一天清晨,她看见勋爵走在下洛克草坪上,拿着手杖朝碎石乱打。他抬头看见她,朝她吼叫,要她赶紧从视野里消失。听别人说,他身上的味道就像一条破裂的下水道。有人说他沾上了威士忌酒瘾。现在他的衣服总是脏兮兮的。
有时候在夜里,从她家到相距四分之一英里外卡舍尔湾对面的庄园,他们听见梅瑞狄斯勋爵在院子里咆哮。关于他的奇怪传闻开始在庄园里流传:说他殴打自己的儿子,直到小男孩哭喊着央求他住手,说他将妻子的衣服堆在一起然后烧掉。他的饲养员悄悄说,他对豢养的动物极其残忍,他把一匹曾经属于维瑞蒂夫人的马活活鞭死。玛丽·杜安觉得梅瑞狄斯勋爵会这么做实在是不可想象。他爱他的马。
“甚于爱他的人民。”她的父亲说。
作为治安法官,整个康尼马拉都害怕他。他曾因断案审慎公允,捍卫正义绝不徇私而广受推崇,现在从斯皮德尔到利瑙恩的人都害怕他。他会对面前的犯人大发脾气。如果有人称呼他为“戴维勋爵”,甚至“梅瑞狄斯勋爵”,当地人一直就这么叫,他会起身大声吼道:“我的爵号是金斯考特!要得体地称呼我!再敢不尊重我,我会以藐视罪判你打板子!”
1826年5月4日,他判处一个当地人死刑。那个犯人是一个被塔利的布雷克老爷驱逐的佃农,偷了老爷的草地上一头羊羔,还刺伤了想要逮捕他的看守人,导致后者伤重不治。康尼马拉的人们密切关注这宗案件。被告人有五个孩子,他的妻子已经去世。就连看守人的妻子也请求宽大处理。那个人确实做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但终有一天他会面对上帝。终有一天我们都得面对我们的上帝。爱尔兰已经有太多杀戮了。她不想见到有更多的孩子失去父亲。但判决下达一个星期之后,那个人在戈尔韦的兵营里被绞死,他的尸体被丢弃在坟场里一口生石灰坟坑里。他的几个孩子被送进了戈尔韦的救济院,看守人的孩子在当月也被送了进去。那一年还没过完,杀人凶手与死者的七个孩子也被葬进了同一口坟坑里。
有一首歌谣在传唱金斯考特勋爵的残忍。一天早上,玛丽·杜安在克利夫登市场听到了它。
来啊,全体真正的康诺特本地人,听我诉说冤屈,
卡纳的暴君与他的后代,如何肆虐我们的岛屿。
他们制造不幸,将我们的骨头捣破,
为了让他高高在上,他将我们踩在脚下,对我们苦苦折磨。
她走到那个唱歌谣的人跟前,叫他别唱了。他是一个丑陋的小男人,有一只总是流泪的眼睛。梅瑞狄斯勋爵也有自己的烦恼。她说这首歌里根本没有提到那些。这番关于“正宗康诺特本地人”的内容全都是“胡扯和废话”。难道勋爵大人不是像他的父亲和之前的六代人一样,在十三英里外的地方出生吗?
“你到底是在哪儿出生的?”她问那个唱歌谣的人。
但他用手肘把她推开,嘲讽地说道:“要是他愿意的话,他可以写他自己该死的歌曲,那个杀人凶手。”
那天晚上,她梦见了河堤上的洗衣房。妇女们正在洗衣服和高唱赞美诗。维瑞蒂夫人揉着自己的臀部,哈哈大笑。在她的身边,白色的床单就像船帆般飘拂着。被水浸湿,血迹斑斑。
?
戴维·梅瑞狄斯被送去英格兰的一间寄宿学校。在他期中假期回康尼马拉时,他向玛丽·杜安详细地描述学校里的情形。它的校训是“不知礼,无以立也”。它位于一个名叫“水坪”的地方附近。它创建于1382年,已有将近五百年的历史,比克伦威尔[1]的部队来到康尼马拉早了三个世纪。她喜欢念叨那个美丽的名字。
汉普郡温彻斯特公学。
温彻斯特。
汉普郡。
戴维·梅瑞狄斯上的是汉普郡温彻斯特公学。
它有十一座“宿舍”,而且有自己独特的橄榄球规则。卡纳村也有十一座房舍,但在汉普郡,“宿舍”这个词有不同的含义。宿舍是一座有许多个男生居住的建筑,但没有女生或女士。男生们住在宿舍房间里,就像士兵或疯子。他们有“舍主”,但并不是仆人与主人那种关系。如果你住在某间“宿舍”里,你会痛恨其他所有“宿舍”。你会为你的“宿舍”的荣誉而奋斗到底。但在打架中,你要像一个男子汉那样公平动手。当对手倒下或受伤时,你不会痛打落水狗,你绝对不会向他的“舍主”揭发他。如果你这么做了,你就是贱人、奴才、马屁精。即使挨打,也要恪守规矩。
汉普郡是英格兰南部海滨的一个郡。她问了父母好几遍——她的父亲年轻时一到夏天就会去英格兰找农场工作——但他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一天,她悄悄去金斯考特庄园找梅瑞狄斯勋爵的贴身男仆汤米·乔伊斯,让他给她看图书室里的地图册,里面有一份地图索引。
汉普郡与法国隔海相望。它不仅是一处历史名胜,而且“饱含着历史”。它因其白垩山崖而出名,那里的人性情和蔼充满魅力,而且还有迷人的含化石岩层。(“圣母玛利亚,”汤米·乔伊斯说,“你的下巴会掉下来。”)
温彻斯特是郡首府。阿尔弗雷德大帝[2]死在那里,亨利三世[3]在那里出生。许多文学界的人说《理智与情感》和《傲慢与偏见》这两本备受关注引人入胜的小说的女作家(以“一位女士”这个神秘化名出版)就居住在汉普郡。闻名遐迩的布鲁内尔先生,发动机的发明者,住在附近的朴茨茅斯。国防部长帕默斯顿子爵[4]的家人住在罗姆西。在温彻斯特能见到亚瑟王的圆桌。它就挂在市政大厅的东边棱堡上,那座宏伟建筑最高贵的典范,它的巍峨石墙和橡木横梁在高歌令人心潮澎湃的英格兰荣耀的赞美诗,那个民族从平民到国王都是天纵之才。(“现在你知道了吧,”汤米·乔伊斯恍惚地叹道,“那个民族从平民到国王都是天纵之才。”)
康尼马拉没有出过名人。这里没有会唱歌的石头,没有宏伟的建筑。没有充满文学气息的窃窃私语。没有挂在墙壁上的桌子。没有国王在这里出生,或居住,或死去。就算有,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没出过发明家,没出过作家,没出过国防部长。汉普郡一定是十分神奇的地方。
温彻斯特公学的英式橄榄球规则很复杂。各支球队有神秘或难以解释的名字。学者队对下等人队。老导师队对世界队。从来没有人将那些规则写下来,但你不得不学习那些规矩,不然那帮混球会扁你。他们会揍你,他们会修理你,他们会打你的手心。(“混球”是英语形容无赖的词语,也是指代英国小伙子的昵称。)一个混球得站在球场中间,举着球高喊:“冲锋!”[5]戴维·梅瑞狄斯说那是其中一条规矩。了解规矩就是了解一门语言,虽然没有书本可以去从中学习。
温彻斯特公学的伙食非常糟糕。用戴维·梅瑞狄斯的话说,“难吃得要命”,玛丽·杜安从来没听过这么带劲儿的话,但她觉得很贴近本意。(譬如说,要是你病了,你会呻吟着说:“真要命。”)但有的家伙是体面人。还有一些混球来自阿吾尔兰,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会在一起。他们可不会难受得要命。他们是容光焕发的壮实小伙子。
汉普郡的石头会唱歌,砖头会开花。[6]
但戴维·梅瑞狄斯并不容光焕发。从汉普郡回来时,他总是病恹恹的,脸色苍白。他会脱下那条有整齐折痕的破烂长裤、他的温彻斯特公学西装上衣和学生帽,穿上他在康尼马拉的家里穿的粗布衣服:农民的帆布马裤、粗呢“布拉特”或罩衣。他似乎觉得它们隐藏了他的身份,但不知为何,它们只是更令之凸现。一个没有人相信其化装的小男孩,或一个在扮演他并不理解的角色的演员。他会步履沉重地走遍每一片布满石头的田野和微微颤动的沼泽。每一条坑坑洼洼的道路和弯弯曲曲的小径,走遍他父亲的庄园里那十三个村子,说着从他父亲的仆人那儿学来的爱尔兰语。
佃农们老是听不惯他那一直变来变去的口音,用英国公学腔调说出来的康尼马拉盖尔语,就像有异国情调的乐声。
他把“俄伊林”(意即岛屿)说成了“俄尔隆”。他把“拉达克”(意即风景)说成了“拉克”。“拉克,拉克。”他尽说一些混账话。他真是一个混球。戈尔韦最大的混球。许多人根本听不懂他的话。玛丽·杜安是整个庄园里为数不多能够听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的人之一。即使说着他的母语英语,他的土腔现在也更难听懂。他要说“西港”,说出来的却是“系钢”。他要说“爱尔兰”,说出来的却是“阿吾尔兰”。(有人觉得他想说的是“爱吾尔兰”,借此表达政治观点。他们只是点点头,然后微笑着退开。)
他喜欢说爱尔兰语。他会称呼她的母亲是“杜安家的女人”,她的父亲是“朋友”或“尊者”。他走进她家的小屋时,他会笑着大声说:“基督保佑我们不受任何伤害!”他会用盖尔语说:“上帝保佑此间众人。”他用“愿上帝与玛利亚与你同在”打招呼或表示早安。玛丽的父亲觉得这很奇怪,而且有点恼火。“一看见他那副德行你就觉得心里不爽。至于上帝的祝福,他是受上帝谴责的新教徒。他甚至不信奉上帝。”她的母亲已经叫他别像傻瓜那样胡说八道,但她的父亲认为戴维·梅瑞狄斯的行为可疑。“他想成为有违其本性的另一个人,”他说,“那小子是一条鱼,而他想要成为一只鸟。”
“因为他们在温彻斯特公学教人知礼。”玛丽说道。
“不知礼,无以立也。”她的母亲说道。
“它创建于1382年。”玛丽说道。
“我的屁股也是。”她父亲阴沉沉地说道。
四季更替。他开始学画画。她去市场或从卡鲁尼塞尔山那边的水井回来时偶尔会遇到他,拿着一本素描簿和一盒炭笔坐着画画。他挺有天分,特别擅长画峥嵘嶙峋的风景,它那蕴含的戏剧感和光线的突变。他只消画上几笔,你就会见到风景浮现:泥灰、页岩、海藻、玄武岩、像子弹般散布在田间的大理石碎块。还有建筑物,他能精确地将其描绘,玛丽·杜安觉得那简直就是神迹。他笔下的人物总是有点太过于理想化,比他们的真人更强壮更斯文。但人是他最喜欢描绘的对象:庄园里的佃农、仆人和工人。他似乎将他们画成他心目中的模样:并不是他们的真实模样或曾经的模样。或许甚至不是他们愿意成为的模样,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他只是画下他们。
虽然他脸色苍白身体孱弱,但长大后的他相貌英俊,一点儿也不像他那板着脸的父亲。提起戴维·梅瑞狄斯时人们总是说:“只要那个小伙子还活着,他的母亲就永远不会死去。”他父亲的骨架,他母亲的样貌,他姐姐的神态,他姨妈的做派。他举止斯文,对任何人都亲切友好,但只有在画肖像画的时候,他才能去直视别人的眼睛。他有时候会略带口吃,这令他面红耳赤,让他显得比真实的他更加胆怯无能。不过,奇怪的是,他在说爱尔兰语时从来不口吃。玛丽觉得这或许是因为在说一门不是母语的语言时,他必须做出更加清晰的思考之后才能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蜜蜂和马蜂老是蜇他。或许他只是没有别人那么小心;或许他的血是甜的,吸引了蜜蜂与马蜂。无论是什么原因,这种事情似乎每天都会发生。她有时候会见到他在远处的田野里,双手在头顶上空乱挥,疯了似的跳跃着,拍打着。对庄园里某些人来说,他只是有点搞笑——“一个养眼的帅哥”或“一只口吃的渡渡鸟”——但对他的童年伙伴玛丽·杜安来说,他就像一本祈祷书里的天使那般美得令人心碎,有一种正在绝迹的事物的奇特魅力。
有一回,在她十七岁生日那个夏天,他们曾到北边格伦朵拉湖畔的云杉林里一起散步。和往常一样,他聊起了他的学校。他正说到曾经上过温彻斯特公学的混球是“温彻斯特老生”,但你不需要变老或来自威克姆才可以成为其中一员。(出于某些奇怪的原因,来自威克姆或许反而会令你被排除在外。)[7]十八岁的你也可以成为温彻斯特老生,即使你来自康尼马拉也能成为温彻斯特老生。譬如说,戴维·梅瑞狄斯的父亲就是温彻斯特老生,戴维·梅瑞狄斯自己很快也会成为当中的一员。
玛丽·杜安觉得那听起来像一个可怕的侮辱。“给我闭嘴,你这个温彻斯特老生,不然我会扁你一顿。”但她觉得最好还是别说出来。说出那番话或许真的很要命。
学校里有些混球有甜心。他们会写信给他们的甜心,还为她们写小诗。一个名叫米林顿·迈纳的家伙总是写诗。不,他其实不是矿工[8](不过有趣的是,他的父亲确实有矿)。要是你给米利克斯·米尼穆斯一根烟或一枚六便士硬币,或命令你的仆人帮他擦亮套鞋,他就会为你写一首令你目瞪口呆的诗。
“我想你自己也有一堆甜心,是吧?”
“我不知道,真的。”他平静地回答。
“你什么都不知道,是吧,少爷?”
“我很喜欢一个姑娘。我不知道她是否知情。”
“她漂亮吗?你的小甜心。”
“她是从这里到都柏林最漂亮的姑娘。”
“是吗?那她一定是个好姑娘。”
“我敢说,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姑娘。”
“你会向她表白吗,少爷?”
他轻轻地笑了,似乎在隐瞒什么事情。“或许吧。不——不知道。”
他们散了一会儿步,走进树林深处。到处都很平静,就像一座大教堂那么阴暗,弥漫着绣线菊和松树的清香。在英语里,“松树”这个单词还有“哀愁”之意,但这里是一处避难所,没有人会感到哀愁。树皮上渗着亮晶晶的树液。脚下铺着云杉的针叶和蕨类植物。格伦朵拉湖畔的树林一派庄严肃穆。说话打破这里的宁静似乎是一种亵渎。她能听见身边的他在喘息,一只椋鸟在上方的树枝里叽叽喳喳。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流浪,害怕唤醒这个世界。突然间,他踩到了一根长了青苔的木头,摔倒在一丛野蔷薇和毛地黄里,嘴唇和一只手腕的背面被划伤了。他试着爬起来,又滑了一跤,他伸出手要她帮忙。她拉住他的手肘,奋力把他拉了起来。他沾满泥巴的手指抓住她光溜溜的晒得黝黑的前臂。那是自童年以来两人第一次彼此触摸。
他从沟里挣扎着爬出来,气喘吁吁,笨拙地蹒跚着投入她的怀抱,脸庞因为羞愧而变得通红。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很像他母亲。就像漂亮的大理石。你真的可能从某人的眼睛感染发烧。
不知怎的,两人握起手来。他们穿过树林,现在十指紧扣。他开始谈论绘画,但她其实并没有在听,虽然有时候她能够应上几句。绘画就是:去表达,去联系,去吮吸,陷入僵局,似乎被磁力吸引。很快他们来到一块空地,偷猎者曾在这里布下罗网。一条小溪在白色的花岗岩上潺潺流淌。她松开戴维的手,走到水边,手指弯成杯状舀起水喝了一口。她又站起来,转身看见他在望着不远处的十二峰,似乎之前他从未见过。
过了很久很久,两人什么也没说。规矩很复杂。但从来没有人把它们写下来。
温彻斯特。
汉普郡。
温彻郡。
汉普切斯特。
他低着头,开始用脚尖钩一块松动的石头,有时抬眼穿过凌乱的刘海瞥她一下,就像尽是猎人的树林里的一头赤鹿那般慌张。他摔的那一跤让他的上唇沾着一点血迹,一朵野百合的花粉柱头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划痕。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心不在焉地拉出衬里,假装自己突然在找某样东西。那几只鸟不再鸣唱。他将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太阳从树丛后面冒出来。他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我可以吻——吻你吗,玛丽?”
他们亲吻了几分钟,然后开始抚摸对方。过了一会儿,他们脱掉衣服。玛丽·杜安意识到她会一直记住正在发生的事情。他的锁骨深陷,他的汗味就像新割的青草,她的双唇含着他的喉结时那种奇妙的感觉。须根扎着她的脖子和裸露的肩膀时那令她战栗的刺痛。她记得他那双手犹豫地抚摸着她的小腹和肚脐,然后碰到她坚硬的肋骨。接着,他湿答答的嘴巴亲吻着她小巧赤裸的胸脯,他的手腕碰着她的大腿。他的掌丘软得出奇,令她因为快感而颤抖,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就像空气。她几乎能够察觉到他指纹的褶皱。他如何一边亲吻她的嘴巴,一边触摸爱抚她。她的口中发出欢乐的呻吟,传入他的口中。他的舌头就像一块棉花糖。他们的牙齿在碰撞。他们的嘴唇在纠缠。她的双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她亲吻他的胸口的金色绒毛。然后她想要做奇怪的事情。咬他的肩膀,吮吸他的乳头。他们的体味和被压碎的蕨叶的清香。他被太阳晒黑的皮肤散发出蒲公英和乳蓟的强烈味道。他自己不想被抚摸——至少他没有要求这么做。但当她将手伸入他半敞开的裤子,试探性地抚摸他的时候——他的眼里带着痛苦,直勾勾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他开始轻声呻吟,然后低声央求她不要停止。他就像一条藤蔓紧紧地缠着她,他的快感征服了他,吻遍她的脖子和胸脯。
之后,他们互相拥抱。灰色的光线斑斑驳驳地穿过墨绿色的叶子。空气带着土壤、草地雾气和雨水的味道。一只长脚秧鸡发出独特的叫声。她不觉得丝毫羞愧或悔恨。她真的觉得无所谓,但那是一种新的无所谓:令她感到快乐的无所谓。天开始下雨,但突然停止了。过了一会儿,她睡着了。
当她醒来时,他躺在她身边,嘴里嘟囔着什么。我爱你,姑娘,我爱你。[9]他们听得见草叶间蜜蜂的嗡嗡声。她假装一时间没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我爱你,玛丽。”他说的是爱尔兰语。
他们扣好了衣服——当她系上裙子时,他悄悄转过身——然后一起穿过田野回金斯考特。在远处,几艘拖网渔船正驶向伊尼希尔岛过夜。一只牛犊跟在它妈妈后面。另一只牛犊正在摇头晃脑地哞哞叫。那只奶牛气度庄严地走到浅水处,开始从长满灯芯草的滩边喝水。山边有两个小小身影正在翻晒干草。疲惫的男人正从沼泽地艰难地跋涉回家,肩膀上扛着锄头和铲子,就像扛着步枪。他那时没有说话,这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觉得尴尬,或因为她甘愿献身而感到惊讶。或许现在他看不起她了。村子里的姑娘们说对付男生的最好方式就是保持矜持,即使你对他有好感,即使你爱着他。一个体面的男生会因为你的矜持而敬重你。
走着走着,他停下脚步,为她采摘了几朵紫色的千屈菜。他们又互相拥抱和接吻,比起刚才,现在没有那么急迫,更加斯文,带着成年人会意的温柔。
“我想现在你恨我。”他平静地说道。
“哪怕我恨我自己也不会去恨你。”
“你是说真的吗,玛丽?要是你恨我,我会受不了的。”
“我当然是说真的,你这个大傻瓜。”她亲吻着他那漂亮的嘴巴,将他的刘海从眼前拨开。能够触摸他似乎是一种福分。“不用担心。一切都很好。”
“我——只是没办法停下来。我很抱歉。请不要把我想成坏人,玛丽。”
“我不想你停下来。我也停不下来。”
他问道:“今天发生的事情该怎么说呢?”
“温彻斯特公学橄榄球。”她说,主要是因为她不知道她还能说出别的什么。
那个夏天,他们每天都会到格伦朵拉湖畔的树林里散步。他们总是在玩温彻斯特公学橄榄球。早上醒来和晚上睡觉前的最后一件事情,她都在想着橄榄球。7月底的一天,他和父亲去了阿斯隆。金斯考特勋爵买了一头新的育种母马。她想念他,似乎他去了美国。她尝试着想象他在旅途中将会见到的一切:透过戴维·梅瑞狄斯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
不在他身边的日子里,有时候她发现自己想象着他正在做什么。她想象他在穿衣服、吃早餐、脱衣服洗澡。多么美妙的一幕,见到他完全赤裸的身子,但那一幕从未发生。他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他曾经向玛丽解释,在温彻斯特公学,一个男生是绝对不准脱光衣服的。即使在洗澡时,他也必须穿着内衣。当她问他为什么时,他变得更尴尬了。温彻斯特公学奉行野蛮人的某些习俗,但她不应该知道这些。
他对温彻斯特公学的秘密讳莫如深的态度令她有所触动。她认为那是某种迹象,证实了她在戴维·梅瑞狄斯眼中的女人味。她见过她的父亲以相似的态度对待母亲,当他们说起英国这个话题时。父亲年轻时曾在英国见过男女之间的荒唐事,那是已婚妇女不应去讨论的话题。她的母亲会摇头笑他。他会顽皮地报以微笑,一把搂住她亲吻她。玛丽·杜安知道这就是爱情。未言之事。
沉默之事。
注解:
[1] 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1599—1658),英国政治人物,曾在英国内战中击败保王党,并将英王查理一世斩首,出任护国公。1649年至1650年,克伦威尔曾出征爱尔兰并大肆屠杀天主教徒。(克伦威尔本人是清教徒。)
[2] 阿尔弗雷德大帝(King Alfred,849—899),古代英国威塞克斯王国的国王,曾率领盎格鲁–撒克逊人抗击维京海盗的入侵,奠定了盎格鲁–撒克逊人在英格兰的统治地位。
[3] 亨利三世(Henry Ⅲ,1207—1272),英格兰国王,1216年至1272年在位。
[4] 亨利·约翰·坦普尔(Henry John Temple,1784—1865),封号为帕默斯顿子爵,英国政治家,曾两度出任英国首相。
[5] 原文是“worms”,指温彻斯特球场的终端,将球带入那里便可得分。
[6] “容光焕发的壮实小伙子”的英语原文是“blooming bricks”,分别为“开花”和“砖头”的意思。
[7] 温彻斯特老生的英文是“old Wykehamist”,读音与威克姆“Wycombe“相近。威克姆是英国的老牌工业地区,温彻斯特公学过往录取的学生大多数出身贵族世家。
[8] 迈纳(Minor)与矿工(Miner)两个词语在英语中发音相同。
[9] 原文是“Tá grá agam duit,a Mhuire. Tá grá agam du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