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宁的记忆模型(祝宁、祝遥)◎
祝遥给她取名叫祝宁,从此一切都改变了。
阿尔法系列实验遇阻后再次推进,为了给祝宁创造真实的记忆模型,也就是创造一个真实的缸中之脑,实验室聘请了一个专业团队,这批专业人士是从游戏业和影视制造业选出来的。
他们搭建真实的记忆场景,也会推敲合适的逻辑,制定合理的剧本。
毕竟祝遥要创造的不是恶魔,但她无法直接获得成品,需要一点点影响祝宁的心智。
祝遥打算亲自参与实验,她不仅是研究员,也同时是实验体。
过去人造人的记忆是直接灌输,但这次需要实验体和研究员“亲身经历”。
普通人造人的记忆可以做“剪辑”,类似于影视后期,拉长时间轴删除掉某段不需要的记忆,或者做场景覆盖,普通人发现不了这种更改,因为正常人类也不可能记得每一件事,记忆总是模糊不清的,和想象的场景混杂,像是隔着磨砂玻璃看电影,难以重新验证记忆的真假。
但在阿尔法实验体的脑海里,这种剪辑或者更改记忆的做法就类似于头脑中的污点,不论伪装得多么完美都可以被快速识别。
所以在祝遥准备实验前,团队对她提出了要求。
“一旦产生记忆,记忆将不可更改,只能直接删除重新再来。”
“而祝宁不一定会二次配合。”
所以不能犯错,如果祝遥做了什么事儿导致了什么结果,这个结果将是既定的。
像是真实的人生,人生也无法更改。
他们每天都在研究记忆模型,一点点抠细节,每一帧都不肯马虎。
在缸中之脑中创造出另一个人的人生,虚假的东西做多了,竟然和真实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研究员说:“场景和人物构建再完美也不是完全真实的,过去实验体总是产生怀疑,一旦发现是假的就会立即自杀。但大脑也会脑补,只要觉得是真的,大脑会自我修正那些看上去虚假的部分。”
“所以你是祝宁的锚点,也是这次实验的核心,只要祝宁相信你是真的,那么那个世界就是真的。”
祝遥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祝宁,她的大脑被打开,从灵魂的年纪来看,她只是刚产生生命的胚胎。
祝遥脑子上戴着一个机械头盔,无数条电线从脑后延伸,头盔正处于待机模式,在实验室玻璃墙的倒影中,祝宁和祝遥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两个实验体。
“你会从头开始养育她,这段记忆很重要。”研究员再三强调重要性,因为祝遥没有当过母亲,她平时对外形象总是很冷淡,而祝遥和祝宁经历的细节只有她们才知道,他们无法参与和干涉。
整个记忆模型中,其他人物都是虚拟的数字人物,是科研人员制造的NPC,真正拥有自我意志的只有祝宁和祝遥,相当于一个实验里有两个变量,实验团队怕祝遥搞砸了。
“你们经历的记忆是她的根本,也就是她的人物核心,就连她自己也无法删除。”研究员说。
事实确实如此,哪怕祝宁选择重启人生,出发点都已经固定了,她每次醒来都是一模一样的记忆和开头。
“所以,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研究员的语气一直很重,“你真的要介入她的人生吗?”
祝遥做过很多场实验,他们的大多数实验都不符合常规伦理,祝遥自己看得很淡。
她做好了准备要当祝宁的妈妈,却不知道从何开始,甚至没有概念,那对她来说是个完全空白的领域。
“是的。”祝遥回答。
“因为体验很真实,我必须告诉你,你可能会很难受。”研究员说。
祝遥:“没关系。”
她失去了两个朋友,没有什么比这更难受的了,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研究员的警告职责已经完成,所以尽量接下来显得柔和点,对研究员来说,祝遥的举动很冒险,他们可以无情解剖实验体,做很多毫无人性的测试,毕竟这是个把人物化的世界,但那种行为相对来说更容易自我说服,把心封闭,然后让理智主导行为。
祝遥的做法是完全相反的,她恰恰需要付出自己人性的那部分,这完全超过了研究员的要求,让整场实验都显得极其危险。
研究员轻声说:“祝您顺利。”
祝遥躺下,伴随研究员的话音落下,她的头皮表面仿佛通过电流,无数神经元被连接,眼皮沉重,只是下一秒自己就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视野边缘最初很模糊,数据块儿充斥整个空间,祝遥像是旁观了一次建模,数据块儿像是砖块儿积累,搭建出一间卧室,一个房子,一个世界。
祝宁就躺在摇篮里,她出生没多久,脸皮还是皱巴巴的,像个灰色的小猴子。
祝宁总让她想起霍怀璎,霍怀璎的眼睛就在她身上。
祝遥看着她许久,直到祝宁开始哭闹,她才有点反应过来。
祝遥笨拙地把她抱起来,小心打开她的尿布,她在进来之前看过一些照顾孩子的培训视频,以为这些事情会很简单,没想到比她想得困难得多。
每一件小事都很具象,换尿布、喂奶、哄她入睡。
半夜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睡眠变得碎片,祝遥在其中感受不到幸福和快乐,仿佛在麻木地执行某个任务。
但同时她也没有空余的精力去想霍怀璎,祝遥的时间被祝宁的需求所填满。
祝宁不算很难带的宝宝,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笑,咬着手指,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总是追随着祝遥的身影。
祝遥常常看着她发呆,科技已经这么发达,她们生活在一个如此真实的虚拟空间,研究员的警告是对的,
她看到祝宁对她笑就想哭。
祝遥一直都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在赎罪,是对未来要发生的事情提前忏悔。
她甚至抗拒去抱祝宁,肢体接触会让她感到内疚。
祝遥对祝宁礼貌又疏离,想要与她产生感情,又在付出时百般计算,衡量自己的承受值,反复询问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她有所保留,随时想要退出,却被现实所阻碍。
祝宁在一天天长大,虚拟空间的时间过得很快,她出生时,脸像一颗干瘪的苹果皱巴巴的,现在脸蛋舒展开,变得饱满健康,散发着婴儿的奶香。
祝宁抓握力很强,总是莫名其妙抓着一只袜子,然后呆呆地看着窗外傻笑,窗外如果飞过一只鸟,就傻气地发出“嘿!”的一声。
祝宁还没学会说话,总是用嘿、哈之类的语气词表达,或者学着祝遥的话,但说出来就是阿巴阿巴的。
祝遥会被她逗笑,所有幼崽好像都天然有蛊惑人心的能力,祝遥安抚自己,如果她看到一只小奶猫心态应该也差不多。
祝遥带祝宁去乡下老家。
她有个完整的剧本,想要祝宁回忆起来时尽可能是美好的,那是祝遥唯一可以给祝宁留下的遗产。
祝宁将会拥有一个很特别的母亲,和一个快乐的童年,她可以放假时去姥姥家玩,在乡下尽情撒野。
去看绿色的田野,在水坑里踩来踩去,世界就是她的冒险场。
对于母亲来说,好像孩子所有阶段都是关键的,祝遥也不例外。
她觉得祝宁需要跟其他人互动,虽然那些人只是数据。
祝遥老家在乡下,有一栋二层小房,外围是水泥场院,院子里晒着咸鱼和红薯干。
祝遥会把祝宁交给亲戚朋友们抱一抱,她像个胜利品一样被传来传去,从一个人手里递到另一个人手里,每个人都对她笑,所以祝宁也对每个人笑。
祝宁的姥姥会很宠爱她,给她做好吃的,给她缝补衣裳,这些祝遥都知道,所以无法投入其中。
但祝宁伸出手,朝着祝遥的方向抓着,这大概就是阿尔法实验体的本事,她能在数据空间里分辨出唯一的真实,所以永远都在寻找祝遥的影子。
“要找妈妈啦。”扮演姥姥的NPC念着自己的台词。
其他亲戚拿着她的小手,逗她玩:“哟,我们的小囡囡要找妈妈睡觉啦。”
邻居说:“快带她去睡吧,记得晚上来我家吃饭啊。”
祝遥在亲戚中应付,每一句回答都很干瘪。
屋内光线昏暗,挂着一个老式吊灯,两根柱子之间挂着吊床,这就是乡下很简易的摇篮。
按照人设,祝遥从小也是在这样的摇篮里长大的。
老房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气味儿,跟城市里不一样,祝遥很难形容,腐朽又有烟火气,这个数据空间的细节做得太好了。
祝遥把祝宁放在吊床里,吊床像是个月牙,祝宁放进去之后就像是淹没在其中。
现在没有人,祝遥不需要扮演完美母亲的角色,她只是按部就班地轻轻推着吊床,期待祝宁早点睡觉。
但祝宁一点都不想睡觉,她之前都是睡婴儿床,不觉得吊床是床,反而觉得是个游乐设施。
“嘿哈——”祝宁发出笑声。
祝遥本来也不太会当妈,都不知道正确做法是什么,看到祝宁在笑,所以就维持着推吊床的举动。
像是在玩一个简易秋千,祝宁被推开,然后被惯性带回,祝遥再次把她推开,祝宁再次出现,如果祝遥用的力气足够大,那么祝宁就会被推得足够远,但她也会更快回到自己手里。
如此周而复始,像是一个不会停止的轮回。
祝遥一手拖着下巴,另一只手做着机械的行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对比之下,祝宁的反应要更丰富,她会张开手,在半空中握住,好像要抓取什么,好像每一次摇摆都是不同的游戏,她会做出不同的反应。
“哈!”
“叽叽叽——”她的每一个字祝遥都听不懂。
“妈妈——”
在半空中摇摆的吊床突然失去了推力,祝遥收回手,吊床摇摇晃晃,在空中划出虚无的弧形。
祝宁叫她妈妈。
“妈妈!”祝宁扒拉在吊床边缘,不太理解为什么吊床慢慢停了,没有之前那么好玩了。
她对着祝遥努力伸手,但祝遥离她好远好远,所以她咿呀咿呀地叫,好像给自己加油一样,想马上回到妈妈的手里。
啪的一声微响。
祝遥握住了吊床的边缘,像是孤舟一样漂浮的吊床被祝遥牢牢控制在手心里,再也没有晃动。
祝宁不想玩吊床了,她摸到了祝遥的膝盖,想要往她身上爬。
祝遥眼前逐渐模糊,眼泪砸在祝宁脸上,祝宁不解地看着她。
“我是坏蛋。”祝遥说。
她的手在颤抖,想把祝宁推开,但根本下不去手。
反而本能作祟,做着她最讨厌的事,当时祝宁趴在她膝盖边缘,这对于孩子来说很危险,很容易掉在地板上,所以祝遥的本能就是把她抱住。
祝宁趴在祝遥怀里,后脑勺上有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很标准的一个姿势,让祝宁不会轻易掉落。
“我是坏蛋。”祝遥重复着祝宁听不懂的话,像是终于给积累的痛苦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她不在乎自己正在哭,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是坏蛋,我是坏蛋,我是坏蛋。”
【作者有话说】
剩下的番外随机掉落哦,大家不要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