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伴着小麻花一声惨叫,锋利的援瞬间没入舌头,阻力通过黄金分戈传到郑能谅指尖,吓得他慌忙撒手。戈柄一端重重砸在地上,将舌头往下扯出一大截。
“哎!哎……”小麻花又疼又急又气又口齿不清,“蛋勒,蛋勒……结尺额……”
郑能谅挠着头:“你在说啥?”
小麻花痛苦地翘了翘舌尖:“戈,戈,拔!”
“哦!”郑能谅重新拾起戈柄,定了定神,说,“你忍着点,我要拔出来咯。”
“嗯。”
“等下!我这一拔会不会把整根舌头扯断?你会不会失血过多而死?我这算谋杀还是过失杀人?哦,你不是人……对了,突然拔出来的话血不会溅我一身吧?这衣服可是小蓓送给我的新年礼物呢,咦?你这舌头上怎么没有……”
“嗯嗯,嗯嗯,拔!开点……嗷!”
“呼!拔好了!嘿嘿,刚才我故意问这些废话,就是想转移你注意力,这样拔出来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疼了,电影上学的,聪明吧?”
“聪明个大头鬼!舌头差点让你扯断!给你脸了是不?敢对我下毒手!”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就做个样子吓唬你,谁知道你真把舌头伸出来配合我了……”
“谁配合你了?你跟我斗嘴,我当然要回应了!”
“唉,一场误会,没事就好。”
“什么没事?!这么大一窟窿!”
“坚强点,就当穿了个舌钉嘛,何况血都没掉一滴,对了,怎么没有血呢?”
“我是素问镜,又不是树袋熊,不是动物当然没血,可不代表我不会疼啊!你知道蛋疼有多疼吗?”
“真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这么神通广大,黄金分戈伤不到你的呢。”
“你不是自夸很聪明吗?就不会想想,黄金分戈能割下树上的金蛋,我也是长在树上的,凭什么就伤不了我?”
“也对,可你们设计盗格空间的时候就不会考虑周到一些吗?比如把你的舌头设计成刀枪不入,或者在盗格者和素问镜之间设置一个缓冲带,或者给你们素问镜罩个铁笼子,让盗格者没有机会用黄金分戈伤害你们。”
“铁笼子……动物园看猴子呢?!搞什么缓冲带?谁会想到有你这样胆大包天的盗格者!盗格空间有史以来还没有出现过这么过分的事!”
“有史以来?盗格空间也会修史吗?那我是不是会被载入史册?史上蹂躏素问镜第一人,哈哈哈!”
“史上最不守规矩最喜欢抬杠的盗格者还差不多。懒得跟你废话!你该做选择了,后会有期。”
“哎!这就溜了?我还有个问题没问呢。”
小麻花把舌头往前一伸:“戳了这么大一窟窿,还好意思问问题?!再说,刚才聊了半天,你也没少问吧!”
郑能谅面带愧色地看了眼舌尖侧面那个拳头大小的洞,舔了舔嘴唇,诡辩道:“刚才聊的都是私事,这个洞也是私人恩怨,我现在要问的是关于人家姑娘未来命运的问题,咱不能公报私仇不是?”
“舌头不方便,下次再跟你斗嘴,拜拜!”话音未落,那根麻花舌就哧溜一下缩进树干里去了。
郑能谅只好独自面对选择,定睛一看离他较近的那颗金蛋,脸瞬间红得像满树的海棠果。画面上,戴珐珧背对着他,身穿白色浴袍站在衣柜前,左手一件蓝色吊带背心,右手一件红色连衣裙,对着镜子来回比划了几下,摇摇头,统统丢到一边,又取出一件宽大的黑白格子衬衫,一试,笑了。她抬手在胸前轻轻一拨,浴袍像瀑布般落下,露出令人窒息的胴体。
许多年以前,郑能谅的同桌梁晨谛曾向他展示过类似的画面,用一种神奇的小贴纸。贴纸正面是各种衣着暴露的美女照片,拿打火机在背面轻轻一烫,就能抹去所有遮羞之物。慕名而至的人越来越多,连看破红尘的任赣士也屈尊一试,试完不以为然地讲了一通物理和化学的原理,并要求再试一次,用实践证明他的分析不是无稽之谈,结果因为按着打火机舍不得松手,把美女贴纸烧成了灰烬,用实践证明了欲火焚身不是无稽之谈。
与当年的好奇与兴奋不同,面对眼前这一幕,郑能谅更多的感觉是紧张和羞愧。在浴袍滑落的同时,他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这并非在装清纯,装也没人看。他只是觉得偷看朋友的身体是一种不礼貌不光明的行为,何况她还对他表达过好感,而他又拒绝了她。但他马上又意识到自己不得不看,因为他必须对画面进行判断并作出选择。他深吸一口气,悄悄张开指缝,发现画面上的她并没有转过身来,也没有穿上衣物,就那么亭亭玉立在镜子前欣赏着自己的身体。他试着把手放下,用一种科学探索的眼光去直视画面,把镜前的她当作一件事而不是一个人来看。起初他发现很难自欺欺人,但一想到秦允蓓,想到她的美,想到她的好,想到她还在外面的某个包厢里等他回去,他就豁然开朗了。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姑娘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是命运安排的一场测试,终将成为过去。他也渐渐意识到,在盗格空间,他面对的不只是未知的困惑,还有无尽的诱惑;选择的不只是别人的未来,也是自己的人生。
郑能谅认真地观察这个画面,不再有杂念,只见戴珐珧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身体,忽然转过脸来,冲他嫣然一笑,仿佛知道他在后边窥视一般。这个诡异的举动让他爆出一层鸡皮疙瘩,刚要开口对画面里的她做解释,就发现这个想法实在荒唐可笑——金蛋只是预示未来,可从没听过能跟未来的人交流,若是能交流的话,那选择简直太容易了。
他定下神来,又仔细看了看画面,终于发现刚才不曾注意到的细节:透过镜子的反射,可以看到在她身后的双人床上,铺着一床厚厚的被子,被子与床头灯相交的位置,歪着一颗脑袋。戴珐珧刚才的回眸一笑,是给床上那人的。
郑能谅长舒一口气,可这口气刚呼出一半便戛然而止:床上那人竟然还是他!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不知这是小麻花跟他开的玩笑,还是他眼花看错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确认一番,这不是玩笑,也没有看错,那眉眼,那酒窝,除非他还有个双胞胎。“我怎么会在她床上?下个猴年马月……五年后?我们都毕业了,小蓓呢?阿珧的男朋友呢?我跟她这样……不怕触发盗格空间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海棠树的叶子和果实没有兴趣听他的自言自语,匆匆而逝。
郑能谅也不敢再多想,手起戈落,让这颗金蛋和那香艳而古怪的未来画面一并归于尘土——无论这一幕背后有怎样的故事,他都不想让它在未来成真,不愿让秦允蓓因此受伤害。
完成了选择的他如释重负,忽然想起树上还有另一颗金蛋没看,虽然现在已无法再选择,但他还是好奇那是一幕怎样的未来。他仰起头,刚要向枝叶深处望去,就觉得眼前一黑,瞬间被送回了现实世界。
“不可能,他从不喝酒的,他酒精过敏呢。”耳畔传来秦允蓓的声音。
“那就不知道了,我们包厢的卫生间被人占了,我只好出来找地方方便,一进这屋,就看他一个人躺在沙发上,以为是喝醉了,也没多问。”伴着抽水马桶的冲水声和翻盖声,戴珐珧从卫生间走出来,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朝沙发看过来,发现郑能谅睁开了眼,便笑道:“喏,他醒了,什么情况你问他吧。”
秦允蓓低头一看,又喜又急:“你没事吧?怎么睡得跟死猪似的?幸好遇到阿珧,不然被人拐卖了都不知道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能谅和她一样困惑,冲戴珐珧问道:“你不是醉了吗?怎么……”
“是啊,刚吃了点醒酒药,头还疼着呢。”戴珐珧一边把纸巾丢进垃圾桶,一边揉着太阳穴。
“你怎么知道她醉了?你不是晕在沙发上吗?”秦允蓓好奇道。
郑能谅瞥见戴珐珧偷偷对他使了个眼色,意识到刚才那一幕谁也没法解释清楚,为了不让秦允蓓起误会,他只好顺着戴珐珧的话编下去:“是这样的,你刚才醉了,我就出去给你买醒酒药,回来的时候进错了包厢,一推门就撞见个发酒疯的醉汉,硬说我是他未婚妻,要跟我去拜堂,拉拉扯扯起来。那家伙块头大,我哪是对手,被他一掌拍在额头上,本来就有伤,就晕过去了。又过了一会儿,迷糊间看到有个人影摇摇晃晃闯进了卫生间,不用说又是个醉鬼。我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的晕劲还没过去呢,就继续躺着休息了,没想到这人是阿珧。”
戴珐珧心里清楚,郑能谅在借瞎编的醉汉调侃她刚才的失态之举,便冲秦允蓓笑笑:“咳,都怪我长了个没特色的大众脸,不像你五官精致身材出众有识别度。对了,上次你帮我洗澡,还没好好谢谢你呢……诶,我今天喝太多,不知道瞎说些什么,不过你千万别误会,我这人喝多了只瞎说,不瞎搞,我跟他孤男寡女在这屋里可什么都没做哦。”
郑能谅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马上接过话茬开玩笑道:“孤男寡女要做点什么,都会先把门反锁上的,哪能被人这么容易捉个现行嘛。”
“那是,像你这样裹得严严实实跟个爱斯基摩人似的也做不了什么。倒是我,一看就是个不三不四的交际花。”戴珐珧嘴角挂着自嘲的笑容,幽怨地打量着自己,话里的酸味越来越浓,似乎刚才的醉意还未散尽。
心直口快的秦允蓓全然没抓住这番话的重点,还一个劲地哄她:“哪有,你这套衣服可衬你的身材了,我就是肚子上有些赘肉,没有自信穿你这样,羡慕都来不及呢。至于他呀,一直都那么古板保守,夏天也穿长袖长裤,别提多丑了!好像露出点肉就会被人占了什么便宜似的。你忘了,上次去游泳,他还穿了套潜水服呢,蛤蟆皮哈哈!”
“我那是怕露出腿毛胸毛吓到小朋友。”郑能谅不想再讨论衣服、身材、孤男寡女之类的话题以免节外生枝,便对秦允蓓说:“好了,时间不早了,阿珧喝了不少酒,别耽误人家休息,你刚才也醉得不轻,改天再聊吧。”
“你不说我都忘了呢,我的几个狐朋狗友还在那边包厢里嗨歌,”戴珐珧自知在正主面前不宜过多纠缠,便对二人挥挥手,“那就不送二位了,祝你们一路顺风、一夜好梦。”
秦允蓓心底一暖,一边扶起郑能谅,一边翻他口袋:“你刚给我买的醒酒药呢?给阿珧用吧,她更需要。”
郑能谅身上哪有什么醒酒药,正尴尬间,却被戴珐珧及时解了围:“不用找了,刚才我进屋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盒,以为别人掉的,就顺手拿来用了,不然也不可能这么活蹦乱跳地跟你们聊天了。”说着在身上飞快地摸了一通,又转身看看卫生间,嘟哝道:“剩下的那些,我记得好像放在柜子……还是马桶盖上的,啊?不会被我稀里糊涂冲走了吧?”
秦允蓓连连摆手:“不用找了,酒醒了就好。”
郑能谅暗暗佩服,戴珐珧这一番话和表演既填补了他刚才那个故事里道具的漏洞,又解释了她短时间内从醉酒到清醒的转变,还完美地勾勒出一幅孤男寡女在包厢里和谐共处的画面:他在沙发上昏睡,不具备作案能力;她在卫生间里吃醒酒药,不具备作案时间。
告别了戴珐珧,二人离开包厢,穿过迷宫般的长廊,朝大门走去。秦允蓓紧紧握着郑能谅的手,尽管隔着手套,他的掌心仍能感到源源不断的温热。
“哎,我们走太急,应该送阿珧回她朋友的包厢才对,她刚醉过,一个人不知道行不行?”秦允蓓面露忧色。
“没事的,她醉得还没那么厉害,”郑能谅忽然为刚才的谎言感到有些内疚,“不要人家说什么你都信。”
秦允蓓迷茫地看着他:“不然呢?”
郑能谅放慢脚步,一边比划一边分析给她听:“呐,假设她不是她,我不是我,单纯从逻辑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本来不在一起的一男一女同时开错门进入同一间包厢的概率有多少?碰巧一个昏迷、一个喝醉的概率有多少?更巧的是,他俩还是认识的,一个带了醒酒药,正好被另一个捡去用了,而另一个酒醒之后,既没离开包厢也没跟他发生点什么,这种事,一般人都会怀疑的吧?”
秦允蓓抿起嘴,露出无奈的表情:“你也知道,上学期我逻辑课只拿了40分。”
“我说的不是逻辑是常识!”郑能谅不禁为她的没心没肺感到着急,“有些事怀疑一下、追问一下或许就交代了呢。”
秦允蓓却一点也不急,笑着反问道:“呵呵,交代什么?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能有什么可交代的?再说了,为什么要交代呢?每个人的身体和灵魂都是属于自己的,根本无须向别人交代。”
迎着她真诚的目光,郑能谅终于释然一笑:“哟,想不到你也会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
“近朱者赤,还不是被你熏陶的,”秦允蓓挽住他的胳膊朝公交车站走去,“自打跟你在一起,我就感觉自己比以前更有文化更有思想了,气质上去了,品位提高了,眼前的世界焕然一新。”
郑能谅忍俊不禁:“气质品位不好说,但你这拍马屁的功夫已经跟裘比轼有的一拼了。”
“没开玩笑,真的有变化呢,你看我这气色,是不是比以前更好了?皮肤是不是更水嫩了?整个人感觉特别精神,特有胃口,吃什么都香!”秦允蓓轻轻晃着身子,娇笑道,“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爱情的力量啊?”
“你的特有胃口、特别神经是与生俱来的,不是我的功劳。”郑能谅的内心认可爱情力量之说,也认定了这个可爱的姑娘,可嘴上还是改不了拿她开玩笑的习惯。
秦允蓓虽然天真单纯,却不乏女人对爱特有的敏感性,一脸得意地对他说:“承认吧,跟我在一起,你也变了。”
“变胖了?还是变傻变丑了?”郑能谅犟嘴装傻。
“变得喜欢我了,哈哈!”秦允蓓说完,快乐地张开双臂在风中转了好几个圈,笑声和舞步震动了苍穹,抖落漫天雪花。
郑能谅的脸滚烫似火,令白色的精灵们一触即融。他用力搓了搓脸,说:“没发现啊,你脸皮也变得厚起来了。”
“你没发现的事还多着呢。”秦允蓓做了个鬼脸,不等他接茬,便拽起他冲上了刚刚靠站的公交车。为了尽快转移话题,稀释她那句话造成的羞涩与尴尬,投完币,他轻声追问道:“还有啥事我没发现的啊?”
“嘘……”秦允蓓竖起食指,“听,好空灵啊。”
驾驶座旁斜插着一只调频收音机,正在播放西都音乐台的“交通之声”,郑能谅一听便知这一曲是恩雅的《Exile》,几个月前在杰叔的网吧里就被网管的循环播放洗了脑,一口气买了好几张她的专辑。
郑能谅笑着点点头,扶秦允蓓在驾驶座后方的座位上坐好,一同欣赏这首能让人瞬间安静的好歌,无论驱除雪夜的寒冷,还是化解尴尬的气氛,它都能不辱使命。
6
回到宿舍后,郑能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今天去找祝班长的决定似乎有些唐突,也许他提供的凶器线索有助于找到真凶,却也可能对祝班长的情绪和计划造成意外的干扰,使其做出不安全的举动。这就如同在盗格空间选择未来,有时一个出于善意的、看似有益的选择,却会带来相反的结果。他想起了八年前第一次在盗格空间做出的那个选择,不禁更为祝班长担心。
几天后,郑能谅一个人跑去“陌上珠”夜总会找祝班长,却听领班说他已经辞职了,而且没人知道他的住址和联系方式。郑能谅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到市公安局报了警。做笔录的是位面善的年轻警官,姓吕,问得很仔细。为了让事情听上去合理可信一些,郑能谅没有提暴露凶器的那场袭击,也没有提一波三折的包厢密谈,只说祝班长是在独自追查女友玉儿被杀真相的过程中突然失去联系的,并告诉吕警官,曾听祝班长说过有个绰号叫“蛇皮”的刺青汉子与玉儿的死有关。核对完笔录并签字后,郑能谅留下了吕警官的联系电话便回去了,接下来所能做的,只有耐心地等待。
三月,桃花开,正是谈情说爱的好时节,西都大学却掀起了一场揆文奋武的热潮。这事要从梅歆芾与何戚辽说起,不过说到底还是因为张国荣。
在一次校园诗歌交流会上,梅歆芾认识了何戚辽,瞬间被他的气质和作品深深打动,回过头无比嫌弃地看了一眼身边那位曾经凭借酷感造型打败霍九建的男朋友,由衷地觉得外酷不如内酷重要,内在酷才是真的酷,便义无反顾地投入了诗人的怀抱。何戚辽是个来者不拒的主,既不介意她的过去,也不介意她的智商,更不介意她最爱的其实另有其人,毕竟无论外酷还是内酷,在张国荣面前都不过是班门弄斧,梅歆芾在宿舍里睡上铺,四周贴满了张国荣的靓照,尤其是正对着枕头的那张《东邪西毒》海报,迷死人不偿命——每个夜晚与他深情对视,甜蜜入梦,是她能想到最浪漫的事。然而喜欢张国荣的姑娘太多,经常有人忍不住扑到那张海报上去“一亲芳泽”——包括她自己。在汗水、香水、口水的不断侵蚀下,没过多久海报就变得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是张国荣还是何戚辽了。梅歆芾舍不得撕,重新买了一张覆盖上去,于是不速之客们继续摸、嗅、舔,然后她又买新的贴上去,如此反复数月,竟积累起一指多厚的海报残骸,天花板上也出现了大量的霉斑和破损,就此埋下隐患。
情人节当晚,何戚辽来看女朋友,奉上五张电影票,该宿舍的另外五位女生便很配合地消失了。半小时后,一声男人的惊叫打破了夜的寂静,其产生过程如下:首先是“爱情”的力量引起了床的振动,振动产生的机械波通过高低铺的支架传至天花板,根据多普勒效应,波源的速度越快,所产生的效应越强,于是在波源运动的尖峰时刻,那块早已被严重腐蚀的批荡层猝然脱落,正中何戚辽后脑勺,吓得他大叫起来。夜半惊叫在女生宿舍本不稀奇,可惜宿管阿姨刚好从门外经过。被宿管阿姨发现也不要紧,遗憾的是这天是情人节,她正因老公没有送她鲜花礼物而生闷气。那声惊叫刺中了她脆弱的神经,她决定公事公办,敲了几下门无人应答,便掏出了备用钥匙,一开宿舍门,只见一男一女端坐桌前,秉烛夜读。男的披着被子,手里倒捧一本英汉字典,女的罩着睡衣,正在研究世界地图。
梅歆芾一脸无邪地冲宿管阿姨笑道:“阿姨好,这位是我请的家教,给我补习英语,过会儿就走。”宿管阿姨不答话,用脚尖拨开地上的碎墙皮,踢出一只撕开的杜蕾斯包装袋,又走到何戚辽身后,一撩被子,人赃并获。
两天后,郑能谅和霍九建去上自习,路过外语学院图书馆,发现周围的人都在仰望天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图书馆顶楼有个手舞足蹈的身影。外语学院的图书馆虽然老朽,却有十五层高,对谈恋爱的人极具使用价值,无论是表白发毒誓、热恋看星星还是失恋玩殉情,此地都是不二之选。
“看来又是个失恋的,”郑能谅感慨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逼。”围观者越来越多,有的边嗑瓜子边开玩笑,有的呼朋唤友来看热闹,还有的高声起哄催他快跳。“太没同情心了,”郑能谅对霍九建说,“走!去救人!”二人来到图书馆楼顶,就看见何戚辽戴着顶鸭嘴帽,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冲几名试图靠近的保安嗷嗷直叫。郑能谅困惑了:“跳楼怎么还带刀?”霍九建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有三种可能,一,他本来想用刀自杀,结果被人发现,所以一路奔逃至图书馆楼顶;二,他担心图书馆楼层不够高,跳下去死不了,所以用刀增加成功率;三,跳楼是项剧烈运动,容易口渴,所以他打算削个水果补充水分。”
保安们的包围圈越缩越小,何戚辽忽然调转刀锋,把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保安们停住脚步,展开心理攻势,用各种正能量的话语劝说他。这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何戚辽的话匣子一下打开了,引经据典,声情并茂,从三皇五帝说到三妻四妾,从梁祝悲剧说到夜半惊叫,进而说起他那九曲十八弯的坎坷情路,说得保安们眼眶都红了。滔滔不绝大半个时辰,何戚辽终于口干舌燥,一名保安贴心地丢过去一瓶矿泉水。何戚辽嘴一撇:“我要奶茶!”
保安的服务态度立马转变:“自己跳下去买!”何戚辽朝楼下看了看,发现这个位置太危险,连忙朝里边挪了两步,将就着喝了口矿泉水,继续侃侃而谈。“瞎耽误工夫!”霍九建看得忍无可忍,大步流星走到何戚辽面前,根本不理会他摆出的自刎英姿,飞起一脚踢飞水果刀,轻轻一下捏住他手腕,一个转身,就把他摁倒在地。整个过程除了水果刀飞出去差点插到一位看客之外,没有一丝惊险。看客捡起刀,在手上划拉了几下,根本没开刃。生无可恋一心求死的何戚辽被保安们架出图书馆,不小心被门框磕到膝盖,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先是夜半惊叫,然后跳楼未遂,搁普通学生身上一个处分是少不了的,不过考虑到何戚辽是一名校园诗人,这两件事就成了典型的浪漫主义和行为艺术,加上他的死党裘比轼出面求情,校管理层便没有追究其个人责任。人是放过了,事情却大有文章可作,善于举一反三的领导们从这两件事里嗅出了深层次的矛盾:夜半惊叫事件反映了大学生们精神生活匮乏、沉迷低级趣味的现状,跳楼未遂事件则暴露出大学生们抗压能力不强、身体素质薄弱的问题。
领导们不光善于分析问题,还善于解决问题,很快就有了对策。校长提出应该举办一场运动会,解决身体层面的问题;书记提出应该举办一场音乐会,解决精神层面的问题;剩下的几十位领导便做起了选择题,有的支持运动会,有的支持音乐会。于是召开专题会议,投票决定。众所周知,西都大学是个相当庞大的综合性大学,有一个校长一个书记四个副校长五个分院院长五个分院书记以及二十个分院副院长,结果连开了八次会,每次投票都是十八比十八,僵持不下。最后,众领导终于达成了第一个共识:应该再增加一个副校长名额以利于决策。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九次专题会议上,讨论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双方同意通过一种传统而公平的方式分出高下:丢硬币。因为谁也信不过谁,领导们指定裘比轼为公证人。然后由校长和书记各从1到9里挑选一位数,校长选了5,书记选了7,取平均值6。接着,裘比轼翻开西都黄页,在“餐饮娱乐”一栏从上往下找到第六家餐馆,拨打订餐电话要了一份牛肉炒河粉。半小时后,送外卖的小哥提着热腾腾的餐盒一进会议室,见到一屋子领导,登时傻眼了:“这么多人分一盒?忆苦思甜上甘岭?”
裘比轼笑吟吟地递上一枚硬币:“麻烦你,丢一下。”
五局三胜制,正面国徽代表运动会,反面万里长城代表音乐会。外卖小哥先丢出两次正面,令校长一方喜形于色,接着又丢出两次反面,让书记一方松了口气。最后一下,众人屏息握拳,汗如雨下,只见一元硬币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稳稳地插进了桌缝里。
“天意,真是天意!”裘比轼趁机打起了圆场,“看来连老天都觉得,身体素质和文化修养应当双管齐下,运动会和音乐会缺一不可呀!”
领导们如释重负,握手言欢。裘比轼也被委以重任,协助相关部门筹备这两场文体盛事。他给音乐会起了个高端大气的名字——世纪余音,希望在这世纪之交奏出的乐声能够余音绕梁,百年不绝。由于背负了教育听众、导人向上的使命,“世纪余音”音乐会的规则空前严格,所有上台献艺者都必须事先向组委会递交一份台本,详细列明曲目、伴奏、伴舞、台词以及可能使用的肢体动作等情况,以确保整场演出三观端正,格调高雅。
前期宣传十分到位,天天发广播,处处拉横幅,校报头条报道,BBS置顶公告,图书馆、食堂和宿舍楼贴满了海报,连厕所也不放过。这世上还没有谁能同时做到不上网、不吃饭、不解手,所以每一名学生都被通知到了。准备工作也相当充分,资金、场地、设备很快就到位了,裘比轼还广发英雄帖,邀请西都各大高校的校园音乐人共襄盛举。没想到,直到报名截止前一个小时,西都校园音乐圈最有名的几位风云人物还都不在名单里。裘比轼颇有诚意,一个个打电话去约,才知道他们不是懒得写台本,就是明知写了台本也过不了审。
最后出现在海报上的是一群二流歌手的面孔,还有个谁也不认识的“神器十三”。此人照片里的五官被一个大大的问号代替,旁边的介绍词说他“从小五音不全,在一次脑震荡后忽然精通十三种乐器,信手拈来都是动人的音乐,至今看不懂五线谱,却屡获国内外大奖”。打饭回来看到海报的冉冰鸾一把扯下它,撞开宿舍冲到郑能谅床前,兴奋地扬起海报:“谅仔你要火啦!”
“火什么?”郑能谅一头雾水地盯着海报上那个黑乎乎的头像,“这谁啊?被火烧成炭了?你咒我呢?”
“哎呀!你看这儿,一次脑震荡,你不是说你初中的时候摔过一次脑震荡吗?这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郑能谅一瞅介绍词,坦白道:“五音不全,是我;一次脑震荡,是我;不懂五线谱,也是我。其他的我不认识,乐器我就会敲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谦虚!想一鸣惊人是吧?”冉冰鸾不信。
“就算是,我也不会去参加这种音乐会的,”郑能谅从他手上拿过海报仔细看了看,话锋一转,“不过这个‘神器十三’的表演我一定要去欣赏一下。”
“怎么?想跟他一较高下?”
“不是,你看这预告,‘神器十三’将在音乐会上为大家表演最拿手的SexPhone。”
“这个有看头!”
二人约上霍九建和秦允蓓,准时来到位于大礼堂的音乐会现场,选手不少,听众也很多,大部分都是冲着“神器十三”的SexPhone来的。组委会很会吊人胃口,把他作为嘉宾安排在最后一个出场,没想到前面的选手表现一个比一个糟,还没轮到“神器十三”出场听众就走了大半。剩下的人忍受着噪音的蹂躏,皱眉挤眼,龇牙咧嘴,形象地说明痛苦其实是一种由外而内、再由内及外的反应。要不是活动规则中明确写着禁止投掷物品、禁止殴打表演者、禁止纵火焚烧舞台等条款,场地四周还未雨绸缪地安排了大量安保人员,大礼堂恐怕早就上演一幕“攻占巴士底狱”了。
霍九建好几次要冲上台去和表演者同归于尽,都被冉冰鸾拦住了:“别冲动,别冲动,难听是难听了点,起码人家自信呀。”
秦允蓓也安慰他:“九哥你看那些评委的表情,比我们更痛苦呢,我们是爱听不听,他们却不得不听。要知道,在一堆垃圾中挑好坏,可比从鸡蛋里挑骨头难得多了。蛋孵化到一定程度,敲开来,还是可能找到骨头的;可垃圾无论怎么翻,都只会让空气变得更浑浊。”
郑能谅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卫生纸搓成的耳塞递给他们,轻松解决问题:“咱不听,只看脸。”
不少选手的颜值确实不错,一出场就能引起少女们此起彼伏的尖叫。这些姑娘并不在乎他们唱成什么样,只关注他们长成什么样。所以他们也把练歌学谱搞创作的精力用来护肤养颜整造型了,眉毛的浓淡、鼻梁的高低、皮肤的色泽以及刘海的走向,都将直接影响其人气,也会影响评委们的打分——反正每个选手都唱得一般烂,索性选个看得顺眼的。
万众期待的“神器十三”终于在音乐会马上要崩盘的危急关头出现,发挥的却是落井下石的作用。首先他的表演跟“Sex”和“Phone”没半点关系,让一大批好奇者十分失望。然后他吹了一曲KennyG的《回家》,表情很到位,可听上去时而像唢呐,时而像汽笛,让剩下的好奇者万分失望。结果,大伙就用嘘声和骂声让这位乐器天才回家去了。
活动的亮点在最后的颁奖环节,本来组委会夸下海口说要“破格奖励”每一名获奖者,却低估了招待各方领导的开销以及层层盘剥的损耗,奖金一下捉襟见肘。于是,颁奖时只发给每个获奖者一本证书,大大缩水的奖金没好意思亮出来,让他们自己到后台去领。
音乐会在领导慷慨激昂的演讲和振奋人心的进行曲中结束,获奖者们兴冲冲地跑到后台领奖,不禁目瞪口呆。第二名的说:“亚军才奖一支牙膏?还是用掉一截的!”第一名的说:“我说我这支牙膏怎么是完整的,原来我是冠军。”第三名的说:“你们都知足吧,我啥都没有。”
裘比轼出来解释道:“早说了是破格奖励啊,以往的比赛都是奖钱,我们特意突破常规,改成了奖励负数,也就是罚钱,对第三名罚款一百元,第二名罚款五十元,第一名不罚。后来校领导宽大为怀,考虑到你们搞艺术的生活也不容易,才没有真的罚,还奖了你们牙膏呢,怎么就不懂感恩?”
第三名的不乐意了:“太不讲道理啦,凭什么罚钱?”
裘比轼冷冷道:“唱成那鸟样,没报警把你们抓起来就已经很讲道理了。”
“世纪余音”音乐会本想当绕梁的余音,却变成了多余的噪音,不过积极意义还是有的,第二天西都大学里就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无数个音乐团体。热爱文艺的任赣士自然不会错过这热闹,马上招呼四个朋友,成立了“落差”乐队。这五个人其实只会唱儿歌,却都觉得搞音乐是个很有前途的事业,容易引起女生的关注,而且都自认为长得很帅,如果不搞音乐简直是暴殄天物。
受音乐热潮的启发和影响,校园社团纷纷活跃起来,趁着“文艺复兴”的东风各显神通,招兵买马。连向来门庭冷落的“龙蛇”书法协会都下了血本,请来西都市书法协会的某“大师”当特别顾问,还搞了隆重的剪彩仪式。校报记者们觉得这是个很大的噱头,蜂拥而至,争相发问,可“大师”只挥了下剪刀便匆匆离场,比东方不败练葵花宝典还要干脆利落。这也不能怪他耍大牌,毕竟身份早就交代过了,“特别顾问”——特别忙,顾不上回答任何提问。“大师”确实忙,既要上下打点、经营人脉,又要题字出书、倒卖字画,还要四处讲学、广收门徒——那些被父母逼着学书法的孩子们在他眼中就像《超级马里奥》里一块块悬在半空带问号的小方砖,只要轻轻跳起摸一下就会往外吐金币。
爱好书法的霍九建也慕名加入了该协会,交了好几百的会费,还买了一本“大师”的自传和一本协会老会员们的作品合集——《龙蛇舞》。他兴冲冲地翻开“大师”自传,痛苦地发现插图比文字多,字间距比行间距宽;再翻开《龙蛇舞》,更痛苦地发现这些人的书法连他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望着被霍九建一怒之下丢进垃圾桶的两本书,郑能谅不禁想起了高考那年买的一摞摞参考书。
秦允蓓打算报名参加一个招收影视爱好者的社团,当场被郑能谅拦住了:“有什么想不开的跟我说,千万不要自暴自弃。”
“讨厌,人家就是想多跟他们看些经典片子,学些影视知识,开拓视野,提高品位,缩小跟你的差距呀!”秦允蓓的这个苦恼由来已久,每次郑能谅跟她聊音乐她还能接几句,可一谈起文学或电影,她就一头雾水了。
郑能谅苦口婆心地劝:“相信我,加入这社团,品位未必能提高,智商肯定会下降;视野未必能开拓,钱包肯定会紧缩。”
“也不贵呀,会费才三百,进去看看先,真像你说的那么差再退出好了,万一能学到点什么呢?就当赌一把咯。”
“想赌一把可以去买彩票,再不贵也不能白白浪费,这三百捐给贫困山区更有意义。你要真对影视感兴趣,我以后可以多陪你去看电影,看通宵,没必要上他们的贼船。”
“太好了!那我不报社团了,你可说话算话!”
就这样,郑能谅用牺牲自由的代价让秦允蓓远离了一个大坑。类似的大坑在西都大学遍地都是,实事求是地说,它们并非一点价值也没有,至少让许多无所事事的学生有了形式上的归属感,不至于被人笑话没爱好、没追求。刚从夜半惊叫事件中走出来的梅歆芾就特别需要这样的归属感,一口气加入三个社团:一个健身的,为了能看到更多酷哥猛男;一个影视的,为了张国荣;还有一个文学的,为了练好文笔,可以给张国荣写情书。不过,在接受校报记者的随机采访时,她慷慨激昂说出的动机是:“因为我从小就热爱运动,热爱电影,更热爱文学!”
然后记者把录音笔转向正准备和秦允蓓离开此地的郑能谅:“这位同学,你报了哪些社团?”
“没报。”
记者回头看看比菜市场还热闹的各大社团报名处,大为不解:“这么多款,没一个是你的菜?”
“都爱。”
“那为什么不报呢?”记者打趣道,“应该和刚才这位女同学一样,爱它就去拥有,来一场亲密接触。”
“爱到深处,不可触碰。”郑能谅笑着拍拍手套,牵起秦允蓓,逆着人潮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