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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2

作者:商不奇 当前章节:151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5 02:48

柴副校长把一首亲笔书写的小诗留在此地的用意何在?俞呈龙的头脑飞速运转起来,不一会儿便豁然开朗,马上组织全体编辑召开专题品鉴会。会上,人人畅所欲言,见仁见智,最后俞呈龙慷慨陈词,总结提炼出柴副校长这首小诗的五大艺术亮点:

一、内容扎根现实,贴近生活,为学生而歌,为校园而唱,看似描写平凡的景物,实则蕴藏着深厚的人文关怀;

二、语言通俗易懂,简单亲切,读起来朗朗上口,深得白居易诗风之真谛;

三、结构化繁为简,清新明快,巧妙运用电影蒙太奇的手法,将一幅当代校园生活的画卷徐徐展开,颇具《清明上河图》的神采;

四、寓意含蓄深远,精巧细腻,其中男生代表品德,门代表智慧,操场代表体育,女生代表美学,阴沟代表劳动,充分表达了作者殷切期望学生们能“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美好夙愿,真情流露,润物无声;

五、尤为难得的是作者将文学与数学完美地融为一体,妙趣横生。前两句诗其实是一道数学题:已知学校每幢宿舍有一百间房,那么十五幢楼就是一千五百间,由此可算出男生人数是女生的五倍,后两句诗又暗藏着一个等比数列,二、四、八,公比正好是二!

俞呈龙当即决定,将这首旷世奇诗刊发在《西都风》下一期文艺特刊最醒目的位置,传诵千古——这应该就是柴副校长“无意间”留下此诗的目的。正兴奋中,柴副校长忽然闯进来,劈头就问:“有没看到一张写着字的纸条?”

俞呈龙毕恭毕敬地呈上刚被鉴定完毕的奇诗:“柴副,您的功力又精进了!”

柴副校长接过纸条,纳闷道:“功什么力?这东西还好没弄丢,后勤处统计了好几天,都是有这样那样安全隐患、需要抓紧维修的地方,可有得忙了。”

那天之后,《西都风》连续半年都没好意思刊发任何诗歌作品。

不过俞呈龙不愧是“西都三才”之一,马上急中生智地剑锋一转,改赞起柴副校长的书法来,说那张小纸条上的每个字都龙伸蠖屈、凤翥鸾回,充满了诗情画意,让人忍不住产生无限遐想误以为是一首诗歌。柴副校长对他的忠诚和品位感到很满意,便礼尚往来地大赞了编辑部的工作。俞呈龙又趁热打铁地代表编辑部邀请柴副校长一同共进晚餐。

在“快乐老家”的酒桌上,柴副校长喝得很高兴,拉着俞呈龙的手说:“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就一点毛病,从来只说好听的。人无完人,我们这些当领导也有缺点,可从没听你提过中肯的批评意见,这就很不对。”

俞呈龙也不含糊,当即举起酒杯,数落起柴副校长的六大罪状来,说得他心服口服、相见恨晚:一、工作太投入,对家人照顾不够,影响和谐社会的建设;二、上班时间从不喝茶看报纸,只顾埋头工作,办公氛围太过沉闷;三、作风太清廉,从来不收礼,让人很难亲近;四、经常加班加点,缩短了电脑的使用寿命,还造成大量辐射;五、总是废寝忘食,累出黑眼圈鱼尾纹,有损领导干部的形象;六、一贯亲自打水、亲自洗手、亲自吃饭、亲自上厕所,不给下属们代劳的机会,令他们无法实现自我价值,乃至怀疑人生。

柴副校长被他这一顿亦庄亦谐的批评逗得前俯后仰,从此愈发喜爱俞呈龙。郑能谅也见识了俞呈龙的真面目,送给他一个“屁马温”的称号:“马的屁股上没有手印,而他已经拍过。”

阚戚智说:“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谷二臻不服:“我们将来也会干大事的。”

华泰崂很悲观:“我们犯大事倒有可能。”

冉冰鸾不以为然:“人生为什么一定要干大事呢?一日三餐饭,一卧三尺床,与世无争,自得其乐,不是挺好的么?苏格拉底说过,我们需要的越少,就越接近上帝。”

霍九建解释道:“他的意思是说需要的越少,就会越饿越冷,饿死了冻死了,就见到上帝了。”

郑能谅需要的不多,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做喜欢的事就足够了。眼下的状态挺好,晚上和秦允蓓谈谈恋爱,白天就在教室和学生会间来回转,虽然总会见到一些不想见的人和事,但他不想做的也没人能强迫他。每次看着秦允蓓听完他的学生会趣闻后咯咯直笑的可爱模样,他就觉得这份兼职还是挺有意思的。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容易满足,自从竞选学生会会长受挫之后,任赣士和他的“不羁阁”就一直卧薪尝胆,一边发展新人,一边渗透策反,渐渐在学生会里拥有了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大有“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之势,也让学生会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裘比轼的势力依然最大,“不羁阁”次之,郑能谅自成一派。

郑能谅所在的文艺部里除了他,还有两位副部长和十二名工作人员,个个能说会写,分工明确。冉冰鸾曾评价其“机构虽小,五脏俱全”,却被郑能谅纠正为“五毒俱全”,因为两个副部长都是裘比轼的亲信,这点从他们的品行不难看出来,十二名工作人员中有八个也是裘比轼的人,另外四个则是“不羁阁”的干将,人称“四大金刚”。郑能谅上任第七天,这四个人一起来到309宿舍,先神叨叨地前前后后探查了一番,然后飞快地关上门,亮明了身份。

郑能谅颇感意外:“你们都是任赣士派来的?”

大金刚忙捂住他嘴:“嘘,不要暴露我们的卧底身份。”

郑能谅一把推开他:“拜托,十四个人里有十个是裘比轼的人,他们还能打听不出你们的底细?”

二金刚大吃一惊:“这么说我们已经暴露了?看来我们得赶紧请示阁主,让他换四个人来。”

郑能谅为他的智商着急:“老兄,傻瓜也知道换来的四个肯定也是你们的人啊!换一百次都一样。”

四金刚很苦闷:“那怎么办?要不……换五个人来?”

郑能谅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四个活宝,感到无比绝望:“我看行,换五个人记得把我也算上。”

四大金刚异口同声:“你不能换。”

大金刚说:“阁主特别吩咐过,你是我们反击裘比轼的最后希望,所以才派我们几个BB来帮你。”

郑能谅被他搞迷糊了:“你们不是四大金刚么?BB又是什么鬼?”

三金刚自豪地说:“是我们的英文组合名,BestoftheBest!”

然后郑能谅就不省人事了。这就是他与反对党游击队第一次秘密会面时的情况。

自从知道自己有后援之后,郑能谅开始变得提心吊胆起来,生怕这四个活宝给他帮倒忙:本来胜算只有三分,现在几乎是零了。相比而言,裘比轼的十个手下就专业得多,时不时帮着裘比轼给领导唱唱赞歌、给秦允蓓写写情书,必要的时候还会操起棍棒教训一些不听话的人,充分展现出多才多艺、能文能武的过硬素质。

不过郑能谅和“不羁阁”都坚信,无论前景多么黯淡,总有一丝希望之光存在,正所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只要有个导火索,就有可能一战而定。

说导火索,导火索就到。盛夏的一个夜晚,天干物燥,“向日葵”活动中心忽然起火,所幸附近有一水潭,且火势不大,经过保安和学生们奋力扑救,并未酿成大祸,只烧毁了三张沙发、一台音响和一块“消防安全先进单位”的牌匾——这些都是可以随时更新的。有点麻烦的是,一名来这里唱歌的女生在疏散的时候扭伤了脚,而且据参与救火的学生反映,活动中心里的灭火器没一个能用的。保卫处通过调查发现,这些灭火器有的过期,有的是伪劣产品,而火灾的起因也是电线老化加上过载运行,皆为人祸。由于火势很快被扑灭,并未惊动地方消防部门,校领导决定私下处理,不对外公布。

通过学生会内部渠道得知真相的郑能谅找到四大金刚,慷慨陈词,说了一番“匡扶正义、匹夫有责”之类的豪言壮语,然后转入正题:“我们应该把这种隐瞒真相、逃避责任的事公诸于众!”

二金刚摇摇头:“这事不算大,裘比轼肯定能摆平。”

郑能谅反问道:“怎么才算大?非要出人命才算大?”

大金刚摇摇头:“出人命他也可以摆平。”

郑能谅提议:“我们到校园网上去揭发。”

三金刚摇摇头:“我有个老乡就是网管,自从上次勿攸居事件后,校领导有新要求,学校里一出什么事,他们就会启动应急预案,安排专人轮班24小时监控校园网,管保你帖子一出,5秒内删除。”

郑能谅一咬牙:“那我们向教育局写举报信反映。”

大金刚摇摇头:“你疯了,人家就算来查实,也就警告一下,处分几个替罪羊,回头算起账来,我们都要完蛋。你不想毕业了?”

郑能谅灵机一动:“那可以暗中找外面的记者来报道。”

四金刚摇摇头:“还记得军训食物中毒那次吗?裘比轼对付记者可有一套了。”

郑能谅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就把目标锁定那几个应该对火灾负责的人,请求校领导公正公开处理。”

三金刚摇摇头:“你算哪根葱啊?校领导凭什么满足你的请求?有资格对火灾负责的人,哪个不是有点后台的?你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郑能谅对他们的自暴自弃感到很失望:“团结就是力量!只要我们五个人一起请求,一定会引起领导重视的。”

金刚们面面相觑:“五卵击石。”

后来的事实证明四大金刚的判断力比智力要强许多,校保卫处和后勤处联手,用最快的速度将现场清理干净、粉刷一新,并把火灾调查报告束之高阁,不再提这件事;参与救火的人也都口径一致,只说火势不大,无人受伤,其余细节一概不知;那位受伤的女生休息了几天,脚伤已无大碍,拿到了一笔数目可观的补偿金后,对外便称自己练瑜伽时不小心;而关于这场意外,校园网和校报上除了几张校领导临危不乱指挥救火和保安们奋勇冲锋的照片之外,什么也没。

火灾事件让郑能谅对“不羁阁”彻底失望,也不再理会四大金刚,继续做无门无派的闲云野鹤。“不羁阁”与裘比轼的明争暗斗却愈演愈烈,暗斗表现为互挖墙脚、互说坏话,明争则表现为打嘴炮,每次学生会里讨论个什么事都唇枪舌剑、手舞足蹈,比议会还热闹。火灾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校领导授意裘比轼组织一个“安全宣传周”活动,拟个实施方案出来。于是裘比轼召集学生会骨干开会讨论方案细节,会上,针对在宣传栏前摆三张桌子还是五张桌子的问题,双方又吵了起来,从早上8点一直吵到下午5点。最后郑能谅这个独立派看不下去了,出手解决了这个问题。在众人吵得口干舌燥、筋疲力尽的时候,他飘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们这样吵下去是没有结果的,看我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众人齐刷刷望过去,只见郑能谅从身后拉出一辆手推车,上面整齐地摆着消防斧、西瓜刀、自行车车链、电焊枪、小瓶装氢氧化钠、耗子药、臭袜子……

郑能谅面带微笑,推着手推车从每个人身边走过,一边分发决斗工具,一边念念有词:“长痛不如短痛,心动不如行动,一了百了,一了百了……”

终于,两派人各让一步,综合了两种意见,决定在宣传栏前摆八张桌子。

5

当初让郑能谅加入学生会,裘比轼自有一番盘算,一方面是想把郑能谅揽入旗下,收为己用,没想到这小子不识时务,非但不感恩,还经常不按要求完成他布置的任务,甚至处处揭他的短,让他很难堪;另一方面是为了接近秦允蓓,插足他俩的世界,没想到秦允蓓虽然如他所料三天两头朝学生会跑,却都是直奔郑能谅而去,根本没给他搭讪的机会,让他很尴尬。

屡败屡战的裘比轼继续出阴招,经常在周五下午突然给文艺部安排任务并要求周一前完成,哪怕郑能谅文思泉涌,也不可能愉快过周末;还忍痛割爱把几位貌美如花的大一新生分给了文艺部,就算郑能谅不上钩,也可以让秦允蓓起疑心;进而让他的狐朋狗友们在秦允蓓的生活圈里散布郑能谅的“绯闻”,并时不时派些“女特工”现身说法,扮演绯闻女主……然而这一切在秦允蓓眼中好似透明的一般,因为她太了解裘比轼了,更了解郑能谅。

郑能谅本以为自己进了学生会,大小也算个学生干部,多少能让裘比轼对秦允蓓的企图有所收敛,没想到他竟变本加厉。这只怪他太粗心,忘了游戏规则:在学生会里,他只是干部,而裘比轼是领导干部,这种关系正如军棋游戏里团长永远吃不了军长一样,而军长不光能吃团长,还打算吃团长的女朋友。

暑假一过,裘比轼又对秦允蓓发动了新一轮攻势,铺天盖地的情书蜂拥而至,一封封文采飞扬、字眼火辣。秦允蓓来者不拒,并给这些情书找到了最能体现使用价值的归宿:有些送给了收购废品的老爷爷,有些用来点火烧煤炉,还有些塞进墙角堵住了老鼠洞——老鼠们读了这些肉麻的文字后,纷纷上吐下泻,一命呜呼。

一次郑能谅去给秦允蓓送早点,看见她正用一封还没拆开的信包起一只死蟑螂要往垃圾桶里丢,连忙上前夺下来:“怎么不看就丢了?”

秦允蓓说:“裘会长的第78封情书,有必要看么?”

“那也不能这么处理呀。”郑能谅一边把蟑螂的尸体抖出来,一边批评她:“蟑螂可杀不可辱!”他换了张清香扑鼻的卫生纸重新包起它,扔进垃圾桶,然后晃了晃手里那封信,问秦允蓓:“就不想知道自己差点错过了什么?”

秦允蓓一脸的不屑:“不用看也知道,错过了恶心和危险。”

郑能谅说:“裘会长手下食客八千,这情书八成不是他自己的文笔,你就不想欣赏一下其他才子对你的赞美吗?”

秦允蓓温柔地看着他:“我只想听你对我的赞美。”

郑能谅毫不吝啬地赞美起来:“你最大的优点就是在找男朋友这件事上特有品位。”

“不要脸,我真该用这封信把你也包起来丢掉。”秦允蓓笑着一把抢过情书,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垃圾桶,紧接着飞快地在原地转了两个圈,一撩裙摆,一抛媚眼:“来,正儿八经地赞我一个。”

被她这一造型和神态惊艳到了,郑能谅脱口而出:

一夜新雨一溪风

一剪闲云一抹红

一园芬芳一枝秀

一寸光阴一惊梦

“哈哈!你这闲云还真能掰!”秦允蓓乐不可支,一头扎进他怀里。

几天后,筹备了大半年的运动会终于开幕,牵动无数少男的心。夏秋之交,酷热刚过,凉意未至,正是穿短裙的好时节,三伏天里蛰居避暑的美女们纷纷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来到运动场,有的是给男朋友助威,有的则亲自披挂上阵,吸引了无数呼之欲出的眼球。男生们也不甘示弱,一个个亮出看家的本领,或以颜值倾倒众生,或凭身材力压群雄。前者的偶像派优势显而易见,可在运动场上的回头率就远远逊色于四肢发达的实力派,这也是为什么相貌平平的男生们大多对体育和艺术趋之若鹜的原因之一。

只能容纳五千人的看台上挤了一万多观众,原本是不符合科学精神的,可如果把所有坐在男朋友腿上、骑在男朋友脖子上、趴在男朋友背上的女生们都算进去,这就是一个最大限度利用土地资源以解决人口问题的成功范例。在这些女生中,骑在男朋友脖子上的是最霸道的,趴在男朋友背上的是最懒惰的,而坐在男朋友腿上的那些才是最有心机的,其良苦用心直到各代表队入场时才体现出来。伴着激动人心的进行曲,一个个方阵从主席台前走过,打头的是参差不齐的仪仗队,紧跟其后的是五音不全的管乐队,接着是东倒西歪的彩旗队,最后才是由身材一流、容貌清秀的女引导员带领的运动员代表队。前面几个方阵看不看无所谓,可由美女引导员们带领的方阵经过时,无数被女朋友挡住视线的男生们顿时痛不欲生。

秦允蓓也坐在郑能谅的腿上,却没有去挡他的视线,反倒津津有味地和他一起欣赏靓丽风景线,还不时品评一番。她之所以坐他腿上是因为座位有限,而碍于他那“综合症”也不方便骑着或趴着。除了和女朋友去九寨沟旅游的霍九建之外,309宿舍全员到齐,冉冰鸾还带来了宋颖哲,其余男生不甘寂寞,邀请联谊宿舍的姑娘们一起看比赛。戴珐珧坐在郑能谅的左后方,被华泰崂和谷二臻夹着,面色有些憔悴,注意力也不在运动场上。自从上次在“陌上珠”的不期而遇之后,郑能谅已有半年多没有见过她了,也没有再见她的念头。起初他总忘不了上一次进入盗格空间所看见的那一幕,虽已盗取,却担心它会在别的时间或者以别的形式出现。如今他已情定秦允蓓,不再有这种担心,见到戴珐珧也没什么尴尬,微笑着打了招呼,就坐下来陪女朋友了。

赛场上竞争激烈,看台上气氛热烈,但远远望去,他们这一片区域显得尤为特别,人数不多,却条块鲜明地分成了五个部分:几位美女交头接耳,几个光棍聊作一团,郑能谅和秦允蓓有说有笑,冉冰鸾和宋颖哲相敬如宾,只剩戴珐珧茕茕孑立。她对比赛毫无兴趣,却一直没有离席,目光时而垂向地面,时而飘向天空,时而又落在郑能谅的背上,几度欲言又止,终究未吭一声。

直到散场时,郑能谅起身一转头,才瞥见戴珐珧有些阴沉的脸。不等他开口,戴珐珧已径自披上外套闪入人群,眨眼便消失了。这件事似乎有点不寻常,但郑能谅并未多想,因为还有更多更不寻常的事要去想。

第一件事是他被投诉了。其实当上学生会文艺部长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么被看不惯他的裘比轼之流投诉,要么被不喜欢他文章的读者们投诉,面对校报记者采访时他也曾提到过这种预见。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投诉他的竟是负责打扫学生会办公楼的清洁工们,投诉的内容很多,随地吐痰、乱涂乱画、偷窃厕纸、上完厕所不冲水、用垃圾堵塞排水口、踩在坐便器上解手等等,就差没说他在厕所里跳街舞了。直到系主任找他谈话的时候,郑能谅才知道自己原来有这么多怪癖,刚要解释,却立马被系主任痛心疾首地盖棺定论:“堂堂学生会文艺部长,做出这种事,简直是教育的失败!人生的耻辱!让我这系主任脸都没地方搁!”然后他就被罚去劳动改造,打扫厕所三天。

郑能谅一边擦着盥洗池一边回忆起中学时那次类似的经历,同是被罚打扫厕所,当时他的眼里是孟楚怜,如今他的心里有秦允蓓,命运如此顽皮,总喜欢往一个弹坑里投两次弹。可惜他只有窥视未来的能力,无法看见过去,否则只要往回倒转三天,就能听见发生在这间厕所里的两位保洁阿姨的对话。一个粗嗓门的说:“哪个缺德鬼用完又没冲?还撇到外边了,真恶心!”一个尖细的声音附和道:“咦!你看看这脚印,肯定是踩在坐垫上面拉的,难怪到处都是,太没素质了!”粗嗓门的边扫边骂:“地上吐了这么多痰,肺痨吗?还在门上画下流的小人,不要脸!”尖细的声音开始冷嘲热讽:“现在的年轻人满脑子脏东西,我看是他是没女朋友跑厕所里发泄来了,哼哼,要不厕纸能用这么快?估计没用完的也给整卷偷走了,贪小便宜!”“我也奇怪了,以前从没出现过这种事,怎么一下全冒出来了?”“还用说么,肯定是新来的人干的呗。”“学生会都几年没换干部了,今年好像就文艺部有个新来的男的,可他平时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也不怎么说话,不像会干这种事。”“你不知道,其实这种外表斯文的坏毛病最多,嘴上越是不说,心里越是龌龊呢。”“可我们又没亲眼看见他干这些事,没证据不好说。”“废话,这是男厕,他干的时候我们又不可能在场。反正以前没出过的事,他来之后出现了,不是他是谁?用用脑子就知道了。”“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们要不要去给他提个醒?”“提醒?开玩笑,你没看他连裘会长都不放眼里么?会搭理我们这种没身份的吗?这种文化人最清高了,嘴巴又厉害,我们别去自讨没趣,直接跟领导反映才管用。”“他这么傲气,会不会有什么后台?别到时候我们自己碰一鼻子灰。”“没,我打听过了,就是个会写写东西的毛头小子,裘会长和领导们也不待见他。”“那就狠狠告他一下!不冲水、偷厕纸、乱涂乱画、随地吐痰……对,还有乱丢烟头。”“别,谁都知道这种牌子的烟头是罗主任的,何况也没见那小子抽过烟,这几条已经够他受的了。”粗嗓门的一脸钦佩:“嗯,还是你细心。”

这便是郑能谅受罚的直接原因,而想知道根本原因,还得让时光再倒流两天,回到夜幕下的《西都风》编辑部办公室,孤灯一盏,人影一双。一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摆上桌面:“董阿姨,这是裘会长托人从韩国带回来的一点小礼物,你儿子今年上小学了应该用得上。”“哎呀!俞主编,这怎么好意思!当初要不是裘会长帮忙,我现在还在扫大街呢,一直没机会好好回报他,哪能再收他的东西呢!”正是那个尖细的声音。何戚辽淡淡一笑:“这不,正好有个小忙要你帮……”

郑能谅看不到这些前因,也不在乎那些后果:反正无法左右他人的看法,也不可能躲开背后捅来的刀,不如顺其自然,不就是被冤枉被批评嘛,只当锤炼心志了;不就是打扫三天厕所嘛,只当体验生活了;不就是落下个不好听的名声嘛,只当踩到狗屎了……何况他也没工夫纠结前因后果,因为又遇上一件不寻常的事。

罚扫厕所第二天的黄昏时分,郑能谅拖着又脏又臭的身子刚推开309宿舍的门,就发现地上躺着一封给他的信。拆开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我知道你们的秘密,晚9点,勿攸居东侧小花园,一个人来。

第一件事是他被投诉了。其实当上学生会文艺部长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要么被看不惯他的裘比轼之流投诉,要么被不喜欢他文章的读者们投诉,面对校报记者采访时他也曾提到过这种预见。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投诉他的竟是负责打扫学生会办公楼的清洁工们,投诉的内容很多,随地吐痰、乱涂乱画、偷窃厕纸、上完厕所不冲水、用垃圾堵塞排水口、踩在坐便器上解手等等,就差没说他在厕所里跳街舞了。直到系主任找他谈话的时候,郑能谅才知道自己原来有这么多怪癖,刚要解释,却立马被系主任痛心疾首地盖棺定论:“堂堂学生会文艺部长,做出这种事,简直是教育的失败!人生的耻辱!让我这系主任脸都没地方搁!”然后他就被罚去劳动改造,打扫厕所三天。

郑能谅一边擦着盥洗池一边回忆起中学时那次类似的经历,同是被罚打扫厕所,当时他的眼里是孟楚怜,如今他的心里有秦允蓓,命运如此顽皮,总喜欢往一个弹坑里投两次弹。可惜他只有窥视未来的能力,无法看见过去,否则只要往回倒转三天,就能听见发生在这间厕所里的两位保洁阿姨的对话。一个粗嗓门的说:“哪个缺德鬼用完又没冲?还撇到外边了,真恶心!”一个尖细的声音附和道:“咦!你看看这脚印,肯定是踩在坐垫上面拉的,难怪到处都是,太没素质了!”粗嗓门的边扫边骂:“地上吐了这么多痰,肺痨吗?还在门上画下流的小人,不要脸!”尖细的声音开始冷嘲热讽:“现在的年轻人满脑子脏东西,我看是他是没女朋友跑厕所里发泄来了,哼哼,要不厕纸能用这么快?估计没用完的也给整卷偷走了,贪小便宜!”“我也奇怪了,以前从没出现过这种事,怎么一下全冒出来了?”“还用说么,肯定是新来的人干的呗。”“学生会都几年没换干部了,今年好像就文艺部有个新来的男的,可他平时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也不怎么说话,不像会干这种事。”“你不知道,其实这种外表斯文的坏毛病最多,嘴上越是不说,心里越是龌龊呢。”“可我们又没亲眼看见他干这些事,没证据不好说。”“废话,这是男厕,他干的时候我们又不可能在场。反正以前没出过的事,他来之后出现了,不是他是谁?用用脑子就知道了。”“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们要不要去给他提个醒?”“提醒?开玩笑,你没看他连裘会长都不放眼里么?会搭理我们这种没身份的吗?这种文化人最清高了,嘴巴又厉害,我们别去自讨没趣,直接跟领导反映才管用。”“他这么傲气,会不会有什么后台?别到时候我们自己碰一鼻子灰。”“没,我打听过了,就是个会写写东西的毛头小子,裘会长和领导们也不待见他。”“那就狠狠告他一下!不冲水、偷厕纸、乱涂乱画、随地吐痰……对,还有乱丢烟头。”“别,谁都知道这种牌子的烟头是罗主任的,何况也没见那小子抽过烟,这几条已经够他受的了。”粗嗓门的一脸钦佩:“嗯,还是你细心。”

这便是郑能谅受罚的直接原因,而想知道根本原因,还得让时光再倒流两天,回到夜幕下的《西都风》编辑部办公室,孤灯一盏,人影一双。一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摆上桌面:“董阿姨,这是裘会长托人从韩国带回来的一点小礼物,你儿子今年上小学了应该用得上。”“哎呀!俞主编,这怎么好意思!当初要不是裘会长帮忙,我现在还在扫大街呢,一直没机会好好回报他,哪能再收他的东西呢!”正是那个尖细的声音。何戚辽淡淡一笑:“这不,正好有个小忙要你帮……”

郑能谅看不到这些前因,也不在乎那些后果:反正无法左右他人的看法,也不可能躲开背后捅来的刀,不如顺其自然,不就是被冤枉被批评嘛,只当锤炼心志了;不就是打扫三天厕所嘛,只当体验生活了;不就是落下个不好听的名声嘛,只当踩到狗屎了……何况他也没工夫纠结前因后果,因为又遇上一件不寻常的事。

罚扫厕所第二天的黄昏时分,郑能谅拖着又脏又臭的身子刚推开309宿舍的门,就发现地上躺着一封给他的信。拆开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我知道你们的秘密,晚9点,勿攸居东侧小花园,一个人来。

捏着这张字迹和恐吓信一样歪歪扭扭的纸片,郑能谅飞快地思索起来:秘密?是说盗格空间么?不对,盗格空间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虽然告诉过热带鱼,却只提及它的存在,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至于热带鱼,只是个聊得来的网友,又没发生什么,何来秘密?那为什么说“你们”?还有谁呢?秦允蓓?我和她的关系光明正大,唯一算得上秘密的就是她生日那天在她宿舍过夜,可当时什么也没发生,蹭个床也算秘密?孟楚怜?我以前暗恋过她,可她并不知道,彼此也没复杂的交集,不存在共同的秘密。小企鹅?梁晨谛?当初因为泄露天机,连累她和梁晨谛受到失忆的惩罚,算个秘密,可他俩脑海里的那段记忆已被抹去,不可能有局外人知道。祝班长?祝班长!

这个许久没有出现在脑海里的名字让郑能谅忽然慌张起来,他一直觉得,祝班长的失踪很大程度上是他的草率造成的,可他却只是报警了事,并未竭尽所能。报警后的半年多里,吕警官曾给郑能谅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在六月中旬,吕警官告诉他,“蛇皮”已落网,还顺藤摸瓜揪出一个贩毒团伙,特别感谢他提供的宝贵线索。两周后,他又从吕警官处得知,贩毒团伙的一名头目交代了其亲手杀害玉儿的犯罪事实,祝班长大仇已报,可问遍了全部同案犯,没有一个知道祝班长下落的。而根据警方几个月调查所掌握的情况看,祝班长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是在西都火车站候车大厅,本来他已买好从西都到南宁的车票,却没有上车,就此不知去向。听到这个消息时,郑能谅又喜又忧,喜的是正义终于得到了伸张,忧的是祝班长其实并未了却心愿,因为他亲口说过要让凶手承受和他一样的痛苦,而不是这种绳之以法的结果。郑能谅不相信一个大活人会凭空消失,祝班长要么是改头换面等待机会复仇,要么是遇到了某种新的危险。

郑能谅的想法很有道理,可他也只能想想,以一个在校学生的资源和能力,实在没办法去验证。他能把握的,只有和秦允蓓在一起的快乐。而眼下这张突然出现的纸片,让他重新燃起了寻找祝班长的希望,话说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还真有几分祝班长的味道。

郑能谅如约来到密会地点,四周静得像一座坟场,初冬的夜风也冷得毫无生气。他跺了跺脚,缩起身子朝勿攸居的墙根走去,那儿风小一些。突然,一个黑影斜刺过来,把他重重地顶到墙上。郑能谅全身一震,气血翻涌,眼冒金星,感觉像被一头野牛撞了。定睛一看,是耿志寒,瞪着火红的眼睛,喷着浓烈的酒气,比野牛还野百倍。郑能谅马上意识到:看来那秘密说的是和戴珐珧的……

录像厅、公交车、夜总会,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任何一件都足以让耿志寒与他不共戴天决一死战。他飞快地捋了一下:夜总会那次是意外,公交车那次是她跟踪他,而且两次她都喝了酒,只有录像厅那次是他主动,可当时他没有女朋友,也不知道她有男朋友,不知者不怪嘛,何况那天他生日,喝了不少酒。

不过跟耿志寒说这些都没用,因为他这次也是喝了酒才来的,浑身骚味。难怪人们总说喝酒伤身,不光伤自己,更会伤别人。郑能谅觉得这次死定了,开始脑补自己的后事:葬礼上秦允蓓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裘比轼也哭得跟中了五百万似的,学生会全体同仁集资以按揭贷款的方式送了个最便宜的花圈,挽言“一路顺风”,不羁阁也敬献了花圈,上书“出师未捷”,还有309宿舍兄弟们的“天妒英才”和食府路上几十家大排档联合署名的“欠债还钱”,大理石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墓志铭是一片向日葵,象征满满的正能量,生平事迹就一句——史上最憋屈的超能力者,死因:被犄角类动物顶死在墙上。

这死法的倒霉程度简直超越了被不明水柱喷死在男厕所墙上的苍蝇,郑能谅觉得有必要垂死挣扎一下,便萌萌地笑着打了个招呼:“嗨,原来是球……球神……志寒兄呀……这么晚……还在练……练扑点球……”

耿志寒不吭声,垂着脑袋喘着粗气,像一只发怒的棕熊。郑能谅的胸口被熊头顶着,左侧琵琶骨被熊掌压着,宛如一只被钉在板子上的标本,动弹不得。郑能谅目测了一下熊掌的厚度,觉得它搓碎琵琶骨就跟拍爆气球一样容易,也明显感受到不断增大的压力,忙苦笑着继续套近乎:“好有缘……上次足球赛我还……还救过你……唉医务室……记得吗?”

耿志寒的脑袋使劲摇了摇,碾得郑能谅胸口几欲裂开。看来他是酒喝多短暂失忆了,既然动之以情无效,那就晓之以理:“兄弟……有话……好好说……你不说我……我也不知……什么情况呀……怎么能解……解决问题呢?”

耿志寒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哀怨和愤怒。郑能谅看不太懂:愤怒符合逻辑,可哀怨是怎么个意思?这壮汉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

他打了个冷战,使劲甩甩头把这个恐怖的猜想甩掉,小心地动了一下稍稍自由的身子,连做几个深呼吸调匀气息,才继续劝道:“啊,你看,咱两个大老爷们,这样壁咚似的僵着,让人看见了,影响多不好?要不,换个舒服点的姿势,行吧?”

耿志寒抬起另一只胳膊,竖起一根手指指着郑能谅,开始说话:“你……”

郑能谅洗耳恭听,耿志寒顿了顿,接着说:“你……”

郑能谅应了一声:“嗳。”

耿志寒还是说:“你……”

郑能谅不禁又怀疑眼前是个系统故障的机器人,马上就要死机了。“我是郑能谅呀,想起来了吗?”他小心地探出左手,去摸耿志寒的鼻子,也许那里是个开关,重启一下就好了。耿志寒一瞪眼,一使劲,郑能谅的琵琶骨一阵酸痛,哎哟一声,胳膊立马软了下来。紧接着,耿志寒头一歪,靠在郑能谅的身上,呼呼大睡起来。

“呃?”郑能谅长长舒了口气,本想趁机溜之大吉,却不忍心丢下耿志寒一个人喝西北风,何况一跑了之等于承认心虚。他对戴珐珧从来没有做出过非分之举,以后也不可能有,无论耿志寒约他出来是不是因为这事,他都觉得有必要当面跟他讲清楚。

想到这儿,郑能谅便吭哧吭哧地拖着耿志寒转过院墙,进了勿攸居的大堂,找了张沙发落脚,刚要喘口气,就来了个保安:“请出示一下房卡。”郑能谅老实交代:“没住,他喝醉了休息下。”保安一边摇头一边轰:“走走走!醉鬼不能躺这里!”郑能谅可没力气再搬运了,连忙递上二十块钱,保安一边点头一边笑:“嗯,还算清醒,最多让你休息半小时,吐到地上要另外罚钱哦。”

不到半小时,耿志寒就醒了,也没吐,让时刻准备着办理续租和罚款事宜的保安感到很失望。耿志寒看看沙发,又看看郑能谅,气似乎消了不少,神情依旧沮丧,提议一起去土曾月巴烤肉店吃夜宵,他请客。郑能谅心有怯意,又不敢拒绝,只好半推半就地从了。幸好耿志寒是真的肚子饿了,点了一百串烤肉和两箱啤酒,大快朵颐起来。郑能谅说不会喝酒,他也没勉强。

填满帐篷的炭火味、横七竖八的小板凳、破旧随声听里传出的《为爱痴狂》,营造出一片促膝长谈的良好氛围。一开始两人只是吃喝,不说话,偶尔碰碰杯子。半箱啤酒和五十来串烤肉一下肚,耿志寒的话匣子便打开,说起那段并不久远也很简单的爱情。他在高中时苦苦暗恋戴珐珧,因为没能和她一起考上西都大学,又复读了一年,成为她的学弟,也用执着打动了她。

郑能谅早猜到,能让这么一个外表刚强的汉子醉成这样的,只能是感情上的事,却没想到耿志寒的初恋和他的一样也是从暗恋开始,而且人家还用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方式成功了,想想自己当初还是差点勇气。不过他现在有秦允蓓,那些都不重要了。

填满帐篷的炭火味、横七竖八的小板凳、破旧随声听里传出的《为爱痴狂》,营造出一片促膝长谈的良好氛围。一开始两人只是吃喝,不说话,偶尔碰碰杯子。半箱啤酒和五十来串烤肉一下肚,耿志寒的话匣子便打开,说起那段并不久远也很简单的爱情。他在高中时苦苦暗恋戴珐珧,因为没能和她一起考上西都大学,又复读了一年,成为她的学弟,也用执着打动了她。

郑能谅早猜到,能让这么一个外表刚强的汉子醉成这样的,只能是感情上的事,却没想到耿志寒的初恋和他的一样也是从暗恋开始,而且人家还用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方式成功了,想想自己当初还是差点勇气。不过他现在有秦允蓓,那些都不重要了。

更让郑能谅没想到的是,这个纯情的初恋故事接下来竟画风突变。确定恋爱关系后,耿志寒和戴珐珧度过了一段快乐时光,同时,两人在性格和价值观上的差异也渐渐显露出来。耿志寒是个简单的人,喜欢平淡安稳的生活,除了运动之外没有更多的爱好。戴珐珧却很多变,喜欢新鲜刺激的事物,在物质方面的需求也远非他所能满足。为了让她开心,他不得不努力攒钱,用各种理由叫父母汇款,也开始踢一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商业性质的足球比赛。他付出了很多,效果却差强人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稀少。他也不断尝试改变,听她喜欢的歌,穿她觉得帅气的衣服,陪她吃她喜欢的美食、看她喜欢的电影,时而学写诗,时而学做饭,时而学幽默,时而学温柔。他学了很多,结果哪个也学不像,反倒模糊了自己本来的模样。他原以为这些都是恋爱的必经阶段,只要用心去爱,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只要咬牙坚持,所有分歧都会迎刃而解。然而从某个清晨开始,她不再学猫叫把他从被窝里唤起,也不再偷偷在他的粥里拌孜然,连粥也变成了快餐店买来的。更令他不安的是,她身上的名牌悄然增多,用起了他一年生活费也买不起的手机,还经常开着他见都没见过的跑车。面对他的疑问,她只说这些名牌是山寨的,手机是家人给她的生日礼物,跑车是借朋友的开着玩玩而已。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睛藏在墨镜后面,不知在看哪儿。他对这些变化无能为力,在她十九岁生日那一天,他用辛苦积攒的钱给她准备了鲜花,订好了烛光晚餐,在她的车前单膝跪地送上祝福。她接过花看也不看一眼就丢进了车后座,借口有事扬长而去。那天晚上,他打了几十个电话都没人接,找遍她常去的地方也不见踪影,之后很久都没有她的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听到这儿,郑能谅已然明白自己在这件事中的角色了,想想眼前这位一往情深又忍气吞声的痴心汉一夜不眠苦等女朋友的惨状,他不免有些同情,甚至对自己在十八岁生日那天招惹戴珐珧的事产生了一种不道德感。尽管当时这对情侣的关系已经名存实亡,他也不想当这个第三者,不过从耿志寒的描述来看,他至少算是第四者了。他没想到发生在他生日之夜的一场看上去挺美的邂逅,背后竟有如此复杂而麻烦的故事。他怕麻烦,一直都怕。

郑能谅心想:耿志寒一定是知道了录像厅那件事,才会约我出来摊牌,刚才看我那眼神,愤怒而哀怨,说明了一切,看来我还是赶紧主动交代并承认错误,或许能留个全尸。

谁知还没等他开口坦白,耿志寒就爆出更大的料来:戴珐珧是个性瘾者。

“知道什么是性瘾者不?”耿志寒瞪起一对充血的眼珠,“就是成天想……”

“知道知道,”郑能谅急忙掐住呼之欲出的敏感词,并试图举几个历史人物的例子来平衡一下他的心态,“就像胡承华那样的,还有纪昀,都是性瘾者。”

耿志寒一愣:“哪个系的?你认识?”

“呃……”郑能谅差点被噎住,“外校的……听说,听说而已。”

耿志寒鄙夷地哼了一声,继续自言自语地说起了戴珐珧私下里的各种怪癖,弄得郑能谅面红耳赤进退两难,听下去容易把持不住,劝他又不知如何开口。作为一个心虚的戴罪之人,他只能一边默默听着一边给他添酒,指望他快点醉倒闭上嘴。没想到耿志寒的酒量堪比霍九建,虽已满脸通红,却愈战愈勇,思路和舌头一点也不含糊。郑能谅一举瓶子,空了,再一看四周,乖乖,全空了。

耿志寒用筷子敲着横七竖八的空瓶子,悲愤地控诉道:“知道吗!她睡过的男人,就跟这桌上的空瓶一样多!”

郑能谅终于听不下去了,虽然戴珐珧现在在他心里只是个普通朋友,但在背后这样说一个女生,无论是否属实都有失风度。但他是个讲策略的人,没有直接顶撞耿志寒,而是双手并用,飞快地收拾起桌上的空酒瓶放到地上,只留下一只,然后笑嘻嘻地答道:“知道知道!当然一样多!喏,一个,她的男人就你一个!”

耿志寒一脚踢翻十几个空瓶子,瞪眼骂道:“一个屁!现在天底下除了我,她随便哪个男的都会要!”烤肉店的两个伙计以为有人要砸摊,急哄哄闯进帐篷来,只见一地碎玻璃。郑能谅连连致歉:“不好意思,不小心碰倒了,等下一起算。”然后长叹一声,对耿志寒说:“唉,你喝多啦,一夜夫妻百日恩,在一起要珍惜,不要生闷气,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谈呢?哪怕想分手,也该好聚好散,一笑泯恩仇,没必要留下糟糕的回忆,弄得将来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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