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颍郡, 卫遥先带她去见被安排在别院的爹爹、兄长和小妹。
虽然他们衣食无缺,卫遥的下属不曾苛待,可毕竟他们是逃到陈留郡, 又被卫遥给抓回来的。他像关着她一样,关着她的家人,一点自由都没有。
他为了防止他们逃走, 甚至在别院外新添不少暗卫。
不过她的家人比她自由些, 她是被卫遥关在山里,而起码他们还能上街。只不过出门,也时时有人监视。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都有暗卫事无巨细向上禀告。
小妹抱着她, 向她低声控诉:“阿姐,我上个街, 连解手都有人跟着!还有兄长,兄长没事就喜欢上茶楼跟人家吟几句对子,卫将军的护卫那么凶,黑压压把桌围住, 哪还有人敢跟兄长论文墨啊!阿姐, 爹爹什么官都不做了,只想咱们一家回青州, 永远生活在一块,闲来还能走街串巷。可他把我们囚禁在这, 这算什么嘛。咱们家以后,都要这样过吗?”
“阿姐, 他做这样坏的事, 就没有人能治他吗?”
甚至现在,卫遥都要站在旁边, 听他们一家人说话。甚至连小妹的控诉,卫遥也同样能听见,只是不动于色。
小妹扑在温画缇怀中,暗中瞪了眼他。
温画缇听着难受,拍拍小妹的肩,加以安抚。“放心,阿姐不会让你们一直这样的。”
她说着,陡然起身,直直面向卫遥。卫遥看见她的刹那,眉眼复染笑意。
温画缇恨恨盯着他,再三强调,“你一定要说到做到,我们成婚后,你就要把我家人送去青州,不准再派人监视!不然我一定会和你决一死战!”
话音刚落,爹爹和兄长突然站起。
兄长率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臂,“皎皎,不要,不值得。”
爹爹肃声道:“皎皎,爹也不用你为爹做什么。”
卫遥则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虽然这与之前约定的不一样,但早送走一两天又有何妨?一旦她临时毁约,逃婚了,他既送得出去,也能捉得回来。
“好,我答应你。”他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温画缇暂时想不到别的。
“那你跟我来一趟。”
卫遥拉住她的手出门,登上马车。马车于街巷中飞驶,最终在一家成衣铺停下。
卫遥带她走进店门,很快有掌柜的出来迎接,手捧几张宣纸递给卫遥:“奴家已按小官人吩咐的画好,请小官人过目。”
温画缇瞟一眼,那几张宣纸画的,都是刺绣的花样,有凤鸟纹、福字纹、鸳鸯纹、江崖海水、花鸟缠枝...是绣品最示吉祥的花纹。
店铺的前后是通堂的,她站在正堂,刚好可以看见后院一排排机杼,绣娘无数,还有诸多染料,绣架等。
卫遥把宣纸递给她,“瞧瞧这上面的花样,喜欢哪种?”
“你要给我做衣裳吗?”温画缇道,“不用这么麻烦,我有衣裳穿。”
“不是,是嫁衣。”
卫遥瞥了她一眼,脸颊染上红晕。他心跳得飞快,却极目远眺外面碧蓝的天穹,尽量平静的笑:“咱们婚期不是快到了?你绣活又不好,等你绣完嫁衣也不知要猴年马月,索性我多找几个绣娘赶。”
说到这儿,卫遥不禁想起从前她为他绣的荷包,那绣工简直太差,明明一朵缠枝花,却被她绣成鬼爬蛇。
要是她来绣嫁衣......他的眼前突然浮光掠影,她穿着自己绣的丑嫁衣,出现在他们大婚上,还要忸怩地见客。卫遥想一想,就觉得好笑。
温画缇并不在意这些,反正她都不是真心要成婚的。她随便抽了张递给卫遥,“就它吧。”
卫遥垂着眸,把它握在手心摩挲良久,笑了笑:“好。”
......
似乎是为了防止她与家人有什么商量,卫遥并不让他们住在一块。虽然同在颍郡,爹爹和她却一个东,一个西。
夜晚,长岁被押着送入屋内。
温画缇看见长岁的刹那,眼泪都快掉出来。长岁本是范桢的人,却牢记前主的叮嘱,要护好她,一路奔波过来。
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长岁。
温画缇想为他解绑,两边的侍卫不让。得到卫遥的示意后,他们又纷纷退到后面。
温画缇解开绳索,与他道歉。长岁似是被她的措辞吓到了,木头似的脸终于有了起伏:“娘子为何要与小的道歉,小的是死士,既受主子之托,就会办好主子的事。小的没办好,是小的无能。”
卫遥坐在藤椅上,倒是大言不惭:“你受你家主子之托照料她,如今她嫁给我,我也自会照料她。殊途同归罢了,这难道不合你的意吗?为何还要三番两次阻拦?”
长岁抬头,直视卫遥:“我家主子不但要我护好娘子,还要让我助娘子达成所愿。显然,嫁给你并不是娘子的心愿。”
卫遥抿着唇,脸色渐渐沉下。
少顷,他冷笑了声,“是吗?”
温画缇倏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急忙堵住长岁的嘴,挡在两人中间:“好了,不要再说了。卫遥,我嫁给你是既定的事,你一定要做到。”
卫遥瞧她这心慌的模样,心里更不痛快了。她挡在别人身前是为了对抗他,而曾经,她却只追在他身后,眼里心里都是他。这一切悄然地变了,终于让他意识到,她真的不爱他了。她爱任何人,都要超过他。
一种怆然又无力的感觉徒然而生,夹杂其中的,是对过去的悔过。倘若当初不曾,他不曾拒绝她,推开她,抛弃她,倘若他没有那段荒唐的时日,倘若他早点看穿自己的心......那么他们也不会错过五年,是不是早就已经成婚了?
卫遥叹口气,只叫侍卫把长岁带下去,不用绑着了,看住就行。
卫遥起身拉她的手,问出藏在心里颇久的话:“倘若当年,我们一直好好的,没有对你的情意视而不见,那么当时...你是不是就一直会选择我了?”
温画缇没有回答。
淡黄的烛光轻扫她的眼睫,她面容沉静,唯有一丝莫名的东西,从心底悄然溜走。
卫遥问的简直是废话,这个答案对他们两人来说,已经无比确定了。可他就是抱有幻想,再不甘心地问一问。
温画缇决定打破他的幻想,就像他曾经,也那样无情打破她的幻想。
她无语看着卫遥,“你真是罗里吧嗦的,无用的事一直问。你再问,我都懒得嫁你了。”
卫遥一听,立马灰溜溜坐回床边。“好,我不问,我不问。”他仰头望她,忻悦而笑:“往昔不可追,你是说咱们重要的是以后,对吗皎皎?”
温画缇麻木点头。
二十来岁的男人,还以为上了年纪,真是啰嗦......
......
搬到颍郡之后,这几天,她一直很想找长岁商量对策。可卫遥就是防着她,她连长岁的面都见不到。
自然,她也怕卫遥发现她再次逃跑的意图,不敢贸然就找长岁。
她问过卫遥,什么时候才能放了长岁?卫遥说,起码得等到我们成婚。
等到成婚......
也就剩十几天了。
其实和他成不成婚,温画缇一点都不在意。卫遥真是太自以为是了,以为成婚后她就会死了心,再不会跑吗?
不,她照样跑。
谁都拦不住她。
这两日卫遥为了大婚的事,忙前忙后。又是置办大喜的家具,又是亲自拟帖,眼睛还盯到了她嫁衣的赶制上。温画缇则没什么精气神,偶尔一整天,她发呆的时间远比做事多。
卫遥看她这样,实在忍不住将她从床上拖起。“你没事做,不会找事做吗?”
“找事?你都不准我出门,我能找什么事啊。”
温画缇懒洋洋合上双眼。
卫遥捧住她的脸,硬要她睁开。
可她的眼皮就跟河蚌似的,被他多次扒拉,又多次阖上。卫遥抱住她,咬牙切齿道:“怎么就找不到事了?你以前不是最爱给自己添麻烦吗?实在无事...你打我也行。”
温画缇的双眸一下亮了。
自从她发现,鞭打卫遥的确能抒发她的怒气,这事就变得有意思不少。
但她毕竟是个年轻小姑娘,又不好意思主动提......现在卫遥主动提起,简直给了她发泄的机会。
这几天的怒气,她终于可以出了!
温画缇靠入怀里,撩开一只眼看他:“那你倒说说,怎么打?”
卫遥不确定,“还像上回那样,鞭子打?”
她满意地点头:“善哉。”
于是,一场鞭打开始了。
由于这次不在卫家,也没有家法用的鞭结实,那普通的鞭子挥在他身上,无异于隔靴搔痒。到后面她累了,撂手不干,卫遥却紧追不舍地问她,“怎么了,又没意思了?”
“没意思。”
她说完,懒洋洋倒在床上。
看着卫遥满背红痕,气是泄了不少,但是她的愉悦却也没有增加。
她还是得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要跑,就得先把爹爹他们送去青州,解除后顾之忧。同时她得备上马车、干粮,还要有时机。
最重要的一点——她绝不能让卫遥以为她跑了,不然卫遥一定会再抓爹爹他们威胁她!
所以,她要让卫遥以为——她死了。
只有她死了,卫遥才能死心,放弃找人。
但是她要怎么做,才能让卫遥相信,她真的死了呢?
卫遥这个人只相信自己眼前看到、耳朵听到的...那么也就说明,她得“死”在他面前。
她突然想到一个人——程珞。
对,只有程珞,才能帮她办这件事。
温画缇躺床上眯着眼,还在谋算自己的大事,眼前赫赫然出现他的脸。
卫遥撑在她的上方,稍稍嘶着气,显然是因为方才被打,有些疼。只是他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晶亮,望着她:“皎皎,你打痛快了吗?”
有了前车之鉴,她生怕卫遥从她脸上瞧出什么,忙转过头,敷衍道:“嗯,痛快了。”
“那你想不想...再做件更痛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