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画缇并不理睬她。
亭台站了好多丫鬟, 柳娘子虽说人供她差遣,但她很清楚,这些人都是监视自己的。要不了多久, 董玉眉今日的话就会层层上达。
温画缇剥着葡萄,“大嫂如今是没事做吗?管的真宽,还有心思操心别人。”
“你......”董玉眉变了脸, 正想把腌臜事拿出来骂她, 余光却突然瞥到屏风边的侍女。
这回董玉眉重新找中间人,携厚礼,登柳家的门, 乃是为弟弟谋前程。
她在柳娘子跟前, 连说话都小心,可为何温画缇也能在这儿?身旁还有这么多丫鬟?
方才真是火大, 被冲昏头脑。
现在董玉眉冷静一想,意识到有些事,还真不能在此时说。
同时,她恨毒了温画缇, 也不能在此时起冲突。留得青山在, 她还不信看不见温画缇落魄的那天?
董玉眉拉拉袖子,转身离开。
等到董玉眉走远了, 温画缇才招来旁边的小丫鬟。
小丫鬟是近前服侍柳娘子的人,温画缇探问:“你可认得她?她来柳家, 是做什么?”
小丫鬟点头:“这位董娘子的胞弟是我们郎君手下的副骑尉,她来柳家好几回了, 三天前也来过。不知从哪里听说我们娘子在寻岐山太师的玉如意, 她手里正好有一对,要献给娘子。她对我们娘子殷勤, 一来二去,也就常来柳家走动。”
常来柳家走动?温画缇忍不住蹙眉,这岂不是要常常碰见了?
她之前设计董玉眉,董氏对她怀恨在心,未必不会暗地做手脚报复。如今撞见了,她更得时时提防。
第二天,柳娘子陪她赏完花。走在桃园的鹅卵小道上,二人闲聊。
温画缇有事想探问,纳着凉扇与柳娘子笑道,“娘子也知晓,我先前是范氏儿妇,董家姐姐是我大嫂。我有好久没见她,不曾想昨天竟在府里碰上了,她今日可还会来?”
柳娘子一愣,脸色吞吐:“她可能...可能有阵子不会来了。”
“这是为何?”
温画缇松下气,还好不来,不然她还得应付。
柳氏尴尬笑着:“病了,哦对,董娘子病了,她得回去休养两天。”
温画缇瞧着柳氏的神情,有虚心掩藏的意图。董玉眉病了?她是怎么也不信的。昨日碰面时,董玉眉还趾高气昂说她。
温画缇低声凑近,“娘子还是说实话吧,我不告诉别人。”
柳娘子叹气:“我夫君说,她那是自作孽。说什么无名无分,昨晚又在你跟前提到尤家,这些话皆传到将军耳朵里。将军好一顿气,本要找人缝死她的嘴,结果董氏害怕,又哭又闹。后来不知跟将军说了什么,倒让将军饶过她,只在水里浸了一个时辰。”
“她说什么了?”
“实不相瞒,我夫君也没听见。”
董玉眉的事不值得她操心,问不到温画缇也没太纠结。
比起这些,她更急程珞的回信——她与卫遥的婚期越来越近了,倘若在离开柳家前,还没收到程珞的消息,那么她的计划便要错过时机了。
温画缇紧张等了两天。
直到某天入夜,她在妆奁旁梳洗。
一个侍女递来湿帕,温画缇正要接过,那侍女稍稍摊开掌心,她看见了一个“程”字。
温画缇一惊,急忙抬眼,只见那“侍女”俨然是女子的脸,但身形却比旁人要高些。
那“侍女”张了张口,没有任何声音:“缇娘。”
是程珞!
温画缇大喜,她知道,程珞已经把双腿尽力变矮了。可他毕竟是个男人,还是比女子高。
等梳洗完,她屏退众人,又以剥葡萄为由,单独留下“侍女”。
屋外有重兵把守,程珞并不敢说话。
他不清楚屋里的动静,屋外能听到多少。
于是他从桌上挑起支笔,蘸墨写道:“缇娘,他对我生疑,我久待不得。”
温画缇点头,表示了然。
程珞把写好的纸烧掉,又继续写道:“你是想要我救你出来吗?你可有主意,要如何救?”
温画缇琢磨了下,接过笔,也写:“我想寻一死囚,要女子,最好身量与我相仿。需要玉则兄替她易容,化成我的模样。”
寥寥两句,程珞便大约猜到她想做什么。
他动笔:“善,你何时要?”
“最好大婚当日可以送来。”
温画缇又写:“玉则兄可否帮我寻一味药?服下神思错乱、可以致幻之药。”
“善,交予我,大婚当日我必送至颍郡。”
写完后,这些纸全被温画缇烧了。她朝程珞拘礼,露出感激的笑容。
按理说时辰不多,程珞该走了。此刻他的脚却有千斤重,倏尔握住她的肩,低低一叹:“缇娘。”
“怎么了?”
“倘若有日我做错了事,你可会宽恕我?”
程珞这话问得莫名,温画缇奇怪,极小声问:“为何要我宽恕,玉则兄做错何事了?”
程珞并没有回答她,只是摇头。最后朝她露出苦涩的笑,“倘若,我只是说倘若。缇娘不要怕,无论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害你,这一世我定会护好你。”
程珞说完这莫名其妙的话,不再留恋,孤独的身影消失在房门。
这回却换温画缇愣住——这是她头次在程珞脸上见到这种神情,半是坚毅,半是愧疚。
......
在程家小住的几日很快过去,离大婚就只剩下五天了。
傍晚,温画缇踏上回颍郡的马车。
马车踩着夕阳,行驶于官道。她靠着软枕将睡未睡,卫遥难得没骑马,坐在她身旁,“这几日过得可还舒心?”
舒心吗?倒是真舒心。茶宴上有好多小娘子乐意和她讲话,她再也不是从前被排挤孤立之人,她结识了很多朋友。
马球赛,她也看得热闹起劲,唯一差点的,就是柳娘子时不时在她耳边提起卫遥。
譬如,谁家的郎君刚夺魁首,柳娘子贺喜之际,还不忘低叹一声:“要是卫将军也在就好,想当年他马球打得可是一绝。若是他在,今日花落谁家还未知......”
温画缇当然知道卫遥马球打得好了,他以前在京时,每年的马球赛都能拔得头筹,满皇城谁不知晓?只是柳娘子时不时要提,便落得刻意了。可惜柳娘子不是卫遥,她也不好反驳拂了人家的脸面,只好附和应是。
现在好了,身边只剩下卫遥,她做什么都能随意。
温画缇抱着软枕,悠悠瞥去他一眼:“你是不是跟柳娘子说什么了,怎么她老赞美你?”
卫遥讪讪而笑:“柳娘子说的不是实话么?也没夸大其词啊。”
“......”
温画缇白他一眼,继续睡觉。
五日了,就剩下五日...她真的可以骗过卫遥吗?
*
抵达颍郡,卫遥并没有带她回去,而是上街游逛。
满街的灯火,她被卫遥的手紧握,随着人潮向前游走。
温画缇有好久没出来逛了,看什么都稀奇。卫遥说她下辈子就该投个普通人家,做小贩,这样还能看个够。这话招来温画缇一瞪,“你累就回去啊,我自己能逛。”
卫遥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尝试十指交扣。
这厮非要唱反调:“你叫我走我就走?那我的脸往哪搁?不走,我就乐意跟你一块逛。”
他真是太无赖了。
温画缇警告他,“那你少惹我生气!”
卫遥笑:“我又没想惹你,是你自己易怒好不?”
“你......!”
“你看你看,又生气了。”
卫遥捧住她的脸,两手掐她脸颊,“你老这么生气,以后除我,谁还要你啊。”
温画缇撇过头:“奶奶我可以自己过活,不需任何人要。”
“那完了。”
卫遥狠狠亲了下她,“我就爱要。”
剑拔弩张的两人,一个生闷气,一个反而不知死活,不断挑逗。温画缇烦死他了,怒擦脸上的口水,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个遍。
不知不觉中,两人走到一处小摊前,是个卖牡丹花的摊子。
这年头牡丹花可谓少见,因此摊子的存在都成为稀奇。摊主惜花爱花,摊上的牡丹虽不多,却朵朵艳丽。
眼前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又极年轻。尤其是他们的手,还拉在一块...摊主眼瞅着,估计这二人有情,便笑道:“这位小娘子好眼光,瞧上的几盆都是最费鄙人心血栽培的,一千钱一盆。喏,它们还有名儿呢。”
摊主一指,温画缇才看见,每只花盆都粘了纸笺。
她看上的三盆分别叫“地久天长”、“花好月圆”、“天作之合”......
她愣住了,怎么都是用来贺新人的?一看就不是好兆头。
温画缇顿时不想买了。她朝摊主遗憾地笑,“算了,一千钱,还是太贵了,我身上没带多少银两。”
她想走,拉了拉卫遥,他却站着不动。
摊主眼见还有希望,忙看向那位神姿高彻的小郎君,“可要给您娘子买些?这些牡丹鄙人也栽了好久呢。这婚呀,您和小娘子此生也就成一回,一千钱不贵的,买回去就当图个新婚好兆头,牡丹花神会福佑您二人的。”
卫遥本来要掏钱,听到后面半句,突然幽怨瞥了眼她。“我是头一回,可是她都成两回了,花神可会觉得不公?”
这话说得小贩都愣住了。
温画缇也无语,本想反驳,突然想到自己的谋划——她得让卫遥放下警惕,认为她暂时不会再逃,也不能逃。
可是转变的太快,又会露出破绽。
衡量之下,她的唇边弯起一抹笑,声音很轻,“什么不公,他哪是我夫君,分明是奸夫,专门勾搭豪门里的奶奶。”
虽是抱怨,却蕴了几分撒娇。
卫遥的脸上也带出笑,“好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温皎皎,你这脑子也是没谁了,不如捐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