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他英文程度也不是挺好,只能比手划脚和他们作粗浅的沟通,但是这并没有影响到他注定会成名的命运。一个月后,《卫报》、《泰唔士报》、《环球邮报》、《伦敦法理报》与《英国艺术家杂志》的艺文版面,都曾经大幅刊登介绍他的专题文章:
“来自爱丁堡的华人昼家,以大胆的用色技巧及野性的画风笔触,描绘出动态般的肢体感官”
“湛蓝的躯体、燃烧的面孔、泥泞的背影、扭曲的交欢,这就是画坛新秀包毕力的异类画风”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作品,并不是在他试着生根的那个艺术之都走红,而是从遥远的伦敦开始。经过媒体的大辐报导之后,他的画作开始应邀参展各地的画廊及美术馆,油画和版画也开始被印成月历、明信片及卡片在欧美销售。
包毕力生长在香港葵青的货柜码头附近,父亲是个在码头打零工的工人,有一天没一天的工作完全挣不了多少钱,他将绝大多的时间耗在酒馆赊帐买醉。
家里主要的收入全靠母亲在制衣厂所挣的微薄工资维持着,和她那些来路不明的外快。
母亲是个面目姣好身材匀称的江南女子,乌黑的长发浅棕的眼阵称得上标致,虽然已经结婚生子多年,却仍背着丈夫与厂里的领班或工人们纠缠不清。
从他有记忆以来就看着母亲常常在下工后带着不同的男子回家,有时是满身油垢汗酸的工人;有时则是斯文体面的r写字楼”小伙子。
当这些男子出现的时候,她总会习惯性的将包毕力关进落地衣柜内,然后随手丢下一盒𫚭笔和几张沾着油渍的报纸,用吴侬语喃着他的乳名:“巴比最乖,你乖乖的在这里画图,姆妈待会忙完后带你去吃鱼蛋……”
她通常会先将身上衣物一件一件慢慢脱下,然后转身面向床上不知名的男子,搔首弄姿展示着自己的胴体,再顺手将最后一件内裤或胸罩抛到男子的脸上,才转身走进浴室冲澡。
在衣柜里的巴比总会很安静地画着图,刚开始他画的总是父亲牵着母亲和他,在绿草如茵的山坡上放纸鹞,或是在过尽千帆的港边玩水。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他的涂鸦开始转变为一幅幅可怕的梦境。
画面中,母亲总是被不同颜色的巨蟒缠绕着,她火红的躯体有时会被巨蟒的尾巴狠狠穿透,或是被一张吐着蛇信的大嘴吞噬着她的半个身体,母亲变形的脸孔往往是惊惶地尖叫着,黑色的长发也一根一根散落飘零在空中。
他时常从衣柜的门缝里清楚看见母亲撩着长发坐在男子们的跨间,上上下下迅速的起伏着,不同男子的手摸遍了母亲的每一吋肌肤,他们有时发出低沉的呻吟声,有时则和母亲一样口中喃着他听不懂的粗话。
屋内的灯光总是昏暗不明,只有对街餐馆不时闪动的霓虹灯映在房内,灯光映在他们的躯体上一下子变成绿色;一下子变成红色;一下子变成黄色,有时则闪着七彩缤纷的霓虹色。小小的他完全不知道母亲和那些男子在做什么,只是静静的隔着门缝观赏着变幻无常的色光闪烁。
他恍惚看见两条赤裸的身影迅速化成一团燃烧的火焰,在烈焰里他见到母亲火红的躯体撩动着乌黑的长发,而不同的男子总会瞬间幻化成或黄或绿的巨蟒,一圈一圈将母亲缠绕了起来,口中的舌信像是皮鞭般猛烈地挥舞在她的肉体上。
就像一场求偶的蛇舞,它们总是仰着首快速的向前滑行,母亲的双腿更宛如撕裂般任由巨蟒一再的拉扯,并且将母亲一次次穿刺!她跨坐在蛇身上的身躯跟着巨蟒起伏,猛烈的摆动仿佛快将她一次一次抛向天花板。
发狂的它们最后才会将口中的毒液奋力喷在母亲的腹部、胸部或脸上,她被毒液沾满的身体开始慢慢的腐蚀着,火红色的躯体冒起了许多绿色的气泡后,才渐渐褪散回原来的肤色,然后就像死去般静静地躺在那里动也不动。
母亲和他们总是以激烈的喘气声或嘶吼声结束一切。
有些男子会爽气的在床上扔下几张花绿绿的钞票,有些则会和母亲拉拉扯扯讨价还价。她有时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孩子还关在衣柜里,就带着钞票出门闲逛了,而巴比总是乖巧安静地待在窄小的衣柜中沉沉睡去。
十一岁那一年,母亲的行径终于被几位曾经讨价还价的男子们举报,香港皇家警察乔装成买春客,在罪证确凿下将她移送法办,社会福利署也将当时未成年的他列管保护,带离了那座蟒蛇曾经出没的窟穴。三个月后,他被安置于寄养家庭期间,一对中年丧子的老夫妇领养了他,也重新给了他一个正常的童年生活。
成年后的包毕力无法确定那一幕幕恶梦般的画面,到底是他童年时的幻想?
还是真实的发生过?那些投射在母亲及巨蟒躯体上的颜色,到底是窗外辉映的霓虹灯?还是他内心的恐惧所繁衍出来的色光?
他曾经接受过精密的眼科光学检查,却未发现任何视觉病变的征兆。
但是,每当他与不同的男女交媾时,那些童年时所看过的颜色又会重回他的视觉中,不同的人体散发着不同的颜色,有红色、绿色、黄色、紫色……艳丽的色彩从未出现在真实的世界中。它们在宿主不同的情绪起伏下,也会变化出不同层次与深浅的色调,前戏时、亢奋时、高潮时、激射时……
那些与不同男女交媾时的视觉幻象,逐渐成为他长久以来仰赖的绘画灵感!
他曾告诉自己必须摒弃那种变态的创作模式,但是他真的无法确定自己还能克制多久?才能戒掉早已上了瘾的幻视欲火。
不行!要是在巡回联展前无法创作出下一系列的画作,他很快就会在新人辈出的英国画坛如流星般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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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市,诺丁山门站。
车站内拱形的天棚透着深蓝色的夜空,昏黄的灯光撒在轨道两侧数十座拱门梁柱上,月台内等待列车进站的乘客或坐或站,分散于这座混搭着现代与古典元素的车站中。
一名留着及肩金发的男子,优雅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月台角落的长椅上,碧绿的眼珠内闪烁著令人迷惘的烟视媚行,正若有似无地扫视着眼前络绎不绝的人潮。
他,并不像是在等待列车或友人,仿佛更像一头在草原中漫步的掠食性动物,过眼的人来人往只不过是划过身畔的一草一木,并不是他所寻找的草食动物。
直到他将视线停留在远处,另一个方向的轨道月台时,才终于发现那头举止猥琐的动物,对方的眼神也正直勾勾地横越了轨道,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与跨间。入站与出站的列车交错飞驰在铁轨上好几回,那头草食动物棕色的目光,却如红外线般穿透于车隙之间。
金发的他从长椅上起身,缓步走进了其中一座拱形的石门内,就在即将没入之际,却优雅地回首望了望对向月台的他,碧绿的眼珠不经意的在眼角内流转,细薄的双唇也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在半张脸将要消逝于门缘前,他释放了那个讯息。
那是一种充满饥渴的挑逗,就像早已在镜子前练习过千百次。
棕色眼球的动物接收到那个讯息后,就像一头被迷惑的斑鹿,迅速起身朝着月台上相对应的拱门内走去,因为门内就是连结着两个月台的通道。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传到了喉间,也隐约感觉到斜肩帆布袋内的物品,正隔着裤管硬梆梆地在他的大腿外侧摩擦着。
他不断在昏暗中搜寻着刚才那头金色鬃毛的猛兽!终于,就在通道的转角处见到那头金色的长发,碧绿的眼珠子朝他瞟了一眼后,就在中段处转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岔道内。他更强烈地接收到那种信号,马上信步跟了上去,就在距离对方几步之遥才放慢了脚步,缓步跟在他的身后。
幽暗的通道内只有他们两人,对方并没有回过头,只是悠哉地朝着通道的深处继续前行,仿佛默默引领着怯生生的斑鹿走进另一个空间。正当他们即将穿出通道之前,他看到尽头有一列车飞驰而过,才意识到原来已经走到入站隧道内的工作通道中。
对方熟练地扭开通道左边的一扇铁门,走了进去。
当他还犹豫不决跟着走进那扇铁门后,那头如猛兽的男子早已悠然地杵在管线间的角落,正缓缓解开Mackintosh防水风衣的钮扣与腰带,露出了只扣着两三颗扣子的格状衬衫,若隐若现的光滑胸肌闪烁著薄薄的汗水光泽。
斑鹿的男子宛如被蛊惑般,无法抗拒地走向充满魅惑的他。然后,轻轻捧起他那张如陶瓷般洁白的脸庞,情不自禁地吻着他的薄唇,交缠许久的舌尖滑出了嘴角后,划过了他的下巴、颈子、锁骨与胸肌,然后温柔地朝向下腹深处……
◊◊ ◊
管线间内充斥着若有似无的霉味,偌大的排风扇发出了嗡嗡的巨响,十多分钟前如蛇舞般的肉体交缠,此刻却平静得如死寂的地底墓穴。
伊森缓缓松开了手中的皮绳,将它一圈一圈缠绕回自己的手腕上,然后用食指、拇指和牙齿,在手背上打了一个单翼的蝴蝶结。他顺势理了理皮手套上的皱褶,那双碧绿的眼珠在凌乱的金发中闪动着,雪白的肌肤也因为刚才的使力而透着粉红。
斑鹿的男子背对着他,垂软地瘫在他的胸膛上,伊森一把将他推了开来,那具躯体宛如断了线的傀儡,顿时扑倒在布满油渍的水泥地上。他将对方翻了个身正面朝上,欣赏着皮绳在他颈子上所烙出的两条暗红血线,还有肿胀发红的脸庞上,那一双惊恐且外突的眼球,仿佛仍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伊森趴跪在地上,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脸侧,他歪着头仔细端详着死者的面容,口中还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我实在搞不懂,你当时明明亲眼目睹那些惨无人道的刑求,为什么还能视若无睹?还和那些恶狼们谈笑风生?只因为狼群中……有能够满足你欲求的对象吗?”
伊森缓缓牵动了嘴角,脸颊浮起了浅浅的冷笑,将五根手指穿进他棕黑的发丝中:“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帮我们仗义执言?为什么你没有想过要解救我们?亏我还曾经将你当成值得景仰的偶像,甚至期待也能成为像你那么有才华的男人!”
“可是,你看看现在的我,看看我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人尽可骑的应召男!从你刚才贪婪的目光之中,你根本没认出我吧?哼,你又怎么可能会记得我?我们或许只是你急欲想摆脱的罪恶感!”
记忆中的画面犹如列车外飞掠的景色。
他依稀记得他们被粗重的麻绳一圈圈地五花大绑,然后一个个被推进石造地板下黑暗的小水池。虽然混浊的污水只淹到他的下巴,他却要维持着掂脚引颚的姿势,深怕摇晃的水波会让双手被反绑的他重心不稳,让水淹进了口鼻之中。
每一次两、三个小时的刑罚中,他们只能抬着头仰望上方缕花的铸铜盖,期待着头顶的光线中出现人影,能将他们从水牢中释放出来。
“我知道,你曾经在铸铜盖旁好奇地往隙缝中偷窥我们,你知道那座水牢有多么冷吗?我的心也在那一次次的惩罚中被淹灭了!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想办法帮助我们?为什么你还能毫无内疚的活下来享受功成名就?”
伊森松开了手指上的发丝,斑鹿的头颅顺势滑到了地上,旋即发出了一种清脆的碰撞声。
他从风衣口袋掏出了一只小巧的方罐去渍油,慢慢扭开了金属盖子:“要不是你现在的高知名度,我可能还不知道该如何找到你,怪只能怪你的贪婪与变态,让你落入了我的手中,那个曾经仰慕过你……却被你视若无睹的可怜虫手中!”
他仰着头凝视着那具躯体,然后在那个男人青紫色的嘴唇上,深深地吻了下去。随之,高高举起手中的小铁罐,将去渍油浇在他半裸的肉体上,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投掷在那具躯体上。
伊森无法想像自己内心的那些伤痕与枷锁,这阵子竟然会如此强烈地反扑?
这一整天,他仿佛处于一场浑浑噩噩的梦境中,总觉得有人不断在他耳中呢喃、鼓噪着——要他来到这个地铁站、要他寻找那头目光猥琐的斑鹿、要他吸尽对方的血气……勒毙他!
当他头也不回地推开铁门,走出工作通道的管线间时,内心竟然没有一丝复仇后的快感与释然。他觉得自己才像是那具断了线的傀儡,只想回到奥利佛或雷凡洛的身边,倒在他们任何一个人格的怀中放声大哭。
然后,带着他们远离这个充满恐怖回忆的国度。
T之章:锥
下午五点左右,约克大道的《伦敦法理报》大楼灯火通明,大伦敦地方版的办公室比起平日更为喧闹与忙碌,有些人忙着更新白板上死者们的照片与资料,有些人正在地铁路线图上标示着命案站点。
两位男子还将一条印有r麦尔安德站:少女蛹尸案/诺丁山门站:隧道火刑案”的长条,钉在正前方布告栏的上缘,整幢报社的这个楼层俨然像“新苏格兰场”专案侦缉小组的阵仗。
朵娜戴着耳机端坐在电脑前,一面反复播放着手机上的录音档,一面在键盘上飞快打著明天的头条新闻与专题报导。那是几个小时前伦敦警察厅记者会的全程录音,因为今天凌晨六点多,在诺丁山门站又发现了一具被害者的尸体!
耳机内传来记者会上那位警察厅督察的说明:“根据该站地铁工程人员所言,他们在进行例行的晨间巡查时,意外在列车入站隧道内的工作通道中,发现一名男子陈尸于铁门内的管线间。死者身着高领毛线衣与咖啡色的呢毛长大衣,不过西装裤与内裤却褪到了脚踝,现场也发现可能是性行为前后的遗留物……死因是颈部被某种绳索或电线勒弊,下半身也有大面积的严重烧毁,粗步研判是在身亡后才遭到极度的火刑凌辱……”
“下半身有严重烧毁?劳伦斯督察能否告知更确实的部位?”录音中传来朵娜对警官的发问,以及身后其他记者嘈杂的对话声。
那位督察发言人停顿了几秒,才语气模糊地回答:“是鼠蹊处……死者小腹之下的阳具与肛门全被烧得面目全非……”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隐约还能听到朵娜倒抽一口冷气的细微气音。
她身旁某间电子媒体的记者仿佛逮到机会,打破沉默地喊了出来:“劳伦斯督察,请问诺丁山门站的这一起命案,是否和前几天麦尔安德站的少女蛹尸案有所关联?毕竟都是发生在地铁站内的谋杀案,两位死者也都遭受到不同程度的火烧!”
“我们目前还不能确定,因为警方还在调阅与过滤这两座地铁站内的所有监视器画面。”
朵娜迅速插了话:“警方是否已经确认死者的身份了?”
劳伦斯督察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死者是来自爱丁堡的知名华人艺术家——包毕力先生。”
朵娜摘下了耳机,目光停留在刚刚打完的标题与新闻稿内容,顺势按下了手机萤幕上的录音键,然后盯着电脑轻声细语地将文稿念了三次、四次、五次,随之才切断了录音状态。她再度戴上了那两只耳塞式的耳机,仔细聆听着自己的读稿,双眼紧紧盯着画面逐字校稿,然后又不是很肯定的切换为录音状态,将那两三千字的新闻稿重复默念了更多遍。
前几年她掉以轻心忽略了一则恐怖攻击预告的线索,结果那则线报却成了隔日全英国所有报社刊登的头条新闻与电视专题报导,唯独《伦敦法理报》完全只字未提独漏了那一条大新闻。当时她险些被报社辞退,并且长期处于一种莫名的恐惧与压力中,时时刻刻深怕会再错失任何重要的新闻线索。
这两年,她总算扳回一城再度挖到许多皇室的独家头条,可是私底下却产生了某种行为上的严重失调。
她常会不自觉用随身录音笔或手机,不断录下发生在周遭任何大大小小的事件,无论是与同事之间的会议、与不同主管的每一次交谈、与友人之间的闲话家常,甚至是一些与工作毫不相关的生活琐事,她也会情难自控按下录音键,还将那些录音档分门别类储存在外接式硬碟中。
直到有一次,朵娜惊觉自己的指头竟然毫不自觉地,在侧录着自己如厕时的小便流水声,脑子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去按下停止键……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越陷越深了。
报社的喧闹声依然在身畔流转,原本还端坐在电脑前的朵娜突然想到了什么,马上将萤幕上的新闻发稿程式缩小,点了一下主画面上那个《伦敦法理报》标志的内部新闻资料库,在那里他们可以查询到近半世纪以来报社所发行过的所有历史新闻或分类广告,就连当年以活字印刷排版的旧报纸,也被OCR扫描后完整数位存档了。
她在搜寻格上键入了r包毕力”的英文名字,资料库迅速列出近几年与那个名字匹配的所有新闻列表,大多出现在该报的艺文版,也有好几则是刊登在大伦敦地区的生活版。她点击了几条看起来比较重大的新闻,大多是r九人画会”内部的纷争与巡回展览的消息。
朵娜重新设定了资料库的搜寻过滤器,将时间点锁定在包毕力出道第一年的所有新闻。她认为那些艺文界或画坛名人的身世背景,通常也只有在刚刚走红的青涩期,才可能在接受采访时不知分寸地侃侃而谈,等到身价暴涨后的一言一行,大多就会有经纪人从旁耳提面命了。
她非常仔细阅读着包毕力的生平琐事,从他是几岁时离开香港、在英国的哪所大学专攻艺术、曾经在哪些单位任职过,又是如何成为艺评人口中那位——
当代最具潜力及爆发力的新派画家……林林总总。
她停下了手边的动作,双眼若有所思地盯着前方的天花板,眼前有一支光度较暗淡的日光灯管,正每隔几秒就挣扎地闪个两下,忙碌的大伦敦地方版编辑部却没有人在意,直到半分钟后它才终于气数已尽不再明灭。
朵娜思索着,“隧道火刑案”与r少女蛹尸案”的凶手,难道真像同业们猜测的那样,都是同一位变态杀手所为?但是,除了同样遭受不同程度的火烧毁尸,这两位死者到底有什么共通点,才会被同一位凶手锁定为谋杀的目标?她几乎无法端倪出这位享誉伦敦艺坛的华人画家,与那位才刚上高中的富家女之间有什么相同的特质?
她低下头翻阅着桌上随手写的便条纸,将目光转回电脑萤幕上,然后小心翼翼打上r斯佳莉”的英文全名,不过页面上只列出了五笔历史新闻的条目,而且大多是朵娜前几天所撰写的新闻稿。她的十根指头停在键盘上好几秒,良久才键入斯佳莉的父亲r葛瑞格”的英文全名。
画面上顿时刷出密密麻麻的历史新闻列表,她瞄了一眼搜寻结果至少有七、八百笔,分布在该报的财经版、娱乐版与资讯版,所报导的几乎都是葛瑞格旗下“梦知堂游戏集团”的股票动向,以及他们所开发的MMORPG游戏,如:“十字军”、“上下梦”、“禁兽”或“日晷”的公测、发行或玩家评论的新闻稿,放眼望去全是一些朵娜很陌生的线上游戏专业用语,着实让他读得一阵晕头转向。
朵娜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马上打开进阶搜寻的功能,然后按下了r比对”的选项,在左右的两个搜寻框内分别键入了包毕力与葛瑞格的全名,并且勾选了“比对名词”的项目。
如此,应该能够过滤出历史新闻中这两者之间的所有共同名词!
在按下r开始比对”的按钮后,画面迅速跳出一个比对中的浮动视窗,当蓝色的条状跑至一〇〇%时,页面转至另一个左右分割的窗格内,左边视窗是包毕力历史新闻中的只字片语,右边则是葛瑞格的历史新闻。两边的框格中分别有许多共同名词被刷上蓝色块。
她随着蓝色块逐字读着所有的字眼,也下意识的顺手按下了手机上的录音按钮,她略过了两者之间那些已知的共同名词,譬如:“伦敦”、“展览”、“发表会”、“地铁站”、“谋杀案”、“新苏格兰场”、“伦敦警察厅”……
突然,朵娜的目光停留在一个非常熟悉的名词上,它分别出现在包毕力与葛瑞格几则采访稿的生平经历上。她的双眼越睁越大,许多埋藏于内心底层的恐怖画面,也如吹乱的纸头般漫天飞舞着!
她慌张地抓起桌上的手机,食指颤抖地拨着某个号码,十多秒钟后才语调沙哑地喃着:“我……需要谈一谈……可以吗?”
◊◊ ◊
西敏寺,维多利亚堤岸r新苏格兰场”大厦。
街角远处西敏宫北楼的大本钟,正悠扬地响起一刻钟的报时钟声。劳伦斯匆匆走出那栋翻修改建后的“伦敦警察厅”总部,南面出入口那座标志性的“永恒火焰”,依然在“沉思池”中烈火熊熊地摇曳着。
他走过大门左方那顶像三角乳酪块的深灰色旋转招牌,上面闪耀着亮银色的铸铜英文字“New Scotland Yard”,其实过往还有一行稍小的蓝色字体——“为更安全的伦敦共同努力(working together for a safer London)”,不过在总部搬迁至此后就不复见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仿佛快要窒息了!
那一场冗长的侦缉报告会议,着实将他搞得焦头烂额,他需要新鲜的空气,需要吹一吹泰晤士河的微风,才能抚平此刻的焦躁不安吧?
劳伦斯跨过马路走到对向车道的树荫下,从那里刚好可以看到对岸正缓缓转动的r伦敦眼(注S)”,白色的巨型环状钢架上,顶着三十二颗如胶囊般的乘坐舱,在阳光下闪烁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光芒。他从来不认为那座摩天轮有什么美感?总觉得就像是用一只巨大的圆规,硬生生在原本古色古香的英伦天际线10全球首座同时也曾经是最大的观景摩天轮。总高度一三五米,竖立于伦敦泰晤士河南畔的兰贝斯区,面向着对岸的国会大楼、大本钟塔与西敏寺。又被称为“千禧之轮”。上,挖出了一个突兀的圆洞。
他从外套的内袋掏出了烟盒,若有所思地点了一根烟,用力吸了一口充满呛辣的烟雾。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支离破碎的凌乱画面,全是这些天来在地铁站内勘察几起谋杀案的场景。那位被撕去脸皮以麻绳捆绑得如木乃伊的少女,以及在勒毙后鼠蹊部被烧得一片焦黑的华人艺术家……
在这个拥有一百五十多年历史的伦敦地铁网,除了一九八七年的“国王十字站大火”与二〇〇五年的r伦敦七七爆炸案”,他从未听闻过如此惨绝人寰的地铁站连续杀人事件。
就在他陷入沉思之际,眼角突然瞥见有一道飞快的身影朝他而来,对方仿佛正要朝他的后脑勺挥拳袭击。劳伦斯霎时一个转身,迅速以扫堂腿飞踢了过去,然后又是一个反身想将对方从身后制伏。
只见对方却如脱兔般一下子就弓下身,一个箭步从他的外套口袋中夺走了什么物品,旋即翻了两个筋斗后,落在离他几米外的人行道上。
“劳伦斯督察,我还以为你已经戒烟了呢!”对方的手中握着他口袋中的那个烟盒。
劳伦斯端详着对方帽檐下的脸孔,才回过神发现是雷斯里·摩尔!那家伙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就那么一手插在裤袋、一手拎着他的烟盒自以为潇洒地站在人行道上,刚才可能还在他身后观察了许久?
“唉,人一有烦恼的时候,或许就会有这种……再抽最后一根的借口吧!”他笑了出来,缓缓朝着雷斯里的方向走去。
“既然如此,更不该在还没有借口之前,就先买好一包烟带在身上嘛!”雷斯里讪笑,将烟盒递回给他。
“你呀,离开女王禁卫军之后,身手居然还是如此俐落矫健!”
雷斯利与劳伦斯远在高中时代就是死党,两人都曾是校内划艇队的选手,只不过毕业后一位进入桑德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辗转晋升为英国女王禁卫军;另一位则是进入英国警察大学,其后从伦敦警察厅cID部门的DC阶级探员,一路爬至DI阶级的侦缉督察。
劳伦斯在升职后并没有向雷斯里提及,或许是想避免那种炫耀的话题,会刺伤了曾经一起追逐梦想的好友。因为,他早已听闻前几年在白金汉宫侧门的岗哨爆炸事件,恶意的极端分子在哨所旁放置了爆裂物,而造成一名新进的禁卫军护卫严重烧伤。当时身为大队长的雷斯里因为自责,而辞去了年轻时曾经梦寐以求的光荣职务。
自此之后,他隐名没姓在健身房中做过教练,在搏击俱乐部中当过指导,甚至将自己多年的积蓄匿名捐给那名需要长期手术与复健的年轻护卫。他曾经自责自己空有一身本职学能,却连保护好手下的警觉心都没有,而造成对方终身的残疾,又岂有资格再以禁卫军护卫队长之名,守卫白金汉宫内女王陛下的安危?
雷斯里就那么麻木地沉潜了几年,直到某家猎人头公司联络上他,并且告知有雇主指明要聘用他这一位前女王禁卫军,去暗地保护一名女性的日常安危。
他半推半就接下了那份工作,签订合同时才知道要保护的女子名为艾儿·道尔,并且透过合约指示加入了r玫瑰与圣兽”的会员,经过多个月网上的发言与回应,逐渐成为艾儿所信任的推理探案同好。
最终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所需守护的是艾儿易容术底下的本尊II沃斯特之加贝尔公主殿下。他至今仍不清楚是何方神圣所委托,当初在合约雇主栏上只有潦草的三个神秘缩写——D.L.L.。
劳伦斯熄掉了手中的烟,用一种投篮式的解嘲姿势将它丢进了前方的垃圾桶:“喂喂喂,今天到底是刮了什么西北风,将你这位前禁卫军护卫吹到新苏格兰场?是想来参观参观我们全新的装潢吗?”
“我才不是来参观的!说实在……你们之前在百老汇大道的那幢玻璃帷幕还比较气派!我倒是听说会搬迁到维多利亚堤岸,是因为每年可省下六百万英镑的民脂民膏,这也算好事一桩啦!”
雷斯里突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其实并不是我自个儿要来这里,而是有一位大人物想见见你喔!”
“名人吗?在哪里?是贝克汉还是康柏拜区?”
雷斯里扬了扬眉,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哼,我认识的这一位大人物可比你说的那两位更有来头呢!”随之引了引下颚,领着劳伦斯往路边的那台黑色厢型车走去,并且毕恭毕敬拉开了后座车门。
原本表情还有些不以为然的劳伦斯,站在他身后朝车内睨了一眼后,霎时双眼就那么越睁越大,还赶忙弯着腰精神抖擞地喊着:“公主殿下,圣安(Your Royal Highness,Ma-am!)”
因为端坐在皮椅座另一端的那位大人物,正是全英国人民熟知的加贝尔公主殿下!她今天并不是以艾儿的分身微服出宫,反倒是一副脂粉未施的日常少女模样,身穿着一件白色的马蹄袖衬衫,还搭配了枣红色的马术背心与紧身长裤,脚上则踏着一双深咖啡的及膝长靴。
雷斯里听他那么一喊,双眼迅速扫视了人行道左右,马上将他半推半拉地送上车。驾驶座上的鬼智谋也缓缓将厢型车驶离了维多利亚堤岸,后座的两排座位是面对面排列,劳伦斯与雷斯里坐在背对驾驶座的那排,加贝尔公主与娜塔莎则坐在他们对面。
那位平日威风凛凛的侦缉督察,此刻却像个小男孩似地低头不语,一双眼珠子着实不知该往哪里瞧,这可能也是劳伦斯头一遭和皇室成员如此近身促膝而坐吧!
“好了好了,你紧绷个什么劲儿呀?我也不是什么贝克汉或康柏拜区了,大叔你放轻松点好吗?”加贝尔公主笑了出来,她当然是透过雷斯里身上的无线监听器,听到他们俩刚才的对话。
劳伦斯缓缓抬起头,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公主殿下,恳请见谅我方才的失言……”
“殿下之所以接见你,是得知你身为那两起地铁站命案的侦缉主事者之一,因此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你。”雷斯里道。
“不是两起……昨晚又发生了第三起地铁站命案!”
加贝尔公主睁着圆滚滚的蓝眼珠,定睛望着劳伦斯:“你是说除了麦尔安德站的少女蛹尸案,和诺丁山门站的隧道火刑案,昨晚又有无辜者遇害?是在哪一个地铁站?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她见对方面有难色,马上接着道:“劳伦斯督察,你觉得在权限内能告诉我们多少算多少,不用太勉强。”
他深呼了一口气后,才一古脑儿说了出来:“第三起的地铁站命案发生在金丝雀码头站,死者是一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昨天站内晚班清洁人员打扫西侧女用洗手间时,在最尽头的储物间内发现她的遗体,她的双手与双脚都被束线带固定着,双眼也被尖锐物戳瞎了,最诡异的是口中……还被硬塞入一本袖珍本圣经。”
“圣经?”娜塔莎歪着头思索了几秒:“所以死亡原因是窒息吗?”
“不是的,是那两根从眼球刺进去的锥子,直接贯穿了大脑伤及脑组织,再从后脑勺穿出!当我目睹陈尸现场时也非常震惊,因为死者的双眼除了淌着血,两把锥子的木柄还直挺挺地插在眼眶上,嘴巴内的那本圣经应该也差不多快抵进咽头了。”
“警方调查出三起命案是否是同一人所为?”加贝尔公主问。
“目前还不敢确定,不过在三起命案的现场都发现一个相似的遗留物。”
“相似的遗留物?”
劳伦斯掏出了手机,在触控萤幕上划了几下后,便交给了加贝尔公主:“在这三起地铁站命案的死者身旁,都发现这种鹅卵石打磨成的椭圆石块。”
她刷着手机上的照片,依次出现了三颗不同图案的小石块,尤其是那颗写着M字形的石块更是不陌生。
“在少女蛹尸案的现场,凶手所留下的是M的符号;而隧道火刑案死者的裤袋中发现的,是这颗有卩符号的鹅卵石;昨晚老妇锥杀案死者的右手掌内被放的,则是这颗有T符号的石块。这三颗鹅卵石都被打磨成直径约二至三公分的椭圆形,厚度约莫在一公分以内,从材质与墨迹判断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根本就是同一名地铁站的连续杀人鬼嘛!”雷斯里嚷了出来。
劳伦斯摇了摇头:“我之所以会说目前还不能确定是否为同一位凶手,是因为我们透过金丝雀码头站比较先进与密集的监视器影像,逮捕到了非常重要的嫌疑人!对方虽然极力否认曾经犯下麦尔安德站与诺丁山门站的命案,但是对自己是否犯下金丝雀码头站的命案,却支吾其词没有否认。”
“如果不是同一人所为,为什么三起命案都是在地铁站内发生?而且还刻意在现场留下那些写着奇怪符号的鹅卵石?”娜塔莎表情纳闷。
“警方鉴识过前两起命案现场的一些微物证,少女蛹尸案所使用的麻绳与遗留物上并没有发现作案者的指纹或DNA,估计凶手应该是全程都戴着手套。至于隧道火刑案的受害者,鉴识人员已经在死者的口腔与舌苔上采取到不明的体液检体,但是透过现有DNA资料库的基因图谱比对后,根本就没有这个人的图谱数据!”
加贝尔公主点了点头:“这个我倒是知道,在二〇〇八年‘欧洲人权法庭’的十七位法官曾经作出一项判决,所有欧盟国家都不得储存无犯罪纪录者的D NA与指纹。那项判决就是针对英国警方曾经保留DNA样本与指纹,直指我们违反曾签署过‘人权公约’所保障的私生活权利,当时还迫使大英政府销毁了近一百万件的DNA数据。”
“这么说来警方所掌握的那位DNA所有者,应该是从来没有犯罪纪录的人?”娜塔莎道。
劳伦斯抓了抓头:“唉,我们目前唯一能从DNA中推估的线索,就是凶手拥有北欧裔血统,而且确定是一名白人男子所为。”
“是男的?你是说和那位华人艺术家发生性关系的……是男性?”雷斯里怔了几秒。
加贝尔公主的表情若有所思:“那么警方所逮捕的那位嫌疑人,也是一名男性吗?是否已经作过基因图谱比对了?”
“不,对方是女性……而且还是《伦敦法理报》的一名文字记者!”劳伦斯回答得有点懊恼。
车内的五个人全都陷入一片静默。
如果这三起命案真不是同一位连续杀人魔所为,为什么在一个多星期内不同的地铁站会接连发生那几起惨案?难道是所谓的Copy Cat(模仿犯)所为?但是,伦敦警察厅发言人在几起命案的公开记者会中,从未公布过现场的任何遗留物,尤其是那几颗画着奇怪符号的鹅卵石,那么模仿犯又怎么可能知道,在犯案之后要留下那个标志性的记号?
“三位死者是否有任何关联性?”加贝尔公主问。
“第一名被害者是斯佳莉·宾斯,女性,十六岁,是位今年才进入高中的女学生,平日的交友非常单纯。她的父亲是‘梦知堂游戏集团’的执行长,也是推动多项教育助学的慈善家,我们调查过他的个人与公司并未与同业结怨,初步排除是恶性竞争下的绑架撕票。”
劳伦斯翻着手中的笔记本,继续道:“第二名被害者是包毕力,男性,四十五岁,年轻时曾是来自香港的国际学生,从研究所毕业后在不同大学工作过五年多。十年前,他曾在爱丁堡与某位当地女子结过婚,许多年后取得永久居留权与身份后,两人便旋即办理离婚了,随之更因奇幻的画风在艺坛一举成名,并且成为知名的‘九人画会’成员。”
他翻了几页后接着说:“第三名被害者葛蕾丝·华森,女性,七十岁出头,是一位退休的神职人员,曾经被派遣至不同郡的教会服务过,前几年才正式申请退休,居住在大伦敦的退休传教士之家。三位死者生前互不相识也没有相同的交际圈,基本上完全没有任何交集。”
加贝尔公主思索了好几秒,语气谨慎地询问:“劳伦斯督察,你能否安排我和那位女性嫌疑人见一面?”
劳伦斯顿时面带难色,不过挣扎了几秒还是勉强地回答:“是的……公主殿下,不过请给我一些时间去安排。”
她点了点头,回过头望着窗外的景色,车子正沿着泰晤士河行驶着,不知何时已开到了切尔西堤岸,码头内正缓缓驶出几艘白色的游艇,朝着下游的方向悠哉地划行着。加贝尔公主望着水岸之间略带火红的夕阳美景,就连河水也霎时泛着粉红色的波光水影。
她听过,这种如魔幻般色彩斑烂的天空,通常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预兆。
DOZNA
艾儿与娜塔莎穿过沉思池畔的门廊,缓步走进了新苏格兰场的大厅,她身着深紫色的L.K.Bennett套装,娜塔莎则是一袭浅蓝色的连身裙,搭配着那支鲜艳的小碎花折叠手杖。两人的装扮无疑为这个充满笔挺制服的阳刚场所,增添了些少有的缤纷色彩。
劳伦斯早已在正中央的安检入口前等待着,他那股衣装笔挺、慎重恭候的气势,仿佛真以为加贝尔公主会如前两天那般,素颜朝天的出现在伦敦警察厅?
艾儿挽着娜塔莎信步走了上前:“劳伦斯督察,让你久等了!”她刻意口操威尔斯口音,声线也压低了些许。
只见劳伦斯非常错愕地望着眼前的两位女子,他当然认出那位视障的法裔女子娜塔莎,可是对她身边那位肤色略带古铜、棕发绿眼、朱唇丰润、性感抚媚的女子,却压根子没有印象。
“请问这位是……公主殿下不是要亲自造访的吗?”劳伦斯狐疑地望着娜塔莎,可能还以为那只太阳眼镜底下的双眼,能够端倪出他此刻充满诧异的神情。
艾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切换回加贝尔公主R.P.口音的声线:“唉哟大叔!你难道真希望我以真面目示人,就那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伦敦警察厅?还顺便将肯辛顿宫前那批狗仔队,一路引来你们新苏格兰场吗?”
劳伦斯的双眼睁得老大,看着眼前这位女子与她那口格格不入的俏皮语气,还真的是前两天那位少女公主的嗓音:“公主殿下圣安!请恕我无知……”也迅速鞠了一个快九十度的躬。
她皱了皴眉,压低了声音:“艾儿·道尔!你日后见到我以这张脸出现时,就称呼我为艾儿或道尔小姐。”还顺势递了一张C.N.D.E.R.的名片给他。
“这……这不太好吧?”
“还有,繁文缛节一切全免!”
“是的,公……不,道尔小姐!”
艾儿和娜塔莎根本顾不得劳伦斯措手不及的反应,早已半推半就拉着他要通过安检入口。
就那样,加贝尔公主第一次以艾儿的身份成功混进了新苏格兰场,还在侦缉督察的带领下长驱直入CID的侦讯室。她内心那位少女虽然正兴奋地雀跃著,还在脑中转了裙摆好几圈,外表却仍要强装出艾儿那种见过大风大浪的淑女仪态。
她们在侦讯室内待了十多分钟,劳伦斯和另一位拘留室的员警才将那名女嫌疑人带了进来。他当然是以委托心理辅导人员协助打破心防为由,才安排到加贝尔公主与女嫌对谈的机会,虽然对方早已承认犯下金丝雀码头站的老妇锥杀案,可是对于犯罪动机仍是含糊其辞交代不清,劳伦斯倒想见识看看这位传说中热爱推理探案的怪胎公主,是否真能问出什么不同的结果?
那位叫朵娜的女子低着头静静地坐着,在她垂落于脸庞的长发之间,隐约能端详到金丝框眼镜下茫然的眼神。劳伦斯简短地询问她,前几次的笔录是否有任何需要改变或附加事项,只见朵娜的姿势连动也没有动一下,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也向艾儿与娜塔莎大约说了几句后,便将时间交给了她们,然后自顾自走出了侦讯室,进入隔壁那间单向可视玻璃的监看房。
艾儿非常专注地凝视着朵娜,几秒后才轻声细语地说:“你可以放轻松一点,我们并不是警方人员,而是派来协助你的心理辅导人员。”
她发现从刚才劳伦斯在问话时,到现在自己说话的片刻,朵娜放在桌上的右手总会有一种微弱的颤动,仿佛正用食指按着桌面上某个隐形的按键。
当她听到艾儿提到心理辅导人员一词,还迅速抬起了头望着她们,随之激动地喊着:“我要和我自己的治疗师奈鸠·安德森通话,我必须和他谈一谈……就像平常那样透过电话让我得到平静!还有……我的手机和录音笔……”语气中充满着迫切。
娜塔莎从朵娜的语息中听到了一种依附感,一种急于被引导与纠正的渴求,却又无法停止自己对某种言行举止的循环惯性。
她在桌下压了压艾儿的手背示意,并且开口安抚地说:“没问题,我们待会就帮你连络对方,不过在这之前能否姑且先将我们假想为他?或许能够暂时纡解你的情绪,我们不希望以你目前的状态所提出的供词,会影响到日后的判决。”
朵娜并没有回答,只是双眼无神垂视着桌面。
“金丝雀码头的地铁站谋杀案……真的是你犯下的吗?不是为他人顶罪?”艾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