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内, 顾澈之一退再退,手中高举天机派的玉珏信物,“我乃是天机派弟子, 为天下生民修道请命。我说了你没有……”
那男子看都不看一眼, 继续蛮横无理地大声叫嚷,把医馆内剩下的八百只鸭子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什么天鸡派,地鸭派的,我听不懂。我只是生病了,又不是中邪了!要你们修道之人做什么?现在是大晟朝!可不是你们什么事都能掺一脚的时候!我要找大夫开药方!”
他的大夫本就年纪尚小,生的一副清秀文弱模样, 早已缩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弱弱道:“您的脉象平和有力,只是肝火有些旺,拿点凉茶煮着喝便能好了。”
“怎么可能?!我天天觉得手臂痒,都发红了!”男子固执地将手堵到大夫面前。
小大夫这下更是吓得快要缩进药架里, “你那是自己挠的……”
“滚!”不等小大夫说完, 男子恼羞成怒,“你懂个屁!我不要你看,我要你师傅来!”
“师傅……有…有…更严重的病人。”牵扯到病人的正经事, 小大夫鼓起勇气, “你不要捣乱!”
男子气急败坏地上前动手。
顾澈之忍无可忍, 抽出重剑, 幸好最后一丝理智让他只是用刀背顶住了他,“请自重。”
“哟!天机派要打人了!”男子这下耳力突飞猛进, 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大声嚷嚷开了。
和畅随手画好符咒, 并没有急着进医馆,站在外面细致地将衣服的褶皱都理平整,甚至记得将手腕上的金镯都调整了一个完美的角度,扶桑树朝外。
“这人找死!”一旁的顾其果看得干着急,“你究竟有什么办法?再这样下去,医馆都要被拆了,要不还是我出手吧。”
“好啊,你出手吧。”和畅随口道,“不过,接下来你不能说话。”
“没问题。”顾其果一只手已经化作绿藤,跃跃欲试。
和畅终于整理完毕,指着那个“自称有病”的健壮男子 ,露出瓷白的小虎牙,恶劣一笑,“就从他开始,不用留手。”
顾其果求之不得,一口恶气正好借此宣泄个彻底。
那男子才被重剑震慑了一会,目光在人群中游走了一会,不知为何又生出了勇气,竟直接顶着刀背上前,对着小大夫狠狠挥了一拳,“有本事你就用剑刃啊!”
小大夫吓得抱头蹲下。
粗壮的绿藤瞬间飞出,绑住了男子的脚踝,在他惊慌失措的怒骂声中,拎着他的脚踝将他倒吊起来。
“跟在我后面,别说话。”和畅对顾其果吩咐完了,才不紧不慢地走向医馆,端的是仙风道骨,飘然出尘。
顾澈之见了两人眼前一亮,正想开口,就被和畅一个手势按下了,蹙着眉头不明白她想做什么。
和畅径直绕过了他,伸手用力地将小大夫扶了起来,摸出一张素净的帕子,替她拭去脸上的冷汗,“莫慌,有我在。”
小大夫怔愣出神地看着面前的少女,虽然只是同自己一般大小,但是秀发鬓角一丝不苟,眸似灿星,唇角含笑。
莫名就是给人以安全感,让人不知不觉想要相信她,一切都交给她。
“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也是那个什么鬼的门派?你们就是这么欺负一个病人……”
还不等男子聒噪完,和畅便淡定地给了顾其果一个眼神,嫌弃道:“吵,掌嘴。”
——这个我喜欢。
顾其果在心里暗爽,而后绿藤上两片宽大的绿叶,忽然无风自动,左右开弓,狠狠地扇起了他巴掌。
直把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都扇得眼冒金星,脸肿成了馒头,陷入半昏迷状态,话都说不出了,只能哼唧两声。
医馆内的八百只鸭子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吵闹声都被卡飞了,鸦雀无声。
和畅用余光瞄了一眼,点点头,很满意这个效果,斜睨着他,傲慢道:“天机派算是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顾其果:“……”
这就是不让她说话的原因吗?!她现在好想把这个大逆不道的人也一起绑了!
“我出身背阴山,镇守阴阳两界,我家大人乃是货真价实得了神位的真神。”和畅下巴微微抬起,“此番我是奉真神之命,前来救你们的。”
此话一出,立刻便有人道:“我见过她!那日在花市就是这位仙子出手救了那个小姑娘!”
于是,剩下的鸭子里也有人开始陆续附和。
和畅继续呵斥:“无知凡俗,你还要浪费时间到什么时候?要知道你一个人浪费一炷香时间,这里上百人,那你就是在浪费上百炷香的时间。你问问他们同意不同意?”
剩下的人一听关系到自身性命,对着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男子怒火高涨,还有人甚至骂打得好。
顾澈之简直看呆了,这种滚刀肉一样的人,不能打死又骂不过,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小师妹被制服了?
和畅见目标达成,微微一笑,平伸出手,“小藤儿,给我一碗水。”
——小兔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顾其果的叶子都跟着抖了三抖,还是依言用绿藤卷了一只小药丸,而后倒了一碗水恭恭敬敬地送到她手上。
和畅当着众人的面,指尖点起一点金火,符纸随之燃烧,最后将灰烬浸入水中,“小藤儿,喂他喝下去,一滴都不要剩下。”
顾其果哼了一声,才端起药碗,飞快地将符水给他灌了下去,一气呵成,当真是一滴不剩,干干净净。
八百只鸭子中有胆大心急的抢先问道:“仙子,只是一张符纸就可以了吗?”
和畅高深莫测道:“对于我们背阴山而言,这等简单的病症,就要用最简单的方法,一张真神所画的符咒绰绰有余。”
亲眼看着她信手涂鸦式画符的顾其果:“……”
“小藤儿,可以了,放下他吧。”
顾其果从未如此听话,绿藤一松,倒吊的男子“嘭”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手脚还在抽搐着。
医馆内众人伸长脖子面面相觑,又不敢出声质疑,毕竟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位小仙子可是能把妖指挥得像宠物一样,谁也不敢做出头鸟。
顾澈之迷迷糊糊地替所有人开了这个口,“他已经好了?”
和畅莞尔,“不然呢?你们天机派不行,不代表我们背阴山不行。”
顾澈之:“……”
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和畅走上前,绿藤适时出现又抽了两巴掌,彻底将地上的人抽了个清醒。
“感觉怎么样?还有病么?”
和畅漂亮的面容此刻在他眼里简直像是鬼魅,“没了没了,一点都没有了。”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对……对,多谢仙子。”男子连滚带爬地刚走几步,又回过头,满脸挂着讨好的笑容,“仙子,那个……真神符咒可否再赐我一张?”
和畅对顾其果点了点头,充分展示了一个得道高人的自我修养,“可以。”
于是绿藤卷起一张符咒递给了男子,后者欢天喜地地跑了。
整个医馆鸦雀无声,直到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出来,露出长满了红疹的手臂,“仙子,你看我的手臂,那个什么符咒可还有用?”
和畅面色不变,暗中运起重瞳,面前这个老人倒不是被迫害妄想症,而是真的被感染了。
“这边站,大人自有别的安排。”
接着整个医馆都沸腾了,个个都伸长手臂。
和畅冲顾其果点点头,然后用重瞳一一分辨着众人,绿藤有条不紊地按着指示分发符咒,另外将真正感染的人都留下来。
顾澈之多看了两眼那些分发出去的符咒,只能用一句狗屁不通来形容,这玩意儿能有用,狗都不信!
“小师妹,你这不是糊弄人吗?”
和畅促狭地笑了笑,“本来那些人也没有病,瞎凑什么热闹,到时候真感染了,跑得比谁都快。”
顾澈之嘴角抽了抽,“……”
一旁的小大夫好不容易积攒的信心再次轰然倒塌,“所以这位……修士,您其实并没有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虫疫?”
和畅皱了皱眉,她怎么知道是虫疫的?
“……会有的。”
“也就是说现在您也没有办法?”
“我说了,总会有办法的。”面对剩下来的那么多人,和畅不愿意承认这个问题。
小大夫薅了一把头发,原先被扎起来的如瀑长发柔软地披下来,竟是个秀气文弱的美少女大夫。
只是此刻她颓然无力地靠在药架上,“我就说怎么可能呢?前朝一个都不剩了,哪有这么好的事,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啊。”
和畅心头一跳,“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一声声充满痛苦的哀嚎从医馆最里面传来,还夹杂着女子悲痛欲绝的尖锐哭声。
小美人大夫用手背捂着眼睛,“我师傅在里面,您自己进去一看便知。”
一瞬间梦中化做红虫的吕玮忽然在脑海中浮现,和畅拔腿跑向医馆的内室,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哀嚎和哭泣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她伸出手又退缩,不敢推开这扇门。
然而事实却残酷得不容逃避,医馆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灰色的毛毯,两只红色的虫子一前一后相伴着从里面爬出来,在和畅的鞋子前鲜活地蠕动着耀武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