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内的病人越来越少, 后面一连几天都没有新的病人再找过来,和畅几人不免都松了口气。
和畅最后送走的是一对夫妻,其中妻子感染比较深, 体内的红虫几乎要破体而出。她的夫君倒是并不严重, 很早便已经痊愈,却留在医馆昼夜不分地照顾着她。
幸好结局还算不错,如今可以互相搀扶着一起回家。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清风徐来,送来阵阵花香,是个相当好的日子。
和畅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十分满足,忽然周身感觉一冷, 好端端的午后, 她的额上竟冒出了点冷汗。
从前倒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
于是和畅敏锐地运起重瞳,向周围扫了一圈。
结果居然在归家的那对夫妻两边看到了两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身影,穿着长长的褂衫道袍,一黑一白。露出来的皮肤惨白透着青, 看着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见过秦广王之后, 和畅条件反射般地反应过来,他们是冥界的黑白无常?!
但是他们来做什么?
那对夫妻活得好好的,一身阳气, 隔着三米都能感觉到, 黑白无常总不能瞎了眼勾他们的魂吧?
没想到黑白无常居然还真瞎了眼地举起了勾魂锁?
“你们两个想做什么?”和畅手心沾点金火, 而后一手一个将他们俩都拎到一边。
黑白无常吓得鬼叫起来, 跳着脚想要逃跑。
和畅:“……”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真.胆小鬼?
“你们跑什么?”和畅用力将两只鬼拉回来。
白无常双眼紧闭,闻言只是露出一条缝隙来看她, “你你你……你能看到我们?你是什么妖魔鬼怪?“
“我是妖魔鬼怪?”和畅被他气笑了,“头一回被冥界的鬼差说是妖魔鬼怪, 这感觉还真是奇妙。”
黑无常稍稍镇定下来,“你知道冥界?也知道我们是鬼差?”
“你们这长相……黑白无常嘛,三岁小孩都能猜到吧?”和畅的目光从上到下将他们扫视了一遍,“我就是没想到传说中的鬼差竟是个胆小鬼。”
黑白无常互相对视一眼,一黑一白两个脑袋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片刻后,黑无常抬起脑袋,两眼放光充满希冀,“您可是和畅小夫人?”
——她这“小夫人”的尊号已经是整个冥界都广泛认定了是吗?
和畅耳朵有些烫,“……我是和畅,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方才你们是想勾活人生魂?”
“不不不!他们阳寿未尽,我们哪敢做那等事情?”白无常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生怕小夫人去告状似的,“那两人原先印堂灰暗,死气罩顶。可不是普通的病重如山,分明应是生机断绝的将死之人。可如今却活得好好的,说明有人为他们起死回生了。”
和畅点点头,“是大人的命线救的。”
“对,我们看出来了,所以我们只是想要定魂问问帝君殿下的下落。”黑无常解释道,“绝无半点伤害之意。”
和畅目送着那一对夫妻走远,“既然是找大人,你们也不用定魂这么麻烦了,我带你们去便是了。”
白无常当即兴奋起来,马屁不要钱似的吹上,“小夫人果真是漂亮又温柔。”
“小小年纪法力还远超常人,你之前没听到秦广王大人说的嘛?今年冬至可是小夫人亲手点燃的生辰帖。那些冤魂就跟小绵羊似的排着队就去轮回转生了。”
白无常立刻附和道:“对对对,要不说我们殿下有福气,三界内混迹百年,才在茫茫人海中挑中这么一个小夫人!”
和畅被他们两个人的彩虹屁吹得晕晕乎乎的,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们俩搁这给我说相声呢?你们到底来做什么的?”
“冥界出事了。”白无常声音都弱了三分。
眼看风平浪静过了这么久,听到这话,和畅的心陡然一沉——冥界向来与凡界生魂息息相关。
“冥界怎么了?”
白无常不敢说话了,默默地将自己藏到了黑无常后面。
“轮回盘涌入太多的冤魂,孟婆每天烧汤都来不及,我们快撑不住了。”黑无常低着头坦白,“那模样……看起来与前朝的虫疫一般无二。”
“怎么可能?!”和畅直觉有问题,“你们看那两个人,之前感染了虫疫,就是我和大人亲手治愈的。虫疫已经解决了,怎么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帝君殿下和秦广王大人都不在冥界,我们怎么敢拿这种事情来说笑?”黑无常哭丧着脸。
“看来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没有注意到的。”和畅眉头紧锁,“跟我来吧。”
黑白无常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白无常还探着脑袋还想灌迷魂汤,“小夫人您人美心善……”
和畅现在完全听不见彩虹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有话说话。”
白无常的脑袋缩了回去,那一眼真是太可怕了,睥睨冷淡,他几乎觉得看到了帝君殿下。
黑无常安抚地将他挡在身后,“小夫人别介意,帝君殿下三百年前便下旨,命我们两个人必须守好轮回盘,若是再出现虫疫的情况必须立马通知他。”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这种情况不是才出现的,而是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轮回盘其实已经快被撑爆了?”和畅脚步一顿,难以置信道,“你们居然没有一开始就通知大人?”
白无常躲在后面鼓起勇气,“不是小黑的错,之前虽然有过一次冤魂暴增,我们原是想要通知帝君殿下的,只是还没来的及等我们动手,冤魂很快就没了。我们便只当是凡界出了战乱,战争结束也就好了。”
——又是只当是?!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你们冥界还能再离谱一点嘛?
“知道自己渎职,还想让我给你们求情?!”和畅冷哼一声,“所以眼下轮回盘是彻底撑不住了?”
黑白无常无奈地点点头。
“什么东西撑不住了?”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传来,时迁挑了挑眉看着和畅,“我说你怎么出去这么久,我还当你又被请到人家家里吃茶去了,没想到是碰到这两个无赖货色。”
和畅一反常态没有同他说笑,严肃道:“他们说冥界出事了。”
黑白无常动作熟稔地缩了缩脖子,本能地飘到和畅身后寻求庇护。
时迁最熟悉自己手下的那点德性,面色一沉,“冥界出了什么事?你最好不要告诉我是轮回盘出事了。”
黑白无常这下更是将整个鬼都藏在了和畅后面,“轮回盘又出现了很多冤魂,喝了孟婆汤依旧满身怨念,徘徊在轮回盘不愿意转生,甚至将正常的魂魄都搅得不能入轮回盘。”
白无常补充道:“甚至还有一些连孟婆汤都不愿意喝,就这么在冥界游荡。”
时迁心中立刻升起不好的预感,二话不说便召唤出判官笔。同根偶生的扶桑树乌压压覆盖了大半个街道,树上的扶桑果这次几乎挂满枝头,沉甸甸的,远远比之前看到多了一半不止。
扶桑树一经出现,时迁的面色便惨白到没有血色,扶桑果摇摇晃晃,在他的耳边发出鬼叫声。
好不容易习惯了三百年的冤魂哭号猛地剧烈起来,饶是他的定力再强,也忍不住伸手按了按额角。
和畅赶紧上前撑住他,“大人你没事吧?”
“太多了,怎么可能会这样呢?明明……”时迁面沉如水,眼带煞气,浑身上下被黑雾缭绕,“你先让开,我开轮回盘。”
和畅从未见到他这副模样,一颗心跟着沉到了谷底,“都是因为虫疫造成如此多的冤魂……这可如何是好?”
时迁沉吟片刻,不知想了什么,很快便冷静下来,勾了下唇,沉声道:“没事的,别担心。我们已经有解决虫疫的办法了,就算虫疫真的再现,我们也不必怕它。我就是先看看轮回盘的情况。”
他双手捏了一个法诀,判官笔飞起,在天空中画了一个圈,圈中的阳光白云立刻涣散,陷入一片漆黑中。
黑白无常见状,乖觉地后退三步。
和畅什么也没看见,不明所以地将重瞳运起到极致,紧接着一个魂魄披头散发地尖叫着窜过去。
她猝不及防地被吓到后退一步,趔趄腿软地差点摔倒。
时迁适时地揽住她的腰,而后一只手掌覆在她的双眸之上,掌心温热干燥,令人安心。
他叹了口气,“若是害怕就别看了。”
和畅毫不犹豫地将他的手拉下来,强行豪气冲天,“不过都是小场面,我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刚落,漆黑的圈中群魔乱舞,魂魄横行——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腐烂溃败,污黑的血迹四处流淌。
细细看去,那些溃烂的皮肤上,还有红虫在蠕动,啃噬着他们所剩无几的完好血肉。魂魄会保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模样,他们的的确确因虫疫而死。
和畅下意识咽了下口水,看来有的话不能说太早。
那么多魂魄,男女老少全部挤在一起,交错哭号。整个轮回盘一片混乱,不要提轮回转生,能不被撕碎都算好的了。
时迁怒火中烧,“都闹成这样了!怎么现在才说?!早做什么去了?!”
黑白无常顿时吓得抱成一团,缩成了鹌鹑模样,“殿下,之前真的有过好转,冤魂原来都已经转生去了。如今这副模样都是最近才出来的,我黑无常以鬼命发誓,都是突然间冒出来这么多冤魂的,我们立刻发现事情不对,立马就赶来了凡界。”
“最多不超过三日!”白无常补充完,充满希冀地偷眼看向和畅,像是找了个靠山似的。
——时迁猛于鬼?
和畅摩挲着手腕上的金镯,心说也没有这么可怕吧?
还是开口为两只小鹌鹑说了句话,“他们应该也没有没有说谎,之前我们的确救了不少清水镇的人,算起来那段时间确实不应该有怨魂。只是最近不知又发生了什么,才变成这样了。”
“我还能不知道你们两个,尤其是白无常,惯会偷奸耍滑。就这副样子,绝不是最近才出现的!”时迁怒气冲冲地一拂袖,倾泻出的那点法力便将黑白无常掀翻在地上。
“身为鬼差,玩忽职守……”
“大人!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和畅按着他的手,圆圆的杏眼一转,“他们两个先留着将功补过。鬼差嘛,不就是以鬼魂入道的,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冤魂,大不了拿两个替了他们便是。”
黑白无常还沉浸在小夫人求情的喜悦中,闻言差点没哭出来。殿下最多也就是罚他们一顿,再严重不过是皮肉之苦,小夫人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于是宁可得罪阎罗帝君,也绝不能得罪小夫人的念头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
偏偏时迁还真听了她的话,收回法术,斜睨了他们一眼,“回去再收拾你们。”
和畅睁着一双重瞳还看着轮回盘,这会缓过神来,除了有些恶心,倒是没有太多害怕的意思。
她指着其中一个佝偻的鬼魂,“大人,您看那个,像不像之前从医馆出去的老婆婆?”
尽管那个魂魄已经被红虫啃噬得面目全非,但是和畅曾经亲手照顾过她,依稀能够辨认出她的模样来。
时迁:“还真是她,分明已经好了的……看来你猜的没错,的确会再次感染。”
“我记得很清楚两日前,她还来医馆拿过药,那时候我看她分明一点伤口也没有。”和畅百思不得其解,“她还笑着跟我说她的小孙子又长高了,邀请我去她家……怎么会?”
“就算是前朝的红虫疫病,也没有发病这么快的,区区两天,人便没了。”时迁沉吟片刻,艰难道,“除非红虫的法术变了,那只散播瘟疫的恶鸟……看来重现于世了。”
和畅听得心惊肉跳,提议道:“我记得她家在哪里,我们先去看看有什么线索?”
时迁眉头紧锁,看着那个晚年不得善终的怨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