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很快暗下来, 梁丘听到隔着门,客卫里很快响起来水声。
谈不上失望,多少一点失落吧, 失落彼此缺席的几年,注定不会短短数十天就能追回的距离,也注定了彼此参与不到的细节。而彼此缺席的几年,梁丘更明白和眼前真真切切的人相比,其它都没有意义。在一起,空白总会填满, 补齐,所以他由她,等她,相伴可抵岁月漫长。
他终究操控着轮椅, 去客厅沙发旁的插座,给施珈的手机充上电, 屏幕保护再亮起来,是系统自带的一片浩瀚星空。
梁丘冲过澡出来,已经穿好了左腿, 换上了出门的裤装, 只身上还套着件居家的卫衣。他去客卫拿吹风机的,湿着的头发他向后全撩了上去,眉清目朗的俊逸面孔淡淡的颜色。他才走到门口, 那头有人轻轻的呛咳起来。
施珈最近早磨没了胃口, 一日三餐仅仅为着活命一般。她正拧着眉毛吞着口里的东西, 隔热温过苹果泥颜色倒不像她想象的棕黄,只是入口寡淡的酸。她只当吃饭是任务呢,站在餐桌旁都没坐下, 听到走廊似有动静,扭头一望,有人俨然从前那般闲适潇洒的公子哥腔调,乍一下的恍惚,施珈给自己呛着了。
梁丘才要走过去,看不好好吃饭的人怎么了,对方洋相地冲他摆摆手,示意没事,不肯他过来。
“让你别着急的,”他微眯着眼,细细看她片刻,“真没事。”
施珈顺过气来,“没事。”
放下心来的人一点笑意,叮嘱她,“好好吃饭。”
梁丘拿了吹风机,正常高度一侧的盥洗台,两边高低错落排列着瓶瓶罐罐的女士护肤品,空间里若隐若现的香,何尝不是小姑娘成长成熟的印记。他索性改了主意,也是施珈使用率更高的东西,就不来来回回地拿了,直接在客卫用吹风机。
他吹头发的工夫,施珈解决了早餐,等在客卫的门边知会梁丘,她要漱口,再换过衣服整理一下就差不多能出发了。
耳边的轰轰声停下来,梁丘收了风机,拿手指拨弄梳理蓬松的头发,转身答好。热气裹夹着干燥清新的气息,依旧是叮嘱她不要着急,他侧身让出个位置,要施珈进来吧。
施珈顺势绕到他旁边,瞥一眼白色台面和地砖上的短发,她忽然就伸手拉住梁丘的衣袖,“等一下。”
“嗯?”梁丘莫名又好笑,低头瞧她的手,也瞧她。
有人不解释,在她那些瓶瓶罐罐里头挑出一只小棕瓶,再从镜柜里拿出一个灰色小容器,化学实验般认真地捣鼓。
施珈垫起脚,要梁丘低头。
被点名的人面上是抗拒,却也是依言行事任由摆布,“这,是弄什么……”他微微瑟缩,头皮上滚珠划过一片清凉。
“防脱精华。”
大概被某个字眼刺激到了,又大概男人,尤其一定年纪的男人,听到脱发之类都有些应激反应似的警戒。梁丘眉头紧蹙抬头来望眼前的人,一瞬再给施珈勾住脖子按回来,累得他措不及防去扶台面。
梁丘失笑,以及,他有些介意,“这东西,我头发,还好吧。”
施珈冷静地理性分析,“都讲防脱了,当然是有头发的时候才能防。”
好了,她松开手,“这款很清爽,不会油的,你以后自己用。”
梁丘不言声,只是笑。
“我是认真的,我也用的,脑力劳动者更加不能懈怠。”施珈坚持,头发的问题没有亡羊补牢说,等你发现就已经是为时已晚,她已然脱口而出地感叹时间,“梁丘,你有白发了。”
闻言,梁丘面色无澜,只望她的眼神越发深邃,也越发柔软。他缓缓去托施珈的腰,揽她更近一些,然后应和她的话,是呀,“珈珈,我不年轻了。”五年可以改变的太多,人生又有多少个五年呢。
他的气息是烫的,飘飘缈缈拂过来,灼得她却无端的萧索感,她本能不想他这样说,然而心里闷闷的像把喉咙也堵住,只剩摇头。
沉默骤变的氛围里,梁丘问她,住到家里来,好像还没有问过你,真的习惯吗,会不会觉得勉强。
施珈疑惑地盯着他,直觉一时好像失灵了,她不解,紧接着听见梁丘说他后悔了,“珈珈,我后悔自己由着你,由着我们慢慢来。你不愿意说,那么我可以问呀,人长嘴不就是用的么。”如果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来日方长,那么缄默是错过,陪伴也是错过。他不想推着她,逼着她,可他更舍不得再错过她,空等着时间淌过,白白地搓磨。
梁丘抱歉,他无意看到了她手机里弹出来的房屋中介信息,“你如果住在这里不自在,可以告诉我,或者你有什么想法,我想你也可以同我讲,我一样会尊重你。”
施珈听清他,也这一刻才彻底明白了他的克制,包容与迁就。她反思自己的保留,可是,她明明多少次默认的纵容,纵容不就是她的偏袒吗,而偏袒恰是爱意最好的证明。
施珈幽幽地望他,心里想得却全说不出口,她觉得他该体会得到的。她最后也只有解释,“梁丘,中介,是我早在住进你家之前就联络过的,我不打算赁房子,是想买一套房子。”没有说,是确实没想到有什么要说的必要,或许独立的人必然自主。
梁丘意外之余也恍然,江南小姑娘,哪有不恋家的,他早该想到也明白的,所以,“有喜欢的房子吗,我——”
“你不要说,梁丘。”施珈及时地打断他,一个完完全全只与自己相关的房子,是真正踏实的底气,也是沈渝最后的叮咛。眼睁睁看一个生命的熄灭,不舍得却无能为力,施珈那时当真害怕伤心极了,忍不住的眼泪直淌,沈渝却弥留前的临别箴言:强了几十年,不想同命争了,攒下来这些铜钿,比投到医院里吃煞苦头捱时间划算的。将来如何,囡囡都不能像姆妈,回头来没有个去处,没有一个家。
“她要我置办个自己的房子,无所谓大小,总归遇到点风雨,有片瓦遮身,她也不用还牵挂这头了。”
她问梁丘,他可以理解,对吗。这是沈渝最后的骄傲,大概也是一个母亲能留给女儿最大的底气同尊严。
梁丘当然明白父母的心,即便最后一息,也要竭尽所能为子女计深远。他扪施珈的手更紧了,从一个母亲的苦心里,足够拼凑出他们空白时光里的一隅,漂泊已久的人才更期待安定,像她的生日愿望:安居,乐业。
他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尽管从再见到她,梁丘就知道她有能力支持自己的生活,他依旧不希望她的辛苦忙碌全为了奔波生计,她该可以停歇,享受沿途的风景,他想她是恣意自由的。
梁丘颔首垂眸去汇她,也迁就她低垂的目光,“珈珈,或者,我可以做点什么呢。”
他话音将落,施珈缓缓抬起头,嘴唇微翕,终究没有出声,她摇头,不要,也不用做什么,现在这样就够了。
再一次沉默里,四目相对的热络气息里,理所当然地催生出人的天性,也剥落出最真实的心迹。
梁丘拿下巴轻悄摩挲她的鼻尖,继而短促的呼吸里,天性释然的人相拥,倾身去的人一下衔吻住施珈翕张的唇。他拿手扶她的脸,那样殷切地给予,也殷切地汲取。
施珈任由他迎面的贴近,由他裹挟着她的光,她的空气,而后复再贴近她,直到她晕陶陶的,要去攀附他。施珈一双手软绵绵去攀他的脖子,攀得他只得松开扶着她面颊的手去撑住盥洗台,左臂再箍她更紧。
岂料“啪”一声掼响,久久难为平静的两人被惊回头的一愣。梁丘再冷“嘶”一声,昏昏然的人呼吸急促未平,惊醒时咬到他的舌尖了。
梁丘重新稳稳脚下,也托抱着施珈,徐徐牵出一抹笑,戏谑有人回来之后贯会同他作对的,“珈珈,少对我摇头,少同我说几句不要。”
施珈才悠悠回神,伏在他肩头看他们脚下,她搁在台边的防脱精华给他碰到地上摔碎了,清清淡淡的芳香散开。于是,施珈顺着他的话,颐指气使的语调要他赔,赔她的防脱精华。
梁丘受用极了她的口吻她的话,果断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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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珈换了衣服,面上简单施了点淡妆,再整理好头发。女士出门总步骤繁琐些,梁丘已经替她拿了手机,坐在沙发上等她了。
他不远不近投施珈一眼,不由得皱眉:抱着笔电还低头整理随身帆布袋的人,一面朝客厅来,嘴里还不忘要梁丘的键盘也可以收到她的包里来,蛮好装得下的。
施珈一件烟灰色的宽松款圆领毛衣,领口露出一圈白色棉质打底衣的领子,修身小直筒八分牛仔裤,下边照旧是一截白晃晃的脚踝。
梁丘盯着她,头疼地起身来,“今朝外头什么天气不晓得,”搞不好晚上就下雨了,“这么两件衣裳,再露个脚踝,你身体吃得消的呀。”
缓过劲来的人反骨生的模样,她早不习惯一件摞一件的穿衣服,勒得她难受。不在室外活动,她不肯他小题大做,已经耽误很久了,而且,她牵起挽在手臂上某品牌的经典款黑色羊毛围巾,“有围巾,多一条围巾就相当多穿一件衣服的。”
梁丘气笑了,“哪里来的歪理。”
“我妈妈讲的,我阿婆告诉我妈妈的。”施珈理直气壮。
好么,眼下有理的人也哑口,他的规训教养里,自然不好诋毁长辈,且是逝者。朝她走过来,梁丘暗暗的让步,“至少去穿双袜子。”
施珈更是理直气壮,“已经穿了呀。”
“你穿的什么,皇帝的新衣,不,新袜子?”梁丘无奈的揶揄,“是我看不懂了。”
施珈噗哧一下笑出来,“丝袜好吧啦。”她难得江南女儿的腔调,她找了很久才买到的隐形肤感的丝袜。你不晓得当时多难为情,一次日本出差,她实在好奇日本女生腿上的丝袜怎么这么隐形又遮瑕的。到会议结束要走了,她才硬着头皮问了甲方企业本地的一个文职小姐姐。最后,出发前中饭都没吃,找过去人家分享的地址。
反正,施珈要梁丘快些走吧,她今天很多事情要做的。
车上,梁丘瞥一眼施珈靠在副驾座椅里回复中介的信息,他漫不经心的口吻再询问她,“珈珈,我还是觉得酒店也不适合长期住的,月底不如先退掉怎么样。”
施珈犹豫片刻,“年底吧,其实住那里上班蛮方便的。”望他一眼,她还是找补一句,“行政部帮忙走的长租协议,回头问过再说。”
梁丘一时无话,半晌,他再叫施珈拿他的手机,“赔给你的防脱精华,多少瓶都给你办到,你自己下单去,我搞不清你用的品牌。”
施珈投他一眼,哦,故意别苗头问他,“我不晓得密码。”
梁丘却坦荡荡,“手机密码和支付密码一样,你20岁那年的生日。”
施珈一时给绕晕了,没反应过来。
梁丘笑某人,也趁机再次逮住她削薄装拌说教,“冻着了脑子也要慢半拍的。”
施珈乜他一眼,不想理他要把手机还回去。
“161117,你20岁那年的生日。明白。”梁丘无奈,从前不是这么急吼吼的呀。
施珈轻轻睨他一眼,心里好像有什么被悄悄抚平,这一刻,她无比叹喟自己20岁那天的争取。有些人,他没有太多甜言蜜语,甚至不轻易谈爱,有时候他像一个师长、朋友,但他更像一座山,沧海桑田,山依旧在。
梁丘偏头看她,眼神催她,赶紧啊,他大概被她的危机意识沾染了,严肃地交代,“记得把我也考虑进去,请多下单几瓶。”
施珈摒不住笑起来,转过头下单了三瓶,把手机锁屏搁回去。再抬头时,发觉车子临时拐了弯,“不是去书店吗。”老城中心区的路她熟悉一些,还是不大确定。
“是,但是去之前先去趟商场。”
“?”
“今朝无论如何给你买几双袜子。”
在有人又要张口的不要之前,梁丘求她的口吻抢先堵住她的话头,“看在我年纪大了的份上,少跟我说几句不要,嗯?”
以及,“不要也得要。”
“……”
施珈狠狠的报复,清泠泠的声音道谢,“谢谢小舅舅。”
有人面色一噎,不是手不够用,他一定要捂一捂她的嘴。当真是越来越晓得怄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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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申请了下周一倒V了,下周一入V,周日不更,入V后连更两天,在此请大家谅解。
* 第四个故事了,从第一个申签故事完结后400多收忐忑申请完结V,到第二个第三个故事陆续完结V,有很多位从第一个故事开始陪伴到现在的读者小天使,也有很多新朋友。谢谢大家一直支持,不介意我不是高产作者,不介意不够市场化的热题材,包容我不够大众的文风,依旧愿意追连载,始终会在看到更新的第一时间评论留言,浇灌营养液甚至投雷,很感谢你们暖心的鼓励让我知道自己不是单机,我就是真真切切有被鼓励到。申请倒V犹豫过,其实很想让支持作者和这个故事的朋友追到完结,至于犹豫一周之后还是申请了,抱歉作者没有逃脱一点野心,以及,三次元事业迷茫的瓶颈期,真的很希望有一天能全职。
* 感谢大家的支持才有了第一次倒V的机会,V后如果大家还愿意,希望大家可以继续陪伴作者和这个故事一起走下去,看过的章节大家可以不要重复买。还有就是,我研究一下入V红包怎么弄,不管怎样,就是很感谢所有支持鼓励作者的读者朋友~[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