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珈先进了门, 接过来梁丘手里两瓶冬酿酒,挎着的帆布包连同购物袋的一兜袜子,齐齐搁到餐桌上再回头。
梁丘坐在换鞋凳上, 换好换室内鞋,顺手再给施珈换下来的鞋子调转鞋头的方向,并齐摆好。抬头的瞬间,他目光汇上默不作声盯着他的人,从小跳舞的童子功,有些肌肉记忆多少年都丢不掉, 施珈微扬着下巴,轻盈挺拔的身姿站在一旁。
梁丘索性也歇歇脚,不着急起身,好整以暇瞧着她。
眼神巡睃间, 到底年轻人先摒不住,开场也直接, “我明天要去一趟上海,去齐老师家。”
“嗯,刚才车子里听到了。”梁丘望她, 然后呢。
实心眼的人眨眨眼, 没有然后了,她只是尊重原则下的正式告知。
呵,梁丘意料外地失笑一声, 无奈揶揄, 你当是做任务呢, 是不能指望从你嘴里听到什么漂亮话了。
施珈闻言,淡定地反诘,“口惠而实不至, 梁先生一向不是不屑不在意的吗。”她说话间,也一面打量他的神情。
梁丘给施珈刻意端着的称呼逗笑,颇为潇洒且大度的口吻,出口的话却是相反,“珈珈,你答应别人的事,从来比答应我爽快。”
这一秒,尽管施珈认定有人就是故意促狭人,她仍是严肃地澄清,“是工作的事情。梁丘,我大概始终会把工作摆在优先级,摆在在人生其它选项之前。或许市侩,但是对于我,经济独立是一切独立的先决且必要的条件,否则爱也是丢掉自我的一纸空谈。”
梁丘瞧她正色极了,他起身去到她面前,眼里是肯定,是赞赏,“清醒,坚定,这才是施珈。”
“你存心的。”存心要招逗她,施珈终归有些动容地朝人骄傲的小性。
存心的人无畏也无辜貌,应承下来,但是,“晓得我存心依旧坚持自己,这样的你很好。”
梁丘说这不是市侩,是智慧,先谋生再谈爱的智慧,“没有经济基础来夯实的爱,注定是脆弱且唏嘘的,有好景也难长。”所以他无比赞同她。
施珈不语,抬眼的目光澄明且轻缓。梁丘垂眸等着她,以为会有句软乎点的话呢,岂料,沉静的人达成肯定共识后更加务实,她要订高铁票了。
梁丘边轻叹边笑出声,当即扽住她手臂,“不要买票了,我和你一起,开车去吧。”
“去哪?”
“上海,周末不限行。”
“不要,”施珈不解,眉头先皱起来,“太麻烦啦,而且,我是去老师家的呀。”
梁丘低头来,“急什么,你去忙你的,先送你,我正好去趟假肢公司。”
他说早点出发,不耽误她,“开车我方便些,不高兴换乘倒车的,嗯?”
施珈默了几秒,点头,可是,“你去假肢公司干嘛,你的腿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没事,就是约技师看看,其实没什么要紧的。”
施珈睨着他,分明存疑的神色。
梁丘拉她再靠近些,自我调侃般的语调,要她放心,“不信我也该信你印象很好的刘医生,刚才刘大明都看过没事了,他说的,我这么贵的一条腿,自然我要它最好地发挥作用,才值得回票价。”
下午等施珈检查报告的时间,梁丘说要去找一趟刘大明,那头知道他们今天来医院复查,说有东西给他。
他拿车钥匙给施珈,大厅人多,也没个好坐下来的地方,让她去车里歇一歇,他一会儿找她去。
施珈说至今没正式答谢人家住院时候的襄助,她一道去问候一句吧,就不要停车场门诊楼来回折腾了。
梁丘看世故经的人,笑一笑,也好。他电话让刘大明去办公室等,施珈说一块来问候刘医生,治疗室那边各色的病人多,他们就不过去了。
刘医生立马精神了,哦哟,人家施珈小姐就是周到,有心了。
见到面,梁丘颔首算问好了,开口也直接了当:你要给我什么。
刘大明怪他什么公子哥的狗脾气啊,怎么也等我先同施珈小姐打过招呼呀。
施珈看老熟人互相不客气,有些好笑,要刘医生不用客气,喊她名字就好,等她能恢复饮食了,他们再正式答谢他。
刘大明如沐春风,要她也别客气,自己比梁丘还小了一岁,她随便些称呼没关系。刘大明连连夸赞施珈,他举手之劳,劳施珈记着,倒是不好意思。
梁丘一旁看着,要刘大明少来,够了啊,你后头没病人啦。
哦,刘大明白老伙计一眼,他家老母亲给梁丘准备了两瓶冬酿酒,老人家至今还有自己做冬酿酒的习惯。原是他去年心血来潮捎了一瓶给梁丘,没曾想,今年老人家替他想着独个一人在S城的朋友了。酒一出来,就装好两瓶喊他回家,要他给梁丘送过去,还不忘啰嗦他:你们年轻人,老底子的好东西齐丢掉啦,什么时令吃什么做什么全不讲究。不令不食,老祖宗传下来的生活经,都是智慧晓得伐,现在的人瞎搞身体也跟着搞坏掉……
刘大明酸溜溜的口吻揶揄人,你到底有人缘,同老太太都没照过面,就把她亲儿子都比下去了。
梁丘不睬他,认真感谢老人家的心意,这厢也不耽误他工作了,后边再约。
刘大明喊住他,我这里没那些个人命关天的,不急这一会儿,你两周没来了,今天顺道给你也复查一下吧。
梁丘本能是拒绝的,施珈却先开口,她自觉那么她先去外头等着。
刘大明看梁丘,后者无声的叹气,没事,就在这里吧。
等两人从隔挡后头出来,刘医生职业的口吻交代,恢复得蛮好的,平时还是注意,不要过度负荷。其它的,你自己感觉看看,假肢有空可以去评估调试一下。
他转而热络地同施珈闲话,你大概是知不道,他这一条腿都赶上人家一台中端小汽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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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施珈望着有人很贵的腿,催促的口吻喊他,“梁丘,我同你讲认真的。”她不肯他玩笑。
梁丘捏一下她的手腕,端正态度,“这一段在康复,腿用得少,身体状态可能有些小变化,重新评估身体运动数据微调一下,总归适配性更好。”
施珈轻轻将手抽回来,“我明天没空陪你,你一个人?”
梁丘笑,当然。大抵人成熟了心也跟着重了,他不用她这样,你以前可没这么瞎操心的,“那边技师医师都有,你忙好你的就行。”
次日一早,梁丘驾车,十点出头就到了齐春礼家的小区。
没等到门岗的保安为难,施珈先为难起来,她一时忘了,还想买束花的。梁丘将有人处处想周全的心思看在眼里,默不作声,即刻再拔档,低速行驶,带着她兜起马路。
“梁丘。”施珈扭过身来。
“嘘,别喊。”梁丘偏头瞧她一瞧,“你也看着点边上,有没有花店。”
到底是曾经他生活和工作多年的营盘,凭着对这座城市街道的了解同记忆,梁丘很快找到一家花店。泊车在路边,他不好停太久,人就不下车了,要施珈快去吧。
再返回齐春礼家的小区,施珈抱着一扎红宝石大花惠兰,下车了再回头,青蓝浅淡的天光里,她秾稠昳艳得像中世纪油画里的人。
梁丘微微愣神中看她敲敲车窗,随即揿了按钮降下车窗,“怎么了。”
“你中午怎么安排的。”
“我在那边餐厅对付就行,再有时间也可以联络朋友,总之,你不用分心,好好工作。”梁丘原本方才心里的一点空落落一下被她填满。
然而,他也不怕她烦,反过来再给她敲一遍警钟,“倒是你,别顾忌那些个虚头巴脑的规矩,你老师也不会同你计较,提前同人家讲清楚,不能吃的不要碰,不是开玩笑的,听见没。”
施珈恨不能在外面摇上车窗,她就不该多嘴,“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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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母守在门边给她开的门。
浓郁又不多张扬的一束花,躺在在一袭烟灰色羊绒大衣的人怀里,师母一时眼睛不晓得落在哪里,都太惹眼的明艳跟动人。
师母更是心情都跟着亮起来,一面喊老齐,一面招呼施珈进门。
齐春礼调侃夫人,“听见了,也晓得了,你最喜欢的人来了。”
“是呀,施珈每次来家里,我都最高兴的。”师母对着先生,即便古稀的年纪,还是难改那一点骄纵的腔调。
她转头再看施珈,“冷不冷呀,哦哟,你袜子要穿的呀,小姑娘脚底下更不好受寒的。”
施珈稍稍尴尬地受教,小声同师母解释,“我穿了打底丝袜的。”
师母像听到什么奇闻逸事一般,“这哪能行的,”她接过花束,打量施珈,“瘦了呀,哪能瘦了这么多。”
齐春礼在一旁也望过去,“最近工作很忙?”
“没有。”施珈澄清,是前一阵病了,另外,她借着话说到这个当口,同老师师母先道歉,她现在还只能少食清淡,中午不要费心,她大概喝粥就好。
师母望老齐一眼,验证什么的意味,她说什么来着,身边要个知冷热的人。
再问过施珈身体状况后,师母倒了杯温开水来,家里头空调也揿开,不好再着凉的,要她和老师先去忙他们的事体,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师母吐槽老齐工作起来就不晓得其它,你不要同他耗着。
其实,齐春礼同施珈要碰头敲定的东西并不太多,到午饭的时候,基本全部厘清。
中午老师师母亦陪着她喝的粥,几道小菜施珈少有碰,放下筷子,施珈又陪着坐了一会儿。师母搭手家里头阿姨去厨房的工夫,她悄悄发了条信息问梁丘,还在假肢公司吗。
有人看她有空联系了,说他结束了,吃过饭,在咖啡厅。梁丘再发了个定位给她,是一间离她这边不远的商场,问她:[完事了,还是中场休息。]
施珈准备告诉他,可能再陪老师聊一会应当差不多了,工作中午就全部结束。她才打了几个字,齐春礼被夫人支使着,端了碟切成小瓣的苹果出来,喊施珈,“吶,你师母交代,能吃的话就吃一点,工作之余,身体还是要当心的,健康是革命的本钱嘛。”
施珈不妨地给惊了一下,手一滑,“可能再”三个字发出去了。应和着老师的话,师母再端着给老师的茶水过来闲话家常,一时她再没找到时机去补充她的下文。
留那头的人一头雾水,梁丘回了个问号,这头迟迟没了音讯。
师母坐定后,才和煦地问起施珈的近况,还是一个人。
施珈心里头咯噔一下,即刻端坐起来。
自从施珈回来,她听老齐提了一嘴小姑娘的家事,单一个母亲偏这个时候又撒手人寰。大概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心更软,眼窝也浅了,本来就是她爱惜的小姑娘,她听了直落眼泪,自觉带入长辈的身份。
碰巧日前,原来单位同僚小聚。她的老领导也来了,提到家里孙儿,搞科研的,一心工作工作的,三十有三了,还是一个人。她和老头奔八十了,老传统老思想,活一天少一天的人,自然最想看到儿孙都有着落。师母听闻心思一动,又瞧了小伙子照片一表人材的。当今社会,木讷点算不上什么毛病,说不准还更老实可靠,两边知根知底再有她作保的,总归以后也不大担心小姑娘没娘家撑着受委屈。于是,她提了提施珈,老领导自然欢喜。师母也高兴,说回头问过了,要有缘分,安排两人认识认识也好的。
回到家,她第一时间就同老齐说这事。老齐眉毛拧起来,你关心归关心她,也要看她的意愿,我看施珈没什么想法的样子。她现今,年龄,阅历,体力,都是黄金期,女孩子能有立身之本倒不急这些儿女情长的。齐春礼私心看中爱徒,自然希望她事业上能更上一层楼。
师母气死了,你晓得什么,女孩子最好的年纪也是这几年,老底子也讲先成家再立业,她家里头单薄,刘处长人品不错,儿子儿媳也恩爱和善,有个这样通情达理不刻薄的家庭,小姑娘过得能顺当点。齐春礼反驳,你也是早一批新时代的职业女性了,受过高等教育的,怎么现在也热衷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体来。女性能自立独立,婚姻该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就顺其自然吧,过几年也不迟。
师母气得搡老齐一下,没有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体能有你,能有你儿子孙女,啊。齐春礼最怕夫人动气动真格了,他还是犹豫,但也转了口风,男孩子可靠不可靠的。师母说,他家里我们清楚呀,先问问施珈么,她不排斥,我再去打听清楚。
齐春礼拗不过,点头,也趁着工作的由头,要施珈来家里,坐坐也聊一聊。
师母当她自家的孩子呢,全为她考虑,“我不是催你的意思,总归年轻人,认识个朋友也没坏处的,对伐啦。”
齐春礼清一清嗓子,硬着头皮不去望夫人,全然中立的话术,“师母是好意,但你还是全凭自己的意愿。”
施珈耳朵俨然烧起来,同师母抱歉,也是实话,“我有男朋友了。”
这回老师师母都摒不住了,什么时候,做什么的,S城人吗,家里什么情况都晓得。
施珈一时卡壳,脸上烫的呀,却也实在难描摹清楚和梁丘的种种,只好敷衍,“他,我读书时候就认识的,初中的时候。”
“哦哟,是青梅竹马啦,”师母面上一片喜色,东方不亮西方亮,也是好事,“不得了,个么有空好带来给我和你老师看看呀。”
施珈羞赧的笑容,含糊回应了一句,心里暗忖,不看年龄和背后的故事,勉强,也许,能算个青梅竹马?
齐春礼见爱徒脖子都要红了,要夫人别打听了,小年轻谈朋友,真合适,走到婚姻的地步,你再把关不迟。
师母当真是开心的,不问了不问了,她不同拆台的人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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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正门的马路,是双向双行道。施珈在路边等了五分钟左右,梁丘在对过的行车道上稍停,降下车窗冲他招手。
施珈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座椅上一束火红的玫瑰,他看她抱着那束惠兰的时候,就觉得她适合一起浓-酽的颜色。
“梁丘……”
“快上来,这里不能停太久。”
“你干嘛,怎么买花了。”施珈的面上似乎染上一些花的颜色,怦然里,莫名的一点歉仄。
“因为一个上午,我眼前都是你抱着花的影子。”
他坦荡又直白的表达,施珈招架不住,干脆沉默以对。
梁丘无所谓,笑着打趣她,不是晓得你在你老师家里,我都要报警啦,发个咒怨似的消息就消失可还行。
施珈冷幽幽瞥他一眼,心道:你要晓得我消失去做什么,才真不行。
心虚检讨的人,深吸一口气,拿有人想听的漂亮话告诉他,“谢谢,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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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抱歉,一章字数太多,一次发周四夹子不好连接,先分两章断在这里,也正式预告,掉马在下章了~周四23点之后更新(查了攻略之后好像是这样的规则,请谅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