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送的, 我的意思。”
施珈紧接着,多少些弥补的意味,硬着头皮补充她的漂亮话, 也是实心话:是他送的,所以喜欢。
梁丘委实有些意外,听到施珈口里难得的好听话,甚至是软话。
以前小姑娘也不是娇气倚懒的性子,可是会有女儿家的撒娇小性,会同你亲昵。而现在, 比初见她时更沉静,显而易见的话少了,人也淡了。
驾车的人没办法分神细打量她的不寻常,遂自然而然的, 半打趣半感叹去应和施珈的话,“花最俘获女人心这说法, 当真诚不欺我。”
施珈裹在鲜花清淡的香气里头,依旧不响,只拿眼睛盯牢他。
梁丘余光一瞥后的莞尔, 自顾自捎带上她身上的槽点, 同她举证说明,“我这么久,怎样逗你, 都没听着你一次主动爽快的漂亮话, 果然还是花有用, 是不是。”
“是吧。”施珈目光落回花上,俨然放弃挣扎了。
梁丘这回再没摒得住,没摒住他的诧异, “怎么了,在你老师那受刺激啦。”
“你不要瞎讲八道。”施珈扭头打断他的发散,拿冷静的口吻掩藏心虚。
梁丘轻笑,也抱歉,还真打住了,他当有人是因为尊敬师长的规训,不肯打趣到她的恩师。
他不晓得,其实,他盲狙且命中红心。
施珈沉入再次的沉默中,简直难名状的心情,难出口的心思。她此刻捧着花,花有多热烈多热忱,她就有多内疚多歉仄。梁丘一步步带她走进他的生活,她却好像没能同样予他。甚至从前和现在,她都没能好好朝师友交代他,因为她不曾好好交代他,也才一次次生出些热心肠的撮合。
施珈顿时想到梁丘口里玩笑般耿耿的“正名”,焉知不是他于怀的真心。又或许成年人才明白,张口的玩笑就像大冒险,里头或多或少都藏着真心话。
她眼里,饱满紧实的玫瑰,丝绒一般浓郁醇厚的红,正像是梁丘给她赤忱与挚诚。而她如同一个变节者,她在他的影子里背刺了他。
几乎陷进自己情绪的桎梏,捧花的人,心里一半明一半昧。
梁丘由她静默了半晌,探她一眼,提醒她,别傻傻抱着花了,还得好长一段路呢,先搁后排去,或者搁脚下。
施珈嗯一声,看了看车内的空间,还是小心把花束搁到了后排。
梁丘再提醒,杯格里那支温过的燕麦奶,喝两口。他说面皮薄的人怕麻烦人家,中午也不晓得吃没吃好。
一时间,施珈的一颗心,真真是一半甜一半涩。
浅蓝色的瓶子握在她手里半天也没见她有要喝的意思,梁丘这才减速下来去望望她,望她未免过于安静了。
“你老师是给了你什么棘手的项目。”他试着关心,也是排除法的解题思路。
“没有,很顺利。”施珈实话实说。
“嗯,”梁丘再瞧她一眼,并无异样,“累了就休息,想睡觉也行。”
“不会,我不累。”施珈摇头,心上再软了几分,“你会累吗。”
这回,沉默换了人,梁丘似一声叹,忽然一丝倦怠的气息,“是有点累,”他略微夸张的说辞,“一上午光试这条腿了,就没坐下来过。”
施珈听罢,果然回了神,“你……”
喊累的人显然胸有成竹等着她呢,“一会儿上高速,服务区加了油就换你开车吧,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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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珈学车是在大三下学期。梁丘给小姑娘报了名,说趁着天开始回温,学业任务且没到难分心的时候,正是学车的好时候。现代社会开车几乎成了默认的技能,他的原话:将来出了校门,纵然不是加分项,总归也不能叫这本子拖了后腿。
于是,梁丘的督促下,施珈三个月拿到了驾照。原本暑假,梁丘计划着要抽几天时间带施珈练车的,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临时接到驻派采访任务,两个月,施珈暑假返校他都还没回来。再往后,梁丘忙,时不时出差或驻外,施珈也同时准备着保研和考研,拖拖拉拉练车的事耽误到了毕业。
梁丘说,无论如何,她毕业典礼之后匀出时间,岂有拿着本子上不了路的道理,滑稽伐。只是,世事无常,没能实现的不止这个约定。
现下,他多年后再主张,“从前总说要陪你练车的,就今天了。”高速最是锻炼人,这时间再进城区,大概要赶上个交通小高峰,平时路上的情况能挨个过一遍,“这一程高速到城区,你顺利跑下来,以后真上路也就不怵了。”
梁丘正色的经验说,然则心里头早盘算着,怎样渗透乃至说服犟头犟脑的人,他想替她准备辆代步车。实在这两周施珈总同他辩,她不想他天天接送她上下班,这样通勤高峰多出来的路程,明明打乱了他的生活规律,浪费资源不说,实在费时也费事,很没必要。且非必要的帮助在她看来就是依赖,她不高兴这样。
施珈自然想不到他后头的思量,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应下梁丘,开车。
高速第一个服务区,两人换了位置。
梁丘跟她交代了起步按钮和一些常用的操作,“方向盘的辅助手柄你不用管它,只管看着前头,不要紧张,正常行驶就行。”
施珈无波无澜的面色,汇过他的眼神,冲着他点头,车子便稳稳驶出去。
初冬多云的天,反倒下午四点钟的辰光,天边泼出来一片阳光,浅浅一层橙黄色晕开,灰扑扑的天色也跟着亮起来,格外的生机。
熟悉了车况同路况之后,车子的速度慢慢提了上去,甚至不需要梁丘动嘴说教些什么,施珈稳稳扶着方向盘,打灯、变道、超车,俨然一副熟练且游刃有余的老司机作派。
良久,梁丘意味不明的一声慢笑,似一点气馁,又似松一口气,“是老司机了。”
“那时候,唐先生帮忙推荐工作,他讲这也可以是加分项,要他的司机带我跑了几次。后来也确实偶尔会用到车。”施珈始终的坦诚,人与人之间,真诚永远是最坚固的基石,爱情里尤为。这些不过她过往的一段经历,和所有平凡的一天一样,没有什么不能开口的。
“珈珈,我好像还是错过了,对不对。”人生多少事,起跑错过了,也许后面总要落人一步,所以才人人都要争一个赢在起跑线上。
诚然,梁丘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可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也没人比他更明白,他多希望没有他的地方,施珈依然有人爱护,希望她不仅是耀眼的花,也是蓬勃的树,向上生长。
寂寂里,施珈转头,她想告诉他,不对,他们只是在各自的时间轴上,而那一刻正好没有交集到,且有多少人自己的时间里旅行之后再不会交集到,所以,他们没有经历过对方的也不该叫错过,不该遗憾。
可不等她讲话,梁丘已然释然的口吻,“看前面。”豁达的人从来能负担过去,但不会要过去成为负担。
他已经一语双关的话告诉施珈,也提醒自己,“看前面,前面的路才是要紧的。”
“嗯。”施珈目视前方,笃定回应他。
至此,梁丘索性也问她,有没有考虑添辆代步车。或者换个说法,他觉得有辆代步车,遇到些刮风下雨的,总归方便些。
“还没有这个想法。”施珈很干脆的答案。
梁丘望她,稍顿了顿,“如果,我想——”
“不要,”并非她不领情地拿乔,“梁丘,是我觉得没必要,我认为S城的公共交通和网约车就足够满足我的出行需求,以后不知道,目前我确实觉得有一辆反而累赘。”
梁丘的意料之中,他表示理解,也尊重她的意愿,暂时不再劝说。待他当真息声了,施珈突然踟蹰地发问,“梁丘,如果,要你见一见老师和师母,你愿意吗。”
“什么意思,如果是刚才这些事想安慰我,那么大可不必。”梁丘一时只管偏头端详着旁边的人,再想起她先前的不寻常来。
不寻常的人也再实诚不过的一个,她践行她今朝内疚自省的结果,“你说的,正名很重要,我想好好交代你,和老师,和师母,也和别人。”
有人一时不置可否地缄默,洞若观火的眼睛怎么会觉察不出其中隐匿的话外之音,他想他已经咂摸出个大概了。
梁丘不经意的抓他的重点,“哪里来的别人。”
她回神过来的反口,不,是修正,“没有别人,我说了,我有男朋友的。”
偏这时候,到底多吃了好多年盐,梁丘很沉得住气,不出声亦不表态。
适时的缄默奏效,施珈难对阵地认真陈情,“我第一时间就说了,男朋友。我都不晓得别人长什么样。”
“坚持了该有的底线,不值得表扬,”稳如老狗的人故作严阵,一副追责的嘴脸,“你还想知道人家长什么样子啊。”
“梁丘!”施珈扭头,“我讲认真的。”
“嗯,晓得了,你好好开车。”梁丘不敢再叫她分心,却摒不住再正色地吐槽一句,前头那个陪驾师傅,安全教育做得有点差劲。
施珈把着方向盘,一吐为快后的如释重负,她声音里分明染上笑意拆穿有的人,每次都耐心也存心地轻松化解掉她的情绪,“你没有生气。”
“十二生肖里没有河豚,”意气的人意气的话,继而再很识相地检讨自己,“好了,再说我该妨碍安全驾驶了。”
施珈莞尔,人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口里仍然坚持她要的回答,“你还没回答我,你愿意见见老师和师母吗。”
梁丘一贯的逻辑,“你为我正名,当然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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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好久没有见到的蓝调时分,施珈顺利驶入小区,一把方向倒进车位,稳稳停当。
施珈黑色Herbag挽到手臂,瞄一眼梁丘的腿,把车钥匙同那束花一起交到他手里。她喜欢看梁丘抱着花,因为好看极了。
梁丘淡淡然的笑意,由她支使,左臂夹着花,右手握着车钥匙,索性单手插袋,“辛苦了,回家。”
施珈听见他的话,更措不及防任好看的人落进眼睛里。黑衣笔挺,他随性夹抱着一簇浓重的红,落拓风流的绅士更胜从前的风度。
施珈随着心跳定格一秒,再听有人催她,走了。
抓着手机的人回神,走出一步复又停下,她磨蹭片刻,喊梁丘,喊他回头,手里悄悄揿一下拍摄键。
冷灰调光里的人一回身,快门下偶得一片模糊的虚化,而偶得亦是难得,整个暗调的画面欲盖弥彰得恰到好处,神秘又怦然的氛围。清寂的身影和深沉浓烈的红,浪漫且美丽,像一张画,画里烈焰引动孤山,轻易就能动人心魄。
回头的人不解,伸手来牵她。
晚饭后,梁丘先去洗漱,上午折腾半天,总归身上有点懊糟不适意。
施珈坐在餐桌前,对着电脑整理今天和老师敲定下来的内容。
餐桌这个位置,现在几乎成了施珈固定的办公位置。梁丘几次要辟出书桌给她用,她都拒绝了。一来书房的设计陈设或是书桌桌椅的高度,一应事物都是方便梁丘的配置,让渡出来势必影响他,二来,她这几年早习惯随时随地办公,相对环境,她更希望两人都有独立的办公空间。
直到梁丘一身清爽地出来时,工作的人依然沉浸式敲着键盘。
梁丘神色到体态都一些松泛,操控着轮椅,不忘端一杯温水来提醒人伏案的歇一歇。
施珈边抬眼回应他,手上惯性动作,任何时候都先储存好文档。挪开左手边的iPad,她端着马克杯抿了口水,不肯他多交流,因为,她现在思路将将理顺的时候,有时候那点灵感和情绪的闪现,偏偏就是译文浑然天成的那一笔。
“我誊完这些之前,你也去忙自己。”有人公事公办的口吻,指指手边记事本,上头绿色针管手写的一整页中英文词组符号和短句。
梁丘轻轻地扫过这些字句,微愣一下,晃一眼的两个地名,他太熟悉的记忆。
施珈并没有领会他的迟疑,喊他的名字,眼里认真极了,“再半小时,我就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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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两室灯火。
半小时后,一声轻响。邮件提示音后,施珈点开右下角弹出的提示框。
是作家邮箱发来的邮件,却不是回复老师的抄送。
仅仅给她的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你说的半小时。
落款更是简单,大写英文字母“L”。
施珈有一秒的恍惚,心里鼓起来,一股热气堵在心口,再过电一般向周身蔓延。
指尖发麻,施珈再确认一遍邮件,嘴里不自禁呢喃他的名字。
“梁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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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西塌啦[笑哭]第一次连载期V,搞错了攻略上的规则,现在发一章补救一下吧……佛系随缘啦。
* 懵懂小作者轻轻地碎了,这周更新乱了,下一章周六,下周开始,一三五加周日,老实更新,早日完结~再次感谢所有读者小可爱的支持[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