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某人第二遭被扣帽子。
梁丘没来得及喊冤枉呢,给他扣帽子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开他, 转身,卷起被角裹住自己躺下去。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着实的,施珈小小惊诧了一下,床垫比她想得更硬些,饶是有被子垫背缓冲,她的肩膀还是稍稍冲击到。不过, 还没等她反应,身后好像更大的动静。
“诶!”梁丘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呼。
他毫无防备地给这么一推,到底不比从前,骤地丢了平衡, 人霎时向右侧床下倾倒,也好在跌倒训练强化的动作记忆和本能的身体避险反应, 他右手第一时间撑了一下床头柜,借着反作用力,把自己摔到了床上。
施珈心头一凛, 眼睛看不过来, 脑袋也跟着宕机几秒。待她望着梁丘斜歪在枕头上不动弹,平静地喘息着,也像平复着, 她人才真真回神。
施珈爬起来跪坐在他身边, 歉仄且忧心的声音殷殷切切, “梁丘。”
躺着的人呜呼哀哉,这滋味非尝过才晓得。那一半的欲-望荡然无存乃至灰飞烟灭,连同魂灵头, 怕也离灰飞烟灭不远了。
梁丘寻着声音看过去,有人面上好难得期期艾艾的神情,要确认他有没有事。
两人从前也有嬉闹的时候,偶尔把小姑娘逗得着急了,或是她把他招惹到了,施珈总会这般模样口吻朝他,有时嗔怪,有时示弱讨好,倒是眼前,沉静冷清再难见她这样。梁丘目光凝在她眉眼之间,回忆的温度,顷刻温暖了今夜的人,无端的熨帖。
他缓缓地笑,再幽幽呼出一口气,口里懒懒玩味地揶揄施珈,这么毫不留情地灭人欲,真真没天理了。
被打趣的人又窘又恼,拎拎清呀,什么时候了,还同她玩笑。
看她严阵以待的样子,梁丘攒着劲坐起身来,和她解释,“没事,只是没坐稳当。”
“对不起。”
“又讲什么傻话,”梁丘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再去握她的手,他说正好,她也能放心了,“事实证明,流氓敌不过抢被子的女土匪。”
施珈又好气又好笑,揪过被子还给他。她面色缓和下来,觑着他再次确认,“你真的没关系吗。”
“当我是纸糊的呀,没那么娇气,”莫名遭遇“滑铁卢”的人此刻心无旁骛地招呼人,“睡觉。”
施珈不语,安安静静挪过去一旁。
梁丘好笑,也想起来问她,他如今用的床垫偏硬,怕她不适意,“要不习惯明天去看看,换一张。”
施珈摇头,她不要紧。多辗转也习惯了奔走的人,只要不是特别软的床垫都能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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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有人才调回来的生物钟又起作用了。诚然,还有其它的因素,施珈有一半是热醒的。
身边隐隐的热源,她侧卧变平躺地翻了个身,两条胳膊伸出被子去。一息间,手臂在被面磨蹭着摊开,她再困思懵懂地扭脸,当即措不及防地骇了一下。
施珈一时恍惚身边出现个人,且贴着脸的距离,他不晓得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一声不响望着自己。她手臂一抻,按到哪算哪,急吼吼地半坐起来。
原本彻夜的光源梁丘就是浅眠的,施珈才动了两下他已然醒了,只是他还想着瞧瞧不安稳的人是梦是醒的时候,再一次遭遇平湖炸惊雷的“重创”。
“施珈。”梁丘右手按着左边胸口,出口难得地喊了她的全名,“是醒了,还是做噩梦了。”
施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身处何地的,坐起身来,几分报赧几分恹恹,“我,你怎么不讲话的。”她没甚气势的怪怨。两人从前同住,再怎么闹都未有越界过,日常也都是分房的,加上梁丘时不时出差驻外,这样正经的同床醒来属实头一回。
眼下,梁丘没有左手左腿的支持,只得右手撑在身后,半抬起头颈看着有人手里又是忙着拨弄头发,又是多余地整理袖口,一时无奈地笑出来,嗟叹道:“好没道理呀,我心脏都要给你按停了,你不会每天都这样的叫醒服务吧。”
他缓过劲来的揶揄,说昨晚也是,“珈珈,你该不是有心的吧,啊。大郎~”最后两个字,故意拖长了音调。
施珈哪里还顾得上别扭,她气着了,气男人果然衣冠是伪装,衣冠也是假正经,他就是成心一大早说些不中听的招惹她。
“闭嘴。”施珈难为情地捂他的嘴,伸手去遮住这张无辜且无害的好看脸孔,把他推倒在枕头上。
梁丘受用的笑,撤出来的右手来摘她的手,握住。他无所谓地示弱、求助,把左臂伸给施珈,朝她勾一勾,“拉我一把。”
施珈白他一眼,拖他起身。
梁丘其实没真由她出力,顺势起来,再拖了枕头垫在身后,懒懒倚着床头,问她现在习惯了没,旁边有个大活人,又睡得还好吗。
施珈再度沉静下来,转身去拿了手机来捣鼓。
梁丘刚要问她不说话什么意思,跑那么远又是什么意思的,未料不过眨眼的机锋,施珈幽幽地朝他开口,她想,要不先回去住。
梁丘当即坐起来,“回去,回哪里去。”
“酒店,空太久了。”
“珈珈,和我开玩笑是不是,”梁丘也不管什么形象了,晃晃悠悠朝她挪过去,他要看看有人是不是梦还没清醒,“你这样好一时歹一时的我害怕。”
他抬手拨转施珈的脸来看她,也正色同她确认、求证,“是我理解错了吗,我让你不高兴了?”
施珈要别开脸,某人偏较真起来,他不肯,虎口扣住她的下巴,“是吗,有吗?”
“没有。”施珈剥开他的手,乜他一眼。
“那是不自在?为什么?”
施珈摇头,都不是。
大概从前期盼的时光失而复得且续写下去,真实催发的不仅是快慰,还有患得患失。而爱,就是要人患得患失,所以清醒的人才不敢要自己沉迷。
总之,当这些触手可及落地到面前,施珈再清楚不过,她就是贴贴切切被取悦到,被他的体贴周到,被他朝她的坦诚,甚至他磊落的“不正经”的言语。
施珈没由来地心里一阵慌乱。
浅色的窗帘透进来朦胧的天光,今朝该是个好天气。
施珈稍稍背光,面上有些交错的阴影。不用她开口,梁丘在她沉默低垂的眉眼上,已经听懂了她的纠结。
“昨天的话我都白说了是不是。”梁丘好耐性地抚着她的发顶,再滑到发梢,一遍再一遍,“珈珈,我们之间,你不需要考虑别人,考虑些陈词滥调的规训道理,一切听你的,只有你的意见最重要。”
施珈悄然抬眼,看他。
梁丘诚恳的颜色到语调,“你觉得太快了,随时可以喊停。”
施珈不响,只瞥他一眼,眉眼当中分明地松动,口里最后的坚持,“住酒店,我通勤方便。”
梁丘这才松一口气,也替自己争一争,你这样讲我当真不同意呢,“打工人每天早上的半小时多不容易我理解,可要你晚上早点休息你不肯,我要接送你,你至少可以在车上眯二十分钟你又不答应,你说说,你是不是分明就不想解决问题。”
那么,他退一步吧,你一定要挣出这半个钟头的话,“我陪你去。”
“?”施珈一时疑惑。
“我也搬到酒店去。”
施珈震惊到语塞,某人却淡定的成算,“你放心,不会影响你,我同一间酒店再赁一间长包房就是了。往来我当心些,不给你惹闲话、”
“神经病。”施珈立刻喊停他,又要捂他的嘴。这个人总能叫她轻易破功。
听她骂人,梁丘彻底明白了,明白有人的口是心非,他也太明白打破不安最好的办法是信任,是跳过情绪的行动。
于是,他大言不惭他的气馁,你还是不信我对不对,到底我在你这里的征信是不够用了,你总这么当头棒喝地一盆冷水,我怕也活不长了。
果然,施珈疾言厉色喊呸,一大早触霉头,不作兴的。她要说话的人也说呸,“你不要乱讲话。”
“那得你少胡思乱想,”梁丘理直气壮的模样,“少则得,多则惑,我算晓得了,就不该由着你瞎想。”
他要她的程序正义,“珈珈,你给我句准话吧,我还能等到你的正名吗,是你男朋友吗。”
施珈不语,眼前人的鬓边眼角也沉淀了时间的痕迹,可她也一眼能看见他曾经的意气。多年前告诉她名字定义的人,现在依旧是她生命照进来的那束光。
梁丘望着她,他可以陪她沉默,但他也要她的答案。
施珈忽然低下头,解锁手机。
片刻,她把手机递给梁丘,冷冷清清的看着他。
梁丘汇上她的眼神,也不声张什么,接过来,去看她的“嘴替”。
一池月光骤然被石子搅碎,难追逐的轨迹却掀起层层的波纹,将最重要的心迹藏在荡漾之下。这一秒,施珈也把石子投到了某人的心里。
她寥寥数条的工作内容朋友圈之上,一张照片,暗调的画面,虚焦掠影的黑衣男士,唯有臂弯里的红玫瑰,醒目,浓稠,热烈。
配文再简单不过:[Always.]
梁丘此刻攥着她的心迹,鼓舞且骤烈的激发。欺身去捞矜持又骄傲的人,将她盈盈一握的腰身揽到怀里。
施珈忽然的偶像包袱,她偏过头推搡他,“你不准,我没洗漱。”
梁丘低低地笑起来,也报复有人昨天的诋毁,他说听听,到底谁才是流氓,脑子里都想的什么。
施珈手抵在他胸膛,到底男性的力量,真格起来,她也只能蚍蜉撼树,“痛。”
梁丘稍松了松力道,澄清自己,“我也没那么不讲究的。”
施珈仰面瞪他,“那你松开。”
梁丘不为所动,甚至孩子气极了,同她顶真也别苗头。他扪着施珈,跌跌绊绊的气息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在她的耳朵,在他的喉结。
梁丘就是存心的,一脸罪过相,无辜的口吻要施珈教他,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
“初中生都知道。”
“初中离我都20年了。”
“有词典,也有翻译软件。”犟头犟脑的人也犯倔,偏不肯松口教他如意,“不懂得利用工具的人,注定止步文明。”
梁丘笑起来,“工具没有思想,更没有信达雅,我要听翻译小姐本尊告诉我。”
良久,施珈不语,他便逼供般地围堵她推搪挣扎的动作。
直到施珈鼻尖上似乎起了一层汗意,她才微微地朝梁丘示弱,“你先松手,我要起来了,今天中介约了我看房子的。”
“嗯。”
这个人嘴上应了,手上却不动。
最后,摒不住的人败下阵来,施珈偏过头,清泠泠的声音翻译给他听。
“有生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