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利落的女人, 没有时间死线在身后追着撵着,出门前都少不了一套仪式流程。
施珈洗漱护肤、压个气垫扫一扫眉尾,再换好今朝出门的内搭, 拿上外套,待她一套精简版的流程出来,有人已经穿戴齐整,架着轮椅扶着餐盘出餐了。
梁丘把腿上的餐盘搁到餐桌上,轮椅退到一旁,他起身走过去接过施珈挽在手里的薄尼外套, 眉头又蹙起来,因着有人屡教不改的露脚踝打扮。
名正言顺的人不由得吐槽一句,“总不当回事,你冻出个好歹来后悔都来不及。”
“平时去的地方都有空调暖气的。”施珈辩一句。
给她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梁丘不和她费唇舌,要她去坐着, 总归你这毛病一时半会儿是别不过来了。
施珈万用法则回应他——沉默以对。
梁丘无奈,一小碗水蒸蛋和一杯鲜榨的苹果胡萝卜汁推到施珈面前,“先吃早饭。”
常规的家常菜梁丘勉强能应付, 正经花样多的中式早餐到底不太胜任。原本他早上都是简单快手的烤吐司煎鸡蛋, 配上牛奶水果也足够对付两个人的早餐,只是这一阵施珈病了,饮食还要注意。粥她喝腻了, 一些速冻的预制类早点他现下又不大敢胡乱给她尝试。
施珈愁得眉毛竖起来, 这是什么搭配呀, “谁一清老早吃蒸蛋的,要拌饭吃的呀。”江浙沪的小囡的食谱里,水蒸蛋的官配大概就是米饭了。而且, 这杯果蔬汁又是什么,“我不吃胡萝卜的。”
她真的愁死了,不想吃了,她也不饿,可着实有点不忍不方便的人厨房里忙活半天,面上进退两难的颜色。
“你现在要营养均衡的时候,”梁丘也不想说教什么道理,人更不是不晓得道理才做不到的。他只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没来得及补给冰箱,家里就这么些东西,能吃多少算多少吧。看过房子带你去超市,再挑些你喜欢且你能吃的。”
施珈也觉得自己不领情的样子矫情又不该,下决心似的舀了一勺蒸蛋,实实在在就是差点意思,没有拌米饭的味道。
再舀了一口,她突然反应过来,囫囵吞下去后启口,“你也要去吗,看房子。”
对面的人不紧不慢咽了口里的东西,抬眼睨着她,你说呢。
“我就是看看,不一定中意的,我自己去就行。”
“对呀,所以才要陪你一道参谋参谋,”他面色淡淡,“哦,早上说那些都是哄我的是吧。”
哪里和哪里嘛,不搭架的好不好,“明明两回事。”施珈轻声同他补充,“两套房子都是顶楼,老城中心97年的小区。”所以,都是没有电梯的。
“怕我爬不了楼?”梁丘替她敞开了说,他也不等她后头的话,“那么你倘若相中了,是不是以后也不打算邀请我去坐坐了。”
点点受挫的人没完,甚至一丝负气意味的纠正她且澄清自己,“我要是能给几个台阶难住,可不敢来祸害你。”
“梁丘。”施珈当他顶真了。
“别喊。”
“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兴师动众啊。”
“那更不必了。三人成众,你和我,我们,统共就两个人,怎么就兴师动众了。”
梁丘说得一本正经,施珈听得瞠目结舌,这什么人!
施珈诋毁他,根本是固若金汤的流氓逻辑,“你还记者呢,强词夺理,偷换概念的诡辩。”
梁记者喊冤,“‘三人为众,虽难尽继,宜从尤功’,如假包换出自《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序》的典故,三人即可也方可构成‘众人’。”
他严肃地揶揄人,“翻译小姐的中文是不是该补补了。”
施珈一时哑口无言地瞪着他,再摒不牢破功,嘴角掩不住的笑,“你很烦,你不要后悔。”
“你别爬楼爬不过我,细胳膊细腿的,好好吃饭。”某人幼稚极了地别苗头。
施珈胸闷自己回回不争气地给绕进去,偏偏回回吃他这一套。她不想理他了,把剩了三分之二的水蒸蛋推给对面的人,“我吃饱了。”
梁丘瞧她两秒,伸手端她的碗过来,“把果汁喝掉。”
施珈不语,看梁丘低头,安静利落地解决面前碗里的东西。她略微地出神,好像记不得什么时候起,两人一起吃饭就都是梁丘扫尾她吃不了的东西。
起初施珈有些不好意思,梁丘虽没有那些公子哥习气,生活中其实最讲究的一个人。老来子嘛,父亲自然不比对老大的严厉,再有哥哥护着母亲惯着,真真衣来伸手的小少爷,早前是见不着他朝吃了过半的菜碟里伸筷子的。那时候梁丘见她局促犹豫的神情,也不多说,规规矩矩地吃相,搁下筷子才玩笑着张口:这世上说不定多少饥饿围城的人呢,你就当替我攒个功德吧,怎么还能难为情了。他再同她打趣,男人不就是打扫战场的吗。
到最后施珈也没细问细想过他这些玩笑话,眼前记起来,她莫名脑海里具像化了《生与殇》中的一个场景:黄土沙砾和残垣垒起来的饮用水发放点,没有生气的人群驻立在废墟之上。一个灰蓬蓬女孩,身形瘦小并看不出年纪,蜷在一旁给怀里的弟弟喂水。我和一个同事拿随身的一点食物给她,并试图与其交谈,而谈话开始前,她的一句话几乎在拷问整个人类社会的道德与良知,她说:“水和食物或许只是让我们慢一点死去,我们不想这样。”这个女孩叫阿米丽。生命之殇也许不会痊愈,我们仍然希望她能活着走出去。
此刻,施珈默默望着只能以左臂抵住碗边不要它挪动的人,端正且安静。她这一刻迟到的领悟,梁丘从没有加诸给她任何沉重的观点或说教,他不要她改变什么,他承担便好,恰如他说不想施珈看到这样崩塌的世界。可他却始终以坚持和热忱抵抗理想之下的世界之殇,更以温柔守护她人生的阳光,也修补生命给他的殇痕。
施珈心里头一霎涨潮一般,汹涌湿热。她端起玻璃杯,一口气没有停歇地喝完了果蔬汁,回味而来的滋味,也像极了潮水的味道,微暖的淡淡的咸腥。
梁丘抬眸间,眼里捕捉的是有人大义凌然的一口闷,不禁微微失笑,一面抽了纸巾递给她,朝她促狭的口吻,“拿这个当中药汤了,真这么难喝的?”
施珈纸巾压了压嘴唇再叠起来,“还好。”
梁丘:“谢谢,没给差评。”
两人收拾停当,一前一后准备出门。
梁丘先一步坐在换鞋凳上,也先一步倾身拿出来那双灰色雪地靴搁在施珈跟前,“外头11度。”
“和我外套不搭的。”施珈本能的拒绝,鞋子有点笨重。
“江南阴丝瓜嗒的天,你帮帮忙,我看着你这样腿疼,”梁丘劝说,“你通勤的时候没办法,大周末的,风度暂时放一放。”
施珈不响,高出他半人高的凝视。
梁丘决计不讲理了,忽然伸手去抬起左腿,直挺挺挡在玄关处,抻在施珈眼前俨然路障一般,“别耽误,要不然都别走了。”
施珈嗤笑出来,“小舅舅竟然是这样的人。”
老面皮的人不以为意,催她快着点。
施珈扭头去换了件外套,换成了黑色的高领慵懒风的粗线毛衫,回来再踩进去笨头笨脑的雪地靴。她甩一下肩上的帆布袋,再顺一顺脑后的低马尾,“走吧。”
“很好看。”
梁丘起身,揉一揉她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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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施珈看了一眼炸炮仗般的朋友圈点赞和留言。
周萌师姐问,这是官宣啦。下边最激动属李严师兄,连续两条评论:
什么情况,闷声干大事呀!
师姐比师兄先晓得,受伤了!
施珈是顶不欢喜这样私事交集到工作圈子里的,发出这条朋友圈时也料到这样的状况。只是转念想,事情从来两面性,八卦谈资是一时的,人家无趣了自然就散了,反过来也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示好。她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退出微信,揿了锁屏键。
沉默中,施珈听身边的人突然问她,有没有考虑园区这边的楼盘,一来她上班再这头,二来,老小区生活便利没错,总归设施管理都不那么完善。
“珈珈,我有些闲钱、”
“梁丘,”施珈扭头打断他的话,也了然他的意思,“我存款够用,我妈妈也留了些积蓄给我,你不用担心我。”
“嗯。”梁丘笑一下,人总是矛盾的,他一面希望她独立自由、无忧无虑,一面偏想自己是依靠被需要可以分担她的压力或烦恼,“抱歉,大概我的虚荣心作祟。”
施珈有些诧异,望着他的侧脸思索片刻,她告诉梁丘,他不用道歉。她问他,还记得她家吗,她小时候一直很喜欢顶楼孃孃家的阁楼和老虎窗,这么多年,她最怀念是那种老旧小区的生活气。固执的人大抵也是念旧的,她现在想起来小辰光,好像还能闻到春天的香樟味,和秋天的桂花香。
“梁丘,我如果真的有困难,我想我会和你说的。”
梁丘脚下一顿,引得后面的车放了声短促的喇叭。这句话实实在在比施珈的告白更鼓舞到他。
“你干嘛。”施珈被他突如其来的刹车吓一跳。
梁丘开怀,再次道歉,也无比真诚的道谢,他说,这句话才是真正的盖章认证。
施珈觑他一眼,沉默里暗忖,是的,她承认,像张爱玲也曾经表达过的,“能够爱一个人爱到向他要零用钱的程度,是一个严酷的考验”。
梁丘当真陪着她上上下下两趟六楼。结束的时候,施珈没有立刻多属意的表态,梁丘更是面色如常不见波澜,全程只偶尔和煦地替施珈交际两句。
中介小哥活络,干的又是和人打交道的活计,场面一时冷热并不觉得尴尬为难的。只是这一回他到底有些心急,看两人不言自明的默契感,即便不讲话也再明显不过的一对恋人,且分不开的那种。他再世俗眼光的先入为主,他不经意扫过一眼梁丘的左臂,塞在一侧口袋的一截衣袖一目了然的空虚干瘪。
中介小哥委婉同他们表示,“房主夫妇两个是很有爱心的人,人蛮不错的,同他们说一说,价格应当能再刀一刀的。施小姐你们考虑看看,如果看中了随时联系我。”
施珈一时没有接话,甚至直觉被冒犯,尽管傲慢与偏见从来也是人皆有之的常情。然而,梁丘却分明习以为常的坦然,好风度好眉眼的应下来,谢过人家,“我们会考虑的。”
回头的车里,梁丘瞧面色淡淡的人,“我觉得这个中介蛮不错的,关爱老弱病残。”
施珈投一记眼光到他脸上,梁丘汇上她,无比洒脱的口吻同她市侩经,“你下回还得带上我,我这短板变长板,劣势变优势,能给你压压价格也是体现我残疾人的价值了。”
“瞎说八道。”施珈不肯他这样讲自己。
“珈珈,这很正常,大家的约定俗成甚至法规政策,残疾人都被划归在需要关爱的弱势群体里。只是,如果这样让你难过,我才真的会难过。”
“我……”施珈很难全不介意地释怀,但是她再明白不过,这也会是他们要共同面对的问题。施珈同样不要梁丘难过,她深吸一口气,“你放心,没人和钱过不去。”
梁丘看她斤斤计较的样子,快慰地笑起来。他趁热打铁地说,既然施珈小姐这么门槛经,今朝索性她酒店里头的家当也打包好,搬到家里去,这血汗钱叫酒店吃了空饷岂不是冤大头啦。
“你买房子我支援不上,那么替你省点房费总归不过分呀。”
施珈不语,有人便施行他的沉默即默认条款。于是,两人改道酒店,中午将就着叫了家黑珍珠粤菜馆的外送,花一下午整理打包好她所有的私人物品。
两次看梁丘扶了扶腿,施珈不动声色地取来沙发上她的帆布袋。她说她累了,保险柜里头的东西今天先拿走,剩下的明天下班叫搬家公司吧,她明天也要和行政部打招呼的,是公司帮忙走的协议。
梁丘眼里波动一下,望着她半晌,叹笑一声,“听你的。”他到底也难逞强。
五点半才过的光景,外头的天已经擦黑。
他们还要去趟超市的,施珈拖着梁丘,催他快点,她明天早上不想再吃水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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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选了就近商场的进口超市,这个时间人不太多。
施珈挨着梁丘的左边,左手配合梁丘的右手,一道推着购物车。酸奶水果三文鱼选好,施珈突然要梁丘等她一下,还不等梁丘问她,人已经阔步朝右边日用商品区的货架走过去。
她找到常用品牌的安睡裤,拿了三包抱在怀里,再转身,有人在她身后等着了,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面上分明仙君倒了炼丹炉一般的表情。
施珈正想促狭人,从前替我买过卫生棉的,现在倒一脸为难,很奇怪。
话将将到嘴边,就看见篮子里大剌剌躺着的三盒计生用品,施珈简直眼前一黑。
某人难以言说的表情乾坤大挪移地到了施珈面上,一时间沉默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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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之前说过三次元景漂,明后两天要跟老师开窑,后天下午还有包邮区的朋友来工作室沟通业务,实在抱歉,应该会来不及更新,预计10月1号后能回归,具体时间需要见过朋友谈定事项后才好确定,所以暂时没挂请假条,再作话跟大家请假了~一定会尽快回归,谢谢大家一直的支持,望谅解,感恩![求你了][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