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夜饭还是由梁丘收的尾。
当然, 他说,功劳依旧记施珈的头上,只是以后真的别下厨了, 太费厨子。
施珈不响,不受打击,也不稀罕他口里的功劳。她不过就是不希望一段关系里总是由另一个人付出,心或者力。任何一方的心甘情愿都不该成为另一方的心安理得,长此以往的倾斜与失衡,注定两头都要心有余而力不足。
施珈实在也胃口平平, 大概地基没扎牢,墙也砌不高,即便梁丘的补救,两道菜也不过将将能入口的水准。她又提前搁了筷子, 拿起一边的手机,惯性地查看手机分离的时间里积累的消息。
“就吃好了, 这些够了?”梁丘望过去,询问也是确认。他临时下锅的米一贯按一人份的来,虽然是两张嘴, 通常桌上的菜大半要由他打扫进肚皮。
施珈抬眼间, 轻轻一颔首,口里却是她的问题与好奇,“书店什么事情呀, 可以问吗。”
她眼下才看到梁丘的微信消息, 还是两个多小时前了, 说店里临时有些事情,要耽搁些时间,他尽快处理了回来。
以及, 他再叮嘱施珈:[到家了先垫垫肚子,餐边柜搁咖啡豆的抽屉下头,边柜第一层应当有你爱吃的。饮食管理期间,不要贪多过量。]
梁丘囫囵吞口鸡蛋散成混沌的汤,轻轻撩了瓷汤匙,浅笑看她,“为什么不能问,你那些客套留给别人去,我不爱听。”
施珈不接茬他,只淡淡地问他,“那你要不要讲。”
被人风轻云淡将了一军,梁丘愣上半秒,到头来还是要自己上赶着。他无声地勾勾嘴角,是的了,饮食男女再明显不过的道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道理。
“当然要讲,”梁丘拨开面前的碗,汇她的眼神,也当然要她听,“来店里喝咖啡的客人,因为小金弄错了他女朋友的点单找他们理论,沟通不顺畅,客人情绪更激动了闹起来。”
“要紧吗,小金是哪一个呀。”施珈光是听就不由得皱眉头。
梁丘同她解释,小金是那个她见过的女店员,一同在咖啡吧的还有小林,施珈可能不大有印象,第一次约在他办公室的时候,那杯热可可就是小林做的。小林的父母也都是聋人,所有他完全不会口语交流,而小金是重度听力障碍,小时候没有接受过正规语训,导致现在口语能交流但是发音不大清晰。店里通常她是和小林搭班,两个人主要负责2楼咖啡吧和阅读区的工作。
今朝临下班的辰光,店里来了对年轻情侣,文创区买了本撕拉式立体园林新年台历后就上楼点了咖啡。
二人要生椰Dirty,热的。
小金当即同他们解释Dirty做不了热的。而后,几人一来一往沟通了几分钟,客人女朋友还是坚持原来的点单,所以小金以为她是接受了做不了热饮的事实。等咖啡给他们送过去之后,窗边的女孩子不开心朝男朋友撒气也撒娇,男朋友也是年轻气盛,拿上两杯咖啡重重地磕在吧台上,不客气极了,喊小金过来,诚心的是不是,你也是个女的,我女朋友说过她生理期了,为什么还做了冰的来。
小金再次同客人解释,也说Dirty最多就是这样去冰的,可客人听不进去,就是不依不饶要说法,且指责起两个店员的态度。小金一着急大概口里更不清楚了,瞬时客人不晓得是失了耐性,又或是对残障人士的偏见,气性上头,更加出言不逊。年轻男子甚至开始人生攻击的言语发难两位店员,喝斥聋哑人了不起,我们健全人就活该让着你们了,讲了多少遍都听不懂就是你们的错,谁有时间浪费口水跟你在这里大舌头的秃噜不清爽,道歉,退钱。
小金给他歧视意味的言语羞辱,辩解无能,只得无声地哭起来。还是做好另外两杯点单的小林转身发现身后早已经剑拔弩张的气氛,才急吼吼去敲了梁丘办公室的门。
梁丘平日是不大出来走动的,这会儿一知半解小林的手语,耳朵却听得清楚,吧台那头的男士气焰嚣张的声音,“聋哑人回家待着好了,跟你说不明白”之类的言语。
梁丘一面给施珈去了信息,和小林过去。他要小林把手边做完的单子送到客人手里,就先同小金去楼下员工休息室歇一歇,顺道也喊小张上来搭把手,楼下交给店长。他再同客人表明身份,自己是这家店的负责人,有什么问题可以和他沟通,他来处理,也希望他们先消消气,店里还有其他客人,不要影响了人家。
年轻男子打量着梁丘,低调的衣着却也看得出质地精良,再高出他小半头的个子,挺拔俊逸的人肃穆且沉静,分明不言而喻的气度,纵使眼里已经看到他明显缺失的左手,气焰终归压下去大半。旁边的女孩这时候也拉一拉男朋友的衣袖,男子没了那些霸蛮歧视的言语,却难掩面对残障人士的傲慢:我也不是要为难残疾人的,但你们这里弄一群聋哑人招呼客人,听不懂也说不明白,也是给我们添麻烦了。
梁丘面色不见波澜,维持着基础待客礼仪,只跟他了解事件始末和他们的诉求。
年轻男子愣一愣,似乎没料到梁丘不卑不亢淡淡然的态度,他不大满意,他要那个女孩子来跟他女朋友道歉,也要求退单。
梁丘表示退单没问题,他相信刚才女店员应当是第一时间和他们道过歉的。对于店员沟通失误的部分,他作为店主,再次同两位道歉,也想替他们重做两杯饮品以表达歉意。
男子听罢,或许觉得在女朋友面前折了面子,也客人兼有色眼镜的潜意识作怪,不肯接受道歉:我们不是消费不起,谁要你赔两杯咖啡了,她不道歉是吧,那么这本台历也给我们退掉,什么态度。
梁丘依旧不卑不亢的好言语,更见怪不怪这样的态度,无规矩不成方圆,店内经营都是按照规定的。对于咖啡吧的失误,他作为店主真诚道歉,点单金额会按支付渠道原路径返回,并愿意赠送饮品补偿,但先生您不恰当的言语也同样对我们店员造成伤害同影响,这样歧视和侮辱嫌疑的言论当真闹起来,拿店里视频给执法机构认定,说不准涉及违法行为,您要店员和您道歉,或许您也该同店员道歉。以及,对于一楼的所有商品,售出后非商品本身质量问题一概不予退货的,这是规定。若客人坚持退货,他同他们下楼去找店长,当面检查,如果他们拆封后确定有质量问题,可以退回货品且赠同款完好新台历一本。
男子实在有些不占理,又到底有些被梁丘的气度和态度唬住,还想挣一挣面子的,偏有客人也看不下去,劝男子见好就收吧,方才的话也确实是他过分了,人家店员都给你骂哭了,像话伐。身旁的女朋友这会儿也觉得洋相,拖着他劝他算了,我们走吧,退了咖啡就是了。
最后,男子高高在上般地叫嚷句不同残疾人计较,这种店再不来了,便也拉着女朋友走了。
梁丘再和受影响的客人表示歉意,随后又去了休息室,开导也安慰小金。他再和几人开了个短会,重新交代了店里的事务,后续可能会有难预计的事件影响也不一定,要大家未来一段时间也多留心应对。
自然,这场闹剧里头那些过分的话他没有过给施珈,可施珈听了个大概也足以忿忿意难平。她批判的口吻指这样没有同理心,道德缺失文明倒退的人,“他凭什么这样的优越感,就应该报警的。”
梁丘似乎并不纠结较真这些,也直面问题的坦然,笑言人与人的道德标准不同,“而现实也是如此,道德观念和法律法规赋予残障群体的平等,实际在社会普遍的意识形态里,弱势群体之外的人们难免本能的、潜意识的优越感。”
“有时候善意根本来自怜悯,而怜悯原本来自优越感。”
施珈闻言一时忪愣,若有所思。她试问自己,她又是否在不自知的时候有过哪怕一丝的怜悯,答案是没有。她心痛过现在,也遗憾过曾经,唯独对他从没有过怜悯。
她更笃定梁丘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正如孤山不依偎风雨,是风雨拥抱孤山。
“珈珈,”他望听神的人,手在她眼前晃一晃,反过来宽慰似乎留在义愤填膺里的人,“想什么呢,还想打抱不平?这些事再正常不过,社会总归在进步的,我们要相信,真正的平等和善待,路漫漫,却终有时。”
施珈轻轻拂他一眼,默默,不语。
梁丘微微叹息里的一声笑,起身跳回轮椅里,再径自驱动轮椅停在餐边柜一旁,“看来我也白交代了。”他招招手要餐桌边的人动一动,过来。
施珈这才笃悠悠趿着拖鞋走过去,她也记起来他的微信了,问他是什么,他这么做足噱头神神秘秘的。
梁丘要她自己看。
施珈低头汇他一眼,蹲下去,轻轻按一下柜门在朝一旁推移开,四只齐齐码放的橙色和银色的盒子,侧边印着她熟悉的品牌logo,正是她一直从香港邮购的曲奇。
“梁丘。”施珈抬眼望他。
“你现在还得控油控糖,就一块,不能多吃了。”
施珈抿一下唇,没摒得住,两人相视地笑了,“你什么时候买的,你怎么晓得我喜欢这家的曲奇。”她拿出一只橙色盒子,低头揭开盖子拿了一片出来,索性也盘腿坐在地上等他的答案。
梁丘左臂撑着边柜的台面,俯身去替她收好散开的盒子,阖上柜门,似不以为意的玩笑,“你拿这东西招待我的时候,你总不至于拿自己不喜欢的等着我打发我吧。”
“梁丘!”施珈怪他总爱逗人。
“又喊什么,”他顺势也捞起坐在地上的人到他腿上,“地上凉。”
“因为你那么真诚地分享给我,猜你一定很喜欢,也猜你一定会住到这里,所以早早准备好,谁晓得你又不能吃了。”
施珈隐隐笑意的眼神剜他,撕开包装,杏仁味混着奶油香,她不语,只递到梁丘嘴边。
梁丘莞尔,也高风亮节的腔调朝她,“君子不夺人所好,自己吃吧,一天拢共没有豆腐块大的定量。”
“哼。”施珈乜他一眼,狠狠咬一口曲奇,一只手去掰他箍在她腰上的手,挣脱着想起身去。
梁丘波澜不惊的面孔,望着她,也吓唬她,“你再乱动,后果自负啊。”
施珈一顿,咽下口里的东西,“流氓。”
“君子”笑她,“我说什么了,就流氓,到底谁更流氓,啊?”
“你、”
不管反驳还是批判,一息间全然被某人吃掉。气息温热,进退温柔,打她个措不及防的人也一点点吞掉她的气,她的力气。
在她就要松散之际,偏偏招惹的人先收兵。梁丘抵住她的额头,把空气还给她,同频她的呼吸,“嗯,我尝到了。”
“很甜。”他再拿脸去贴施珈,唇也轻悄摩挲她的面颊。
缓过神来,施珈发烫的耳垂微微的红,手里的大半块饼干全塞到梁丘嘴里。她再要去推开偷袭且分明不讲“武德”的人,“你的胡茬出来了。”她怪他扎到她了。
梁丘紧紧箍着盈盈一握的人不放手,囫囵吞掉一口甜蜜投喂,“珈珈,”
施珈学他的“别喊”,她今天的译文没完成。而且,她,身上还不太适宜。
总之,“不可以。”
某人低低地笑起来,无辜极了,“珈珈,我什么都没说……”
施珈又给他气到了,难为情也卯足了力气要起身。
下一秒,梁丘别苗头一般更不肯她起来,“不可以就不要乱动。”
他问施珈下一站去哪,顺手把她一双脚收在他空置的一只踏板上,再揽着她的腰,“顺风车,坐稳了。”
施珈望着突然孩子气的人,气笑了。
-
周四,施珈又是夜饭过后就坐定在餐桌前,直忙到梁丘先洗漱好出来。
梁丘过来,这回温了半杯脱脂奶过来给她。
施珈默契地接过来,心不在焉地抿着,一面微垂着头,按自己的颈后。
梁丘看在眼里,轮椅调头再退到她身后,一只手替她揉她的颈肩处。
“诶,”施珈轻哼一声,“轻一点。”
梁丘松了松手里的力道,“你这样不行,明天起,每个周五吧,晚上带你打网球。周五的译文往周末匀一匀怎么样。”
施珈诧异地回头,一时哑口,一双眼睛落在梁丘面上。
梁丘要她别回头,“没问题就怎么定了?”
“梁丘。”
“嗯,”某人洞悉她的惊诧,在她身后笃定道:“是比不上从前了,但陪你练练手还是绰绰有余的。”
施珈反手捉住她肩上的手,扭过头,冷幽幽地眼神射向小瞧她的人。
-----------------------
作者有话说:* 长假倒计时,再甜一甜~
[捂脸偷看]抱一丝,其实原本还有一个情节,写完时间和字数都不大好控制,就先停在这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