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应下了, 他清楚记得施珈第一次同他提及唐先生时候郑重的模样,她说唐先生是她的贵人。
纵然目标明确的购物,女性天性的购物欲使然, 总归摒不住搜集情报般探索挑拣些目标之外的,且重在过程。施珈最后还是只要她目标的那瓶淡香精,再搜罗了一打不同香味的试香纸。
而买单的人,似乎比销售小姐更在乎人家的业绩。梁丘要施珈再挑挑,都不喜欢吗,他陪她的工夫鼻子都不灵了, 结果她拿这么点东西了事,别是要帮他做人家噢。再说,至少也该拿两瓶,他讲过的原样赔她两瓶。
施珈拖他快走, 少作怪,很幼稚, “我又不拿它泡澡,要那么多做什么。”
二人回头。夜饭时,施珈才晓得, 王芝准备了好丰盛的一桌子菜, 也是提前给梁丘的生日宴。
然而,到头来,儿子同亲妈都没吃上这口家宴。
施珈舀了两口老鸭汤, 当真鲜掉眉毛, 更难得是清爽顺口。喝汤的人嘴软, 更共犯的自觉,不无歉仄,小声要梁丘以后都别这样了, 实在不该要王老师就这样走的,一片心意落了空不算,还空着肚皮回头,他妈妈要伤心的。
梁丘听她的口吻,歉疚更是双份的,对母亲是歉,对施珈是歉疚。他认她批评与修正的受教状,不肯她替他抱歉什么,也要她宽心,“总归进了我们肚皮里就不算心意落空,她晓得我有女朋友开心还来不及。”
施珈看他一眼,终究接他这头的话,只实话实说,“芬姐的手艺比你好多了。”
梁丘坦然地笑容,“嗯,那是当然。”他晚上还是现烧了两道清爽的小菜,家里准备的这些难免浓油赤酱的,施珈还不大好多沾。
施珈今夜也没有坚持译文,她吃过夜饭就不大适意,痛经。
其实她经期和痛经都不太规律,经期通常都会推后几日,痛经则时轻时重的,今天可能吹了风,明显严重些,还有伴着头疼。
现下她早早先洗过澡,头发吹了半干就不高兴弄了。实在她痛得腿都发软,在梁丘的浴室的穿衣凳上坐了小半晌,才起身去衣帽间,她通勤包里有常备的布洛芬。
人刚到衣帽间门口,她没想到梁丘这会也在,正扶着平衡杆在防滑垫上做腿部的抗阻练习。
施珈一时倒是亦顾不上其他,没作声,径自去翻包。梁丘见她的动静,跳了两步转身过来,倚着平衡杆,“怎么了,找什么,这么急的。”
施珈敷衍应了句,直接把巴掌大的应急包拿在手里,“没什么,拿点东西。”她扭头就要出去,“你继续吧。”
梁丘看她轻飘飘的脚步,人恹恹的,终究一点不放心。他擦了汗,撑着腋拐追出去。
果然,人往厨房间去的。他大步跟过去,就看着有人脚步不停,低头抠了个什么东西送进嘴里。
梁丘等她吞了两口水才出声,也跟进去厨房里,“到底怎么了。”他伸手去,要她拿手里的东西给他瞧瞧,“吃的什么。”
施珈唇色也是寡淡的,固执得没肯动。
“珈珈。”梁丘冲她再迈一步。
“没什么,”施珈头痛,没精神同他较劲,淡淡的声音也淡淡地望他,“布洛芬。”
梁丘眉头拧起来,“药能随意吃的吗,到底哪里不舒服。”他完全警戒的状态,下一秒就要拖她进医院一般。
“生理期,痛经。”施珈也蹙眉,怪他小题大作,“去医院医生也是一样的处方。”
“施珈,”梁丘这才严肃甚至严厉的口吻,为她儿戏的态度,“才消停几天又忘了是不是,身体的任何不适都该谨慎对待。”
梁丘再叹气,成年人谁又不是明知故犯的。他也晓得不该这时候说教,总归不近人情了些,梁丘要她过来点,“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想去,也不用去,我知道的。”施珈还是恹恹地坚持。
他盯着她瞧了片刻,依旧不放心,要她去床上躺着,歇一会,他看着她。
施珈望着他的眼睛好半天,到底妥协了,“我先吹完头发。”
梁丘退开,让她出来,喊她先去床上坐着,他给她吹。
施珈这时候倒识相不再招惹他,交代他卫生间地上应当有些水渍,她没来得及清理,“你当心滑。”
某人:“摔了也不怪你,不劳动你操心。”
施珈一时哑口,谁这么半道回马枪的气性,小气。她怪他不领情也不懂她,但半心虚的人又没肯声张。
下一秒,“小气鬼”回头也低下身子来汇她的眼神,攒着火光却隐忍不发的眼神,“气就对了,我也同样的心情。”
施珈瞪他,晓得他没有顶真。
最终,施珈坐在他的穿衣凳上,梁丘靠着盥洗台沿,给施珈吹干了头发。
耳边嗡鸣声停掉,施珈要梁丘替她拿一下护发精油。
梁丘看她轻轻拂着发尾,也审视的目光再次同她确认,“当真没问题,不要紧?”
“嗯。”
“珈珈,我是你男朋友,相信也会是你的爱人,亲人,不论当中哪一种关系,你都不需要考量什么,也不存在麻烦,爱人的意义应当是互相麻烦互相依靠,不是吗。我们在一起不会只分享快乐,也注定会一同面对困难和痛苦,这是你说的分担,也是我说的第一顺位知情。我不会回避我的困难或脆弱,我的的确确的少了半边身体且再也长不回来,丑陋,有很多不方便。日常有能自己克服的,也有要你搭把手的,甚至有时候我就是犯懒要你帮我,你觉得麻烦吗?”
施珈面色恹气,眼里却澄明的,分明的动容,“梁丘,我没有,你也不是。”
梁丘再温柔的颜色朝她,“那么你也是一样的。以后,请你记住一点,你不是一个人,尽管我可能不是完美的男朋友或者爱人,可还是希望你能信任我,学会并且习惯同我张张口自己的困难困惑,能做到?”
施珈不响,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温柔而有力。
“嗯?”
她低垂了视线,一同的,还有她轻轻的颔首。
问话的人却不满意她的安静,挪了挪位置,左臂一抬,由腋拐摔下去,而他也扑下身去,一只手小心撑在她的腿上,气息逼近她,更契而不舍地要她的答案,“能做到。”
施珈措不及防,一时心脏差点蹦出来,“能!晓得啦!”偏她不敢用力,两只手急吼吼又软绵绵去覆要贴上来的鼻尖同嘴唇。
轻轻唔的一声,梁丘闷闷的声音笑起来,在她掌心里再闷闷地陈述,“一身汗,先饶了你。”
施珈要他起身。
哦,他也眼下柔弱不能自理了,站不稳,“你扶我吧。”
“不要脸……”
哈哈哈,梁丘受用的眉眼,借着她的力气慢吞吞地起来,嘴里还不忘惹她,“你的头发油也太香了,喂了我一嘴,没毒的吧。”
施珈气鼓鼓,有人就是狗,正经不过三秒准要逗她。这回她也找准了他的脚,不轻不重踩下去。
梁丘一惊,当真蜷起脚趾晃晃悠悠,“可就这一条腿了啊。”
施珈不理他,起身要走。
“诶!”梁丘喊她,“怎么样,你自己吃了药,没问题吧,还没说呢,感觉怎么样了。”
施珈冷觑他一眼,“比你好。”
梁丘鼻息里仍旧她的香气,莞尔一笑。
再待梁丘洗漱好出来,他嫌掉在地上又多少沾了点汗的腋拐先前没擦一擦,干脆靠在门边,也不高兴用了,跳着去到床边。
施珈闻声,从手机屏幕里摘出目光给他,“你干嘛呀。”
“放心,其实我一个人在家经常这么走的,很稳。”某人一时孩子气的臭屁炫耀嘴脸,坐到床沿,扭过身子看她,“不是痛经吗,又有精神看手机了。”
“好多了。”
梁丘不说话,只目光梭巡着端详她的面色,“你这样,明天不要紧,还能见唐先生啊。”
施珈机警地瞥他一眼,笃定道:“吃过药就没事的,痛经还要工作呢,资本家可没这些体恤。”
梁丘撞进她分明再带着丝慧黠的眼神,品出些意有所指的味道,他可以受教,甚至当真有意调整女员工的福利假期,但他不接受她又为别人同他站队的腔势,他朝她挪过去,“那你明天什么安排。”
施珈还真有点拿不准,“明天阿文会先同唐先生去酒店,”她跟他解释,阿文姓黄,是唐先生的私人秘书,“他们上海开车子过来,出发会通知我。我们要么先去酒店汇他们。中午订一间米其林本帮菜餐厅,下午去留园兜一兜,夜饭还是粤菜好了,我想看看有没有晚上的不错的昆曲演出……”
施珈把手机亮给他看,她正在搜索网络上的推介信息呢。
梁丘笑万宝全书也会缺个角。小朋友的感恩总是实心眼的直白且一腔热忱,也总少些世故人的圆通和心得。
他抓过她的手机揿了锁屏,“照你说的,唐先生是关心你的长辈,关心你的人也必定不是要来你的城市游玩的,大概更想看一看你生活的环境,听一听你的朋友交际,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才是真的。”导游招待观光客可还行。
梁丘要她等一等。
然后,施珈就悬着一颗心,望着白T恤黑色运动短裤的人,身手敏捷地大步跳出去。少顷,再操控着轮椅,取了手机回来。
“你要是没意见,就由我替你安排,怎么样。”
施珈不语,只等他下文。
“我认识的一个熟人,经营了间茶楼,临河弹格路的院落,早市午市都有供应早茶的,茶楼有评弹表演,你可以带着唐先生他们尝尝这里的茶点,听听吴语传统曲艺。我让他留间二楼的雅间,隔着窗不耽误看表演,阖了窗安静闲适,久坐些不碍事,你们也好叙话。”
施珈颇有些意外,他早替她想了那么多,可是她也反应过来些什么,这里头似乎没有他自己,“梁丘、”
“嗯,别急,听我说完。下午若有空闲,是休息或是其它安排,你们自己商量着来。夜饭,上回的私房菜记得?”那间私房菜之所以紧俏,除了高水准的功夫菜,自然少不了环境加持,园子不大却处处用心,每座皆有窗景,且每座都能不同视角欣赏到园林实景的沉浸式昆曲表演,“晚上我们一道招待他们。”
梁丘把茶楼老板的微信推给她,“我和他打过招呼了,你觉得没问题,明天加他微信,去之前通知他就行,其它不用管。”
“梁丘。”似乎再回到从前的光景,他对她从来务实的妥帖,施珈心里头感慨,也熨帖极了。
夜阑人静,她缱绻的声音,大概已经说尽她心里的话,是以最后,她只期期艾艾只说了一句“谢谢”。
收到的人不满意,他不要她的真客套或是假客套,他也很不讲客套,“我不要你这些假把式啊。”
施珈沉默半晌,夜的静谧也鼓噪,要你轻易就听到心里的声音。
于是不响的人也愈发大胆,她被心里的鼓点催发着,贴到他的唇上。
梁丘缓缓垂下的目光,温热的,躁动的。他嗅到她的气息,由她欲说还休地厮磨着,又在她叩开他的千钧一发时,他恶作剧般的反攻,衔住她,再轻轻咬她一下。
“嗯!”神思懵懂的人惊诧地醒豁开眼睛,也一双盈盈的眼睛控诉他。
“不准你为别人这样谢我。”
“梁丘!”她嗔怪他瞎说八道。
某人继续大言不惭,“你也别这时候招我。”
“珈珈,你不能负责的时候,就别招惹我,那感觉油锅里烹也差不多了。”
施珈没他的老面皮,她难为情极了,斜乜他一眼,“嘴巴闭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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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施珈先独个去酒店汇了唐正贤二人。
这家坐落新城区的五星酒店,时间不长,里头自营的空中花园餐厅的下午茶是酒店的招牌同标志之一,也是很多年轻人会来打卡的地方。
阿文还要安顿些落地事物,施珈便同唐正贤去了餐厅,暂时要了两杯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小坐。
唐正贤即便长辈兼客人,仍是绅士替施珈推一下座位,而后才落座。他方才见到施珈已经感叹,她看起来不错,人亦多一分柔和。
施珈汇视他镜片后的一双眼,无需多言的浅笑。两人一齐望一望窗外的湖景,再转头,施珈说,托唐生的福,她晓得,其实唐生一直都有关照她。这其中,就有公司指名她接洽的一个年框协议的港资客户。
“你呀,总是这样。”
约莫半个钟头,阿文给唐正贤来电,已经安顿妥当,可以出发了。
唐正贤缓缓起身,儒雅的老钱绅士等着女士稍稍整理好自己的衣着,才虚扶一下施珈,请女士先行。
两人并肩离开时,并没发现,临窗的另一张桌子,一双年轻的眼睛追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