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介绍的茶楼, 是一幢极具江南特色的枕河小楼,进门的厅堂,地道江南市井风俗人情的味道。
二楼雅间, 传统的老式小吃点心同小菜,配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花窗看出去,琵琶软语唱的江南故事,很湿精致惬意的道地韵致。施珈他们到的时候,一应的招待早打点妥当了。
唐正贤半倚着官帽椅, 心血来潮的蹩脚国语叹道:他上海去了不知道多少次,今天坐在这里,好像才体验到江南,传统的东西真正最有魅力。
施珈这个假土著, 操着粤语实心眼地惭愧交代,其实都是梁丘建议同安排的, 换作她来,可能要成商务一日游了。
唐正贤闻言切回母语,笑言Eirlys回了故乡, 都好不同了,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用他的话形容,尤记得从前见她,总觉得她金气更甚, 利落冷静, 专心做事马不停蹄的, 现在则多一分江南水韵,足见人终归是要寻个吾心安处,或是故土, 或是故人。
他眼里有欣慰的光,如同待家中晚辈的闲话,他说集团事物平稳交接到两个侄儿手里,他就能退休了,也要找他的心安处。后面他应该在港岛的时间不会太多,太太在英国这么多年,他该多陪陪她了。这也是他要来探望施珈的原因,看看她的近况,亦同他挂住的晚辈道个别。
唐正贤已近花甲之年,除去他有心放任的花白发色和笑起来的眼角,瞧不大出岁月痕迹。
退休二字施珈乍听颇为意外,然而谈及太太,她又了然的意料之中。
施珈曾经同唐太太通过两次电话的,对唐正贤的家庭变故有所了解,也很是唏嘘。大概命运无常,与贫富、身份、地位全无关系,这也是它唯一的公平,而在命运面前,谁人都再渺小脆弱不过。此刻施珈很替唐生的决定开心,她难免共情的喟叹,重逢大概最是劫后余生的慰籍,爱人只有相伴,才会介意也会原谅。
唐正贤复再家长一般问过Eirlys的近况,工作,生活,以及情感。这一次,确定是这个人了。
闲话许久,阿文也未回避,在一旁给他们添茶。
至三人离开前,茶楼老板特地来相送,梁先生的客人,自然是贵客,他再问过今天的茶还顺口。唐正贤和煦回应,香幽,汤清,味醇,老板很有心了。
一行三人在附近街巷又走了走。施珈陪同唐正贤抵达夜饭的地点时,梁丘已经提前到在庭前廊下迎他们。
施珈为他们正式介绍对方。梁丘一身低调端正的打扮,整个人清俊又潇洒,同对方社交的握手礼,幸会,欢迎唐先生,也欢迎黄先生。他没有避讳自己的不便,左边衣袖露出肤色美容手贴在身侧,坦言左手不便,今晚恐有招待不到失礼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几人一面寒暄着往里进。今朝园子里唱的是经典的《游园惊梦》,一条游廊移步异景,虚实相交,灯火阑珊,树影婆娑,水榭为台,曲音婉转。
阿文忍不住在老板面前感叹这处地方真是好靓,唐正贤老派绅士的风度,颔首肯定。他落座即感谢梁先生的用心安排,Eirlys都同他讲了,今日都是你费心啦。语毕,还特意抱歉自己的普通话讲不好,不晓得他听得明白。
众人轻松一笑,梁丘说唐先生客气,叫他梁丘就行。施珈常常提及唐先生,很是敬重感恩,他自然也很感激的。今朝有幸见到唐先生,由他们做一回东道,这些都是应当的,还希望唐先生不要同他们客气,以及,他些许诙谐的口吻表示唐先生讲粤语也无妨,眼前就有位优秀的翻译小姐。
梁丘温柔地看向施珈。收到眼神的人也轻轻柔柔回望他,明朗暖调的光亮中,她细端详下才瞧清楚,有人分明精心拾掇过一番,鬓边零星的银色不见了,发型甚至稍稍修过了。
施珈投他的眼神一时竟有些舍不得挪开了,心里熨帖极了,为他的细节,也为他的小心思。而这一眼落在旁人的眼中,只能是恋恋不舍的眉目传情了,唐正贤问Eirlys的问题,答案顷刻具像化。
一顿迎客宴,妥帖且不沉闷,梁丘游刃有余又恰到好处的社交姿态,时而主导时而回应,不冷落客人亦时时体恤到恋人。唐正贤也真正了解Eirlys放不下的人,眼见为实,后生仔不矜不伐,不卑不亢,谦和豁达。
主宾尽欢时,也近筵席将散时,梁丘再送上了一份礼品,他方才也托茶馆的沈老板置办了一罐碧螺春和一只紫砂壶,“听施珈提过,唐先生爱饮茶,我对茶当真是个门外汉,只能托朋友之手。这两样都还算作本地的特有,赠给懂它的人也算宝刀赠英雄,一点心意,请唐先生笑纳。”
施珈惊讶又感动的一眼望梁丘,悄悄在桌下攥他的衣角,再微微报赧,叹梁丘比她周到多了,请唐先生不要推辞。
唐正贤目光在二人间梭巡一遍,笑着接过,礼物很赞,更是送到他心坎上,多谢他们款待了。他严肃又蹩脚的普通话,“我倚老卖老当自己Eirlys半个家长,亦当她家里小孩子,她是好努力的年轻人,但是总是太要强,如今身边有这么棒的后生仔,我可以放心了。”
梁丘看施珈些些动容,桌子下头摸到她攥他的手握起来,再次主动接话,感谢唐先生对施珈的关照。梁丘真心亦恭维道:“她很幸运遇到唐先生这位家长。”
他最后邀唐先生,珈珈工作无妨,若唐先生不急着回头,明天白天他可以陪他们再逛逛S城的风景。
唐正贤摆手,这趟已经perfect,他玩笑自己要紧事没有,可到底上年纪的人更恋家的嘛。
话到此处,众人也准备动身。
施珈起身前说抱歉,她想再去一下洗手间。梁丘晓得她例假,悄然松开她的手,目光追着她一阵才转回来。
唐正贤笑年轻人的眼睛藏不住,他仿佛兴起,回去前,他倒有兴趣想逛逛梁丘的书店,听Eirlys讲也是座园林。
“我们就不打扰Eirlys了,明日你方便的话,我去饮杯咖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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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分两波告辞。
梁施二人回到家中,施珈在玄关处就从身后圈住了梁丘的腰。
梁丘一愣,想要转身的,身后的人却固执地不肯他回头来。
“梁丘,谢谢你。”施珈贴在他背上,声音透过来有些闷闷的。
梁丘闻言,偏过头的回眸,眼下一片瘦削的身影。他指腹摩挲着施珈的手背,笑问她,“谢我什么。”突然这么感性,他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呢。
有人霎时嘴巴又是摆设了,贴着他摇一摇头。她想,或许比起梁丘替她周全的安排,她更感谢他陪她道别,道别唐正贤,更像道别她独自向前不敢懈怠的时间,因为唐生如同她那段时间的唯一证人。施珈大概是最不喜欢且不擅长道别的一个,偏偏她好像一直都在独自道别每一个她重要的人。这次终于有人陪她完满这个句点,好像道别不再是负重的前行,是重新的起航。
梁丘只感受到有人沉重到轻盈的呼与吸,他擎着笑,捏她的手松解开来,转身去搂住她,带着笨重的左手一起,环住施珈。
他低头问她,“摇头又是什么意思。”
施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谢谢你,陪我,一起。”
梁丘沉默里机锋地领悟到她的情绪,他望着她缓缓低下头去,在她额角、发顶落下他的吻。
施珈由他,一双手也去环他。
片刻后,施珈推开他,“进去吧,你的手戴了一天了。”早该不适意了。
梁丘笑一笑,应她,也坐到换鞋凳上,低头去解脱左脚上的鞋子。施珈这时候却再转身去,垂眉伸手去碰一碰他的头发,“梁丘,我忘记同你讲,唐先生60了。”
梁丘停下手里的活,仰面去,耐性守着她的下文,所以呢。
“你不染头发也比他年轻。”
梁丘面上松泛出的笑容,“嗯,这话挺顺耳。”他再迟来的吐槽,意气的口吻,“王芝女士怕你嫌弃我的白头发呢。”
施珈明显没料到,眼里一亮,遂再很是诚实的表态,她不觉得,他的白头发也没有多少,“不要秃头比较重要。”
梁丘面上的颜色一时卡壳,他脑子里倒一遍,家里似乎没有秃头基因,但是,“你那个什么防脱发精华,多囤一点。”
施珈摒不住的笑,分明先打岔的人这时候又催起来,要他快点换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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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梁丘在书店前院等到唐正贤。
办公室的会客沙发,唐正贤先饮了口咖啡,换了个闲适些的坐姿。咖啡豆不错,书店的设计也很不错。
唐正贤说,希望梁丘不要觉得冒昧,他这趟公务之后,就正式交接班了,以后很长时间都会待在英国,陪太太。他很高兴这个年纪还能认识他这么优秀的后生仔,“你真的很优秀,Eirlys比我女儿眼光好,也比她幸运。我猜Eirlys应该并没同你讲过,怎么会认得我的。”
唐正贤同太太是联姻,胜在有些年少时的情谊,婚后感情逐渐升温,蜜里调油,倒成就桩难得的良缘。二人先育有一子,初中便送去了英国读书,唐太太先生孩子两头陪伴,不久又有了孩子,后长居英国再诞下一个女儿。一个好字本是再圆满不过的事,可养育女儿后大概疏忽了对儿子的约束,儿子高中那年偷偷和同学参加极限运动遭遇意外身亡,一家人备受打击,唐太太更是伤心伤了身,于是唐正贤把母女一同接回港岛。
丧子之痛慢慢淡去,唐正贤也没有和太太再生育孩子,只一心教养女儿,没曾想女儿后来偏在感情问题上反叛,同年长她十多岁的酒吧老板且单亲父亲热恋,甚至交托终身。唐正贤盛怒之下几乎软-禁女儿,切断她同外界的联系。太太亦是痛心,几番不忍,劝丈夫缓缓而为均被唐正贤拒绝。
最后,她舍不得女儿绝食相逼,唐正贤一次出差的机会,她解禁女儿出门。岂料女儿一心想要找男友,趁其不备,翻出现金银行卡,当晚取了跑车钥匙逃离家中。唐太太心急如焚一个个电话要找回她,也这样,女儿盘桓的路上出了事故,接连两日的抢救,女儿仍是一句话没留地走了。
至此,唐太太精神一蹶不振,她饶不过自己只能把恨转嫁到丈夫身上,直至中度抑郁被送到英国疗养。唐正贤怨过太太更怨自己,白了一半的头发,而他却不能撒手,他背上的责任远不止一个家庭。
后来的几年,唐正贤独守在港岛大屋,除了必要的应酬,几乎算得上是深居简出。也某一天,阿文接到一个电话,女儿可以为他丢掉命的男人,他说之前Lizzy赠给他过一只腕表,他现在要有新家庭了,所以想把这块价值不菲的手表还给唐生比较好。
那天唐正贤愤怒很久,久久没有理会这通电话。直到两日后他一场商务应酬结束后,时间接近零点,他在下行的电梯里临时改了主意,让阿文联系那个人,去他的酒吧取回手表。
唐正贤一直在车里,由阿文替他拿回了他太太送给女儿的18岁生日礼物。返回头的车里,迟迟没有冬天的港岛开始落雨,唐正贤一直捏着这只表,Lizzy不晓得何时把原先的表带换成了男士的。他正心痛出神时,车子忽然的一个急刹,车内的人皆向前甩出去一下,司机慌张说好像有人撞到车上。
唐正贤等在车里,见司机和阿文真从车前扶起来一个人,才也下了车查探,他要阿文先联络救护车和报警。下一秒,纤瘦的女孩子出声了,她似缓过来了,又朝身后那条下坡路上张了一眼,才匆匆道歉,不多标准的粤语认领自己的失误,是她的全责也是她自己摔的,希望他们能原谅。
唐正贤彼时愣忪半天,背着光他没看清她的脸,只要阿文扶她上车,不管什么责任,先带人去医院检查。施珈下意识要拒绝的,但唐正贤不容分说,她再望一眼身后昏暗的坡道,没再拒绝上了车。
检查过后,唐正贤也弄清楚施珈的身份,是大陆来读研的学生。她身上无大碍,只是擦拭挫伤严重些,两个膝盖,手指手臂同手肘,擦得不成样子,没有一块好肉。唐正贤要阿文一定安顿好女学生,且要到伤愈确认无碍为止。医院的走廊上,他紧紧抓着手里的腕表再问阿文,你讲是不是天意,是不是很像,她的声音,她那样背着光站在哪里,我以为Lizzy回来了。
事后很久唐正贤才问到Eirlys那晚为何那么莽撞的,真是好危险。她说在24小时便利店兼职,那天晚班交接的男同事,妻子从大陆通关返屋耽误了,家里幼稚园的小朋友偏偏发烧,请施珈帮忙顶两个钟,没想到一顶就拖到了凌晨。那一带附近酒吧多,碰巧那一阵那个片区不大太平,她回头走上那个坡道时,遇到两个尾随她的陌生男性,她走得越急他们也跟得更紧甚至口里放肆地说着什么。当时她跑起来不管不顾,一心想这条路上呼救大概也无济于事,直到看到路口处似乎射出来一束灯光,她赌一把,或许是辆车,实在不行撞上去,不管怎样总能拖住司机,最差也不过伤重些,怎么也比身后不可预知的危险更安全。于是她咬着牙逃命般冲出去。
梁丘听完这一大段磕磕绊绊的普通话叙事,寂寂半晌也反复梳理了半晌,一颗心揪着像也撞进了那一夜落的雨里,潮湿且紧绷。他清楚想起来重逢的那天,在楼下的院子里,她倔强地讲她摔过更严重的。他不敢想,施珈到底怎样捱过她“挺好的”那些年,也终于懂了她的坚硬与冷感,不拿硬和冷包裹起自己,这样一个小心翼翼捱过少年时光,再满心期待和他走过青春纯粹感情的小姑娘,要怎么走出那么迷茫和无助的年月呢。
梁丘张口几度要出声都像被抑住了喉咙,几次之后,他才暗哑的声音无比郑重同唐正贤道谢,不论一切的前情,单单施珈口里他关心助力她的这些年,他已经无力到难抬头,“珈珈说您是她的贵人,帮了她很多,谢谢您!或许我不够资格说这些,真的,谢谢!”
唐正贤微笑着摇头,我要和你说这些,不是要听你感谢,也不要讲你没资格,“恰恰我觉得只有你有资格谢我。”
“Eirlys没有爸爸把关,我从前不懂怎样做好爸爸,我这几年其实在她这里得到很多安慰的,所以,我今天又充当一次家长了。她是心思很重的女孩子,也很认真,对事情,对感情,我想你是值得托付的,也想你不要再让这么好的女孩子吃苦啦。”
梁丘惭愧得难言语,只感激且炽热的眼神,同唐正贤点头。
唐正贤告辞的时候,祝福梁丘和Eirlys结婚的时候,一定要通知他,他希望能带太太一道来。他也问出来他上楼前和梁丘逛一圈书店的疑惑,你的书店店员,都是残疾人士。
梁丘点头,除了店长,他今朝不在。他要送唐正贤下楼。
唐正贤要他留步,阿文到门口了。他越发欣赏年轻人,“以后,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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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下班前,施珈接到梁丘的电话。她纳闷呢,工作时间他即便联络也是微信的。
“怎么了。”施珈小小疑惑。
那头的人轻笑,“想你,所以来接你了。”
施珈明显愣一下,再悄悄的笑起来。
梁丘:“晚一点慢一点也不要紧,我在停车场负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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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考虑很久,或许不能满足每个读者的偏好,也确有不足,还是打算按大纲和最初设计走下去,认真完稿,也尽量做一个话一点少的作者[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