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丘的生日, 正好周五,之后就是连着三日的元旦假期。
原本施珈悄悄计划好一个生日晚餐的,偏偏周三下午就凑巧接到出差通知:周四一早公司出发, 和甲方一道,上海两天的商务陪同口译。
世上的事,多少计划赶不上变化,尤其打工人。施珈回来的时候,身上多了只公司咖啡店的黑白字母花纹文创购物袋,鼓鼓囊囊的, 很是生活气息。
梁丘也将将进门换了套家居服的工夫,他听见动静,轮椅平稳驶过来,伸手自觉要接过来施珈的东西, “买什么了。”
施珈投他一眼,没肯给他, 也没买什么,一套项目资料,他换过衣服了, 她外头的包袋不要他拿。
梁丘促狭才穿好拖鞋的人, “嗯,可千万护好你的商业机密。”
施珈不理他,催他做饭, 她有点饿了, 中午和几个同事一道点的餐, 不合口味,她没吃几口。
梁丘摒不住老生常谈成年人屡教不改的明知故犯,饱一顿饥一顿的哪能行。当然, 口里的念念有词也不耽误手里的活,人调转方向就去了厨房。施珈这才屏着的一口气放松下来,来来回回的思索,把一兜子的东西连同应急新买的兜子,一道先收进了次卧的斗柜抽屉里。
她换了身轻便的法兰绒家居服套装,洗了手再涂上护手霜,拆了块曲奇去厨房间查看某人的进度,也掰了半块饼干要分享给主厨先生。
梁丘弯腰抬头地看着出其不意递到他手边的半块曲奇,明明受用极了她小孩子心性的分食行为,口里轻声的话偏明晃晃有些得了便宜卖乖的意味,“有点诚意好不好,手本来就不够用,你这样是给还是不给呀。”
施珈给他的话一噎,举着的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要算了。”
她想撤回来的,梁丘喊住她,也拿不了刀的那只胳膊去拦她,“你自己说说,是不是没诚意。”他自觉拿手臂夹着她的手腕,把她捻在指尖的东西往自己嘴边送。
施珈手里幽幽的香气扰得他,半块酥松的曲奇全吃不出滋味,囫囵咽下去,梁丘要慷慨的人自己吃吧,他够了,她再站在这里就扰乱军心了,“今朝夜饭要开天窗的。”
“少瞎讲八道,半块饼干你就烧不起夜饭,那只能是厨艺的问题,”而且,“所有把问题归结到女性身上的男人,都是懦夫,NPD,自恋型人格障碍。”
梁丘哈哈笑起来,望着有人扭头骄傲的背影。
结果,走到半道的人才醒悟自己探班的目的,再折回去,“梁丘,我明天要去上海出差,2天。”
菜案前的人再抬头来,一时无话地望她,索性搁了手里的刀具,一条腿挪着高脚椅朝她靠近些。
这个年纪他早不在意什么仪式生日的,只是一切总是失而复得才更懂珍贵更想珍惜,人与事皆如此,他生日挨着公历新年,从前往常的这个日子,施珈母女俩个总是一起,他们二人论正经一块过这一天,实实在在是第一次。然而,他同样理解和尊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社会角色同追求,这也是该坚守的阵地,无论男女,你得先是自己。
是以,纵有些失落,他没有矫情提及些儿女情长,不过浅浅问施珈,那么周五能赶得回来。
施珈谨慎地计算一下,夜饭不敢保证,“晚上应该能赶回来的。”
梁丘点点头,知道了,唯一的嘱咐,查一下天气,里头削薄的装束就算了,长羽绒服带上。
岂料下一秒,有人放下矜持的安慰,比他更主动,“梁丘,我记得你的生日,12点前总归能回来。”
含蓄直白调了个,梁丘笑起来,“晓得,去收拾行李去。”
次日一早,梁丘比闹钟早醒,这几年他觉轻了不少,尤其记着事,那么生物钟比闹钟灵。
既然醒了,他也想着叫施珈多睡会儿,他先洗漱准备早餐。梁丘轻轻挣扎着起身,挪到床边去。等他洗漱了出来,瞥一眼床上的人,睁着眼睛些许迷蒙地盯着天花板。
施珈不晓得什么时候醒了。
梁丘撑着拐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施珈望他,懒懒朝他身边拱一拱,问时间。
他掬起一抹笑,抱歉吵到她,告诉施珈还早,要她再睡会儿。
施珈听他口里的还早更奇怪了,陡然翻了个身,趴到了他腿上,神思还慢半拍的人下巴枕在手臂上,仰面问他,“你去干嘛,你就起床吗。”
她一阵不知觉的摩挲,梁丘仿佛感觉到腿上一阵密密麻麻的电流窜过一般,呼吸跟着紧了紧。他垂眸盯着施珈,她一双乌漆漆的眼睛不闪不避汇上他。小半晌,梁丘才低低的声音含糊应了她,也去拖她起来。
施珈睡衣的袖子滑下去堆到了肘上,一时没反应过来,一条手臂本能搭到他的肩上,由梁丘把她托抱起来,紧紧挨住他。
施珈只觉得须后水的清爽气息挨到她鼻尖来,她下意识低头,她没洗漱呢。梁丘轻柔的笑,他拿行动回应施珈。
他的气息是暖的,面上却是微凉的,施珈陡然一激灵,这丝微凉巡礼般游走到她的耳后,颈间,甚至向下游移着,誓要将她缠绕着。
梁丘再箍她紧一些,托抱她几乎半跨坐到他的腿上,顷刻之间,隔着衣料的温度也是热烫的。施珈不自禁抱住他,胶着的摩挲与理智又叫她推开这份温度,“梁丘,我……要出差的。”
“嗯。”出差两个字更像引信去触碰火苗,引得有人更耐性地分拨她的理智。
暧昧的力道里是安静的厮闹,良久施珈再昏昏然开口,“不能,迟到的,梁丘……”
她的声音比人诚实,轻颤着仿佛附和他。梁丘也哄矜持俨然岌岌可危的人帮忙。
结果,软在他怀里的人再一激灵。突如其来一阵热气,燎得施珈来不及收手,像不及防倒下的神台,混沌中什么都轰然碎了一地。
施珈被魔法硬控了一般,那阵热一直烧红了她的面颊耳垂,喃喃不知语时,她再被人紧紧扪住,“珈珈。”
梁丘喊她,任闹钟一遍再一遍地唱着,他同她齐齐倒进蓬松的羽绒被里,震惊里醒来的人手揩在他胸口胡乱蹭着,再恨恨去到他面上。她怪他,你怎么可以,她的手又要怎么办。
始作俑者这时候再正经不过的态度朝压在他身前的人,他握住她的手,“闹钟响了,再不起来你要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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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施珈吃了片涂过橘子酱的白面包片,顺了只青提果肉酸奶就张罗出门,她拒绝梁丘送她,理由是她今天不想看见混蛋。
她几乎咬牙地说出来,“梁丘,你什么形象都没了,我今天要怎么同人家握手。”施珈甚至想到今天必定要和人社交的礼貌握手就已经尴尬地缝里。
梁丘站在地台上,坦荡荡地把人锁到怀里,“我什么形象,啊,你就不该奇奇怪怪的形象扣给我,才总这么拘着。珈珈,我从来是再平凡不过的人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施珈现在手还不自在,再握拳捶他一下,要他松开,迟到了她才真的不饶他。
两天的行程除了周四下午和晚上飘了点小雨,一切顺利。
周五下午四点多,施珈陪同甲方一起在浦东机场送走甲方客户一行人。
反回头的路上,跨年夜加上假期前的下班时间,路上分段式遇到些高峰期拥堵。施珈手机上查返程的高铁,粗略计算一下能赶得上的,大概也和高速回头的时间差不多,只好放弃。
等上了高速,施珈问过司机师傅到她公司的时间,才给梁丘发了条微信,说会晚一点,就不要等她吃夜饭好了,她会自己解决,但晚上可以同他庆生。
梁丘回消息只要她说大概几点能到家就行,其余的别操心。
同施珈隔了一个座位距离的客户姐姐,40出头的年纪,亲切也和善。她特别喜欢施珈,漂亮专业好,看着冷,性情却不冷漠也不多事。两人不是第一回合作了,她过来人的眼神,调侃问施珈,今天跨年夜还要你出差,是在给男朋友报备呀。
不料,今朝施珈倒是大方承认,是男朋友。
客户姐姐感叹年轻就是好,她和丈夫恋爱的时候也这样分不开的,现在,顶多一个报备电话了。
施珈赧色的浅笑,他们也不会的,“今天刚好他生日。”
这么巧呀,哎呀,她说难怪下午她托司机师傅抽空帮忙跑一趟凯司令,施珈听到也请他帮忙带了一只小栗子蛋糕。姐姐热心地问她,是不是这么小不够吃的,她女儿也吃不了那么多,她那只小尺寸今年新款的硬奶油蛋糕就送给她好啦。
施珈连忙拒绝,谢过她好意,男朋友不爱甜食,她前一阵病了现在也不大吃这些。
客户姐姐自觉的分寸,没再多打听下去,问过施珈今晚约的哪里庆生,要师傅待会下高速先送她。
于是,施珈比预计的早了近一个小时到家。
梁丘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着实有些意外,他以为还要些时间的。心情大好的人坐在轮椅里端正了身姿,绅士的打趣,“欢迎回家,这算是惊喜吗。”
施珈觑他一眼,“嗯,客户姐姐送你的惊喜吧。”
梁丘笑起来,这什么话,她要施珈别管她的旅行箱,先进来,他去热菜,今朝他也不高兴弄了,打包的她爱吃的那家本帮菜餐厅的菜。
夜饭后,施珈趁着梁丘收拾桌面碗碟的工夫,去取了她准备的一兜子礼物,再把冰箱里的蛋糕拿出来。
梁丘厨房间里头出来,眼前顿时一亮,所以还是准备了惊喜是不是。
施珈喊他先拿只打火机。
像临测验前或是表演临上台的一瞬最紧张,也最不确定的纠结,她眼下一时的怀疑起自己来,因为这一兜子东西,除了她托香港的好友加急邮过来的一只她一直回购的香氛身体油,几乎全都务实地不像礼物。
梁丘不管,兴致勃勃地替她cue流程,先分蛋糕。他说是真的全没想到她会准备蛋糕,她这样的赶着行程,还想到这些,寿星说着反倒些许惭愧。
施珈拿手机公放出生日歌,按下打火机,“快许愿。”
梁丘怕火焰燃久了烫着她,撑着桌面,“那么就,施珈健康,快乐,顺遂。”他作势轻轻吹一下,去摘了她手里的火机。
“是你的愿望。”施珈怪他潦草了,“你认真点。”
“嗯,就是我的愿望。”他喂一口蛋糕到她嘴边,示意她吃。
施珈不晓得为什么,眼里又泛起水光,大概明明再简单不过的宁静同陪伴,他们却太难得。她即刻垂下眉眼,细细去咽这一口细密的甜蜜。
梁丘也尝了一大口,搁下叉子,伸手盖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谢谢,珈珈。”他问他,那一兜是要给他拆的。
施珈抬眼望他,“嗯,”她不大有信心的样子,“梁丘,就都是你用得上的……刘医生说,这些敷贴,保湿霜,你……”
梁丘灼热的眼神望她许久,不晓得她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竟然还能有空找刘大明咨询。把帆布袋拖过来,一件件的东西拿出来摆在桌面,他笑意也愈来愈深。
施珈解释,她没时间准备包装了,“但是,那个身体油,是我一直都在用的,很滋润,没有酒精,香氛是精油调配,没有香精的。你应该也能用。”
梁丘咽了咽,突然站起身,跳到桌子的对面去,把施珈牵起来,紧紧扪住。语言在一切情感面前总是单薄的甚至贫瘠的,他没有说爱,能说出来的爱太淡,他也不愿讲感谢,怀里的人待他,感谢太轻。而心跳,温度,力道,一切与生俱来的本能都比语言有力,包裹着他当惜的人。
施珈也轻轻环住他,“这些好像不太像礼物。”
闻声,梁丘已经有隐隐青茬的下巴滑过她的耳畔,他垂下的眼中尽是温存,“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你也不可以质疑。”有人就是这样简单且粗暴的道理,因为,“礼物就该由收礼物的人说了算。”
难得的,施珈眼里湿意散去,痛快地笑,也痛快的吻他。奶油的甜腻掠夺了其它感官的感受,梁丘只尝到奶油一样的柔软和一丝丝的甜。他由她无甚章法的予取予求,他也引导她纠正她的心急。再拿回主导权的人一点点撷取着,他托着手臂攀绕到他脖颈的人,气息亦促起来。
梁丘一截左腿贴着人找支点一般,两人跌跌撞撞,半跳半相倚地落到沙发上。施珈喘气着,撑着他的肩膀看他。而梁丘,扶着她的腰,再深情且温柔不过地喊她的名字。
家里的夜,阻隔了新年来临的喧闹与鼎沸,也在夜阑人静时,交汇的目光望到了彼此的魂灵里,施珈垂眸,像要和魂灵一起飘荡又跌落,跌倒有人的眉眼里,心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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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二人磨蹭到中午才起。
梁丘手指绕她的头发,也想绕醒还恹恹的人,要中午了。施珈不同他客气,搡他,拿膝盖推他,要他先起来。
最后,两人还是去外头对付了一顿。
下午,施珈跟着梁丘见到他相识的一个独立中间人,还是当年梁川替他置办房子后,梁丘同他联络上的。
中间人王哥早年做豪宅销售起家,攒够了本钱后也激流勇退,行业不景气后他只佛系地干着独立中间人的活。前阵梁丘找到他,托他找房源,房子不难找,唯有一项特别要求,若他女朋友相中,一律都按她的预期紧着报价,差额他补齐。
王哥私下暗自感叹,情种果然还得出在富贵门里头。
今朝他带着梁先生两人仔细走了一遍两套房源,也妥帖的话术:一套呢,房主要出国。另一套,房主孩子成年了,用不上这里的学区,嫌赁出去麻烦,想卖了手里留些现金,所以价格都很实惠。
梁丘看施珈的意思,其实眼前这套轻法式装修且楼下种了桂花树的房子,她有些心动。然而,她并未急着表态,只说想再看看。
梁丘由她,说保持联系,便带着施珈反头。
车里,梁丘才问施珈怎么看,可有看中的,或者哪些细节是喜欢的,也可以告诉王哥再照着找找。施珈静默一会,说第二套觉得还不错。同时间,书店店长小白的电话突然进来。
梁丘连着车载蓝牙,直接揿了接听键。
小白有些着急呢,今日店里一茬接一茬的客人来,他们只当假日人流量大的,直到刚才发现有些恶意拍照上传到网络社交平台的,才晓得一些关于书店且甚至波及梁丘的舆论,有持续发酵的趋势。他们原本只开通了订阅号和小程序,现在订阅号的一些文章下面的评论也被冲击了。
“知道了,你带着今天上班的同事维护好店内秩序,不要再生出事端,我现在过来,其余的,我到店再说。”梁丘挂断通话,依旧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转头看一眼施珈,想送她先回去,可没等他开口,施珈果断替他做了决定。
“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