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珈醒来也不肯再躺着了, 她惦记着梁丘的是非官司,噌一下就起身来,差点额头磕到梁丘的下巴。
梁丘撑在一旁, 看着她去抓自己的手机。待施珈解锁的一瞬,他还是本能地欺身去拦下她,一截手臂盖在她的屏幕上。
施珈不解的眼神望他,心中惶惶的只是怕网上那些乌糟糟的闲话势头更盛。
梁丘右手撑着自己挪倒施珈身边,明明清瘦的人却能一只手臂就把她圈抱住。他箍她的手臂愈发紧,施珈贴着他, 叫他的名字,声音像能穿透他的胸膛,绵延伏在他的心跳之上,要他心痛亦心动, 负疚也感动,杂陈的滋味齐齐浇在他心头。
梁丘道抱歉, 他实在不该让她牵扯进这桩官司里来的。梁丘要她今天不要刷那些APP了,或许会熟人同事的询问,如果可以, 他建议她关机一天, 他陪她,就在家里,休息或者译文都可以, 其它的都交给他处理。
施珈听他说完, 方才晓得舆论的焦点转移到她头上了。“你不用担心我, 梁丘,”她洒脱极了也稚气极了的言语,“这次算不算共患难。”
梁丘安静又热烈的眼神望她小半晌, 终于忍俊不禁的笑意,“傻不傻。”
施珈不语,她真真是松了口气,梁丘这头的风波能平息总归是好事。她也是安心的,这一次,她足够的勇气同心力跟他一道面对无常和风雨。至于她,清者自清,她并非公众人物,不过无聊者跟风的流言蜚语,热度过去大概就平息了。
梁丘显然不赞同她的乐观同无为而治,落下来的目光隐忍的疼惜,他摇头,他决定报警,这已经是极其恶劣的侵权行为了。有时候人性的恶甚至不需要理由,而倘若纵容这些恶,焉知不是另一种恶。
施珈在他洒下来的影子里,眼前人仿佛浩然屹立的一座山,她笃定地颔首,她支持他,支持眼前这样的梁丘。
今朝大概还有许多事情,梁丘讲不能耽误了,先报警,一会他联系律师发律师函,“至少要把对你生活和工作的影响降到最低,珈珈……”他很难不去检讨自省他的私心,或许他残疾的标签才是真正影响她的原罪。
梁丘望着施珈的眼神悄然暗淡下去。
而有人偏偏善良又灵巧的一颗心,施珈一双澄澈的眼睛牢牢地盯着他,再轻轻垂眸,伸出她的左手,握手的姿态包裹住梁丘短短的一截小臂,“我今天要赶译稿进度,匡扶正义的事,拜托梁老师襄助一臂之力。”
-
今朝外头的天气似乎也应景般凑热闹,斜风细雨灰蒙蒙的颜色。
施珈没有关闭手机,甚至赶她落下的译稿进度前,还给自己和梁丘调了杯蜂蜜柠檬茶,味道么一般。不过,有人夸张极了,赞不绝口,势必情绪价值拉满。
然而,就是这样配合的人,今朝其实忙碌且不适意。大概天气原因加之昨天过度疲劳,施珈头一次见到梁丘左腿残肢抽筋的样子,苍白萧索处突然爆发出一股对抗的力量,扭曲地抗议着。梁丘就这么咬牙生忍了快十分钟。
施珈陪在一旁良久,当“我们”渗透到生活的点点滴滴里,大概就是脚踏实地真实的日子,不该谁一味的付出,也不会谁一味的依赖。中午的辰光,她主动揽下下厨的重任,当然,没有菜式可言,还是炒饭。
梁丘大概那种自己家孩子永远是最好的滤镜,无比真挚的口吻,“粒粒分明,咸淡正好,色香味俱佳。”
施珈看浮在碗底的一层油,自己都不信,投他一眼,“少来,不要添油加醋。”
梁丘落拓的笑容,转而诚实的点评,“有进步,至少这次没有蛋壳。”
施珈乜他一眼,懒得理他。
如梁丘先前说的,上午时候有三两个熟络些的同事微信问施珈网上的事情,她还好吗,当中自然少不了李师兄的关心。周萌师姐也发来微信,震惊同她求证男朋友的事情,施珈都只是简单澄清回复,谢谢关心。
下午茶的时间,施珈给唐正贤去了个电话,因为那条影射她滥交年上的信息,她担心会波及不相干的人,那就实在罪过。唐正贤当即要她放心,亦无需要有负担,他会让私人律师庄至华联络施珈,“你和梁丘有任何用得到的地方,直接同他讲都OK。”
而彼时,梁丘已经通过媒体朋友,快速在仍旧主流的某新媒体平台注册了个人认证号,与代理律师事务所同步发布律师函及个人声明文章。
个人声明中,梁丘第一次公开了自己作家的身份,亦简练概括网络所谓爆料的他曾经的职业经历。他声明,从前不公开个人信息,因为对他而言,记者或是作家都只是职业,是他的工作与谋生手段,和每个劳动换取价值的人一样,比起个人,从来还原真相的文字和声音更值得关注。而他今日选择开通个人社交账号,并公开职业与履历,因为网友对他个人经历无端的恶意揣测、不实的言论、诋毁以及谩骂,已经波及他的女朋友即施珈女士,影响其工作与生活,且严重侵害施珈女士的个人合法权益。
“以上种种,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恋人,爱护是伴侣应有的担当;于公众,追责是公民该当的责任。
舌头无骨可折人骨,语言暴力亦是暴力。对于不论出于任何目的捏造谣言诽谤他人及危害他人权益的行为,我们决定不纵容,不姑息。
另,该网络侵权事件现已报警、取证。同时,对于此次网络侵权事件中抹黑无恙书店,造谣中伤店内员工,以及恶意发布侮辱残障人士言论所涉及的相关网络用户,已委托律师事务所全权代理追责事宜。作为微小企业,尽应尽之责,坚决维护员工合法权益。在此亦愿善意提醒:残障人士同等享有与其它公民平等的权利,包括就业、实现个人价值与追求。
尊重他人或许是每个人都该学习的第一课。”
无恙书店微信公众号在第一时间转发了梁丘个人账号的内容,并增加一段附言:关于网传对施珈女士恶意诽谤的删减版视频,无恙书店已经将完整版视频文件提交警方进行司法取证。谣言止于智者,让喧嚣归于尘埃,让善意归于人海。
至此,几个平台的第一次出现了正面的评论和声音。
-
后知后觉吃到这个大瓜的刘大明瞬间坐不住了,今天轮休的人补眠到下午,甚至没来得及邀功老伙计,你的生日礼物怎么样,里头也有我的一份力呢。岂料一觉醒来吃瓜吃到自己人头上,刘大明顶着个鸡窝发型,火烧眉毛般地给梁丘挂了通电话。
“网上那也乌糟糟的东西真的伐,你还好呀,啊?施珈呢,也还好?哦哟,哪能搞的呀!”吃瓜人比受害人还义愤填膺,“这些26点对半开的猪头三,小赤佬,瞎七搭八,不干人事伐!”
梁丘等着有人方言混搭普通话的讲完,才笃悠悠要刘医生当心血压,“谢谢关心,怎么回事说来话长,就不讲了。总归现在已经报警,也委托了律师,目前局面可控。施珈也还好,我们都情绪稳定。”
刘大明这才缓了缓,键盘侠当真是无法无天了!他还是气不过,说要去battle一下,舌战群雄,不对,是虫,舌战群虫!
梁丘赶紧喊他打住,刘医生两肋插刀的心意我们晓得了,“既然已经交给律师和警方处理,你好模样的医生,没必要去引战了。”一切信息都有时效性,快餐时代,网友的注意力更往往只是瞬间。
施珈这头,刚刚结束同庄律师的通话,吃瓜前线的李严也发来信息,转发给她梁丘账号的消息链接。
施珈点开跳转,细细看过梁丘声明里的每一个字,只感觉周身裹着暖意的平和安宁,像站在高山的背风面,风声是旷远的,身与心是安稳的。而她坐在餐桌前回头时,梁丘正撑着腋拐朝她走过来。
梁丘的身影清晰且高大,她仰面望他,“梁丘,我看到了。”
闻言,面前的人愣一下,随后梁丘在她蓄着温柔的眼睛里读懂了她的话。
施珈真诚地眼睛发问,“我可以转发吗,和我想说的话一起。”
“可以。”他明白她的意思,也领会她的顾虑。梁丘笃定地点头,甚至带着点戾气地鼓励,干净的声音要小心翼翼,污言秽语却可以肆无忌惮,哪有这样的道理。
施珈好像当真受到鼓舞,她在手机上点开APP,她注册多年的账号,从来只转发点赞行业内容的,今天发布了第一条个人动态:我认识的梁丘先生没有残缺,甚至在精神层面,他比大多数眼里只看得见残缺的人健全。I became a truly me because of him.(因为他,我成为我。)
固执的翻译小姐,可爱地括弧出她信达雅的坚持。
施珈由手机亮在桌面,也由梁丘站在她身后,看她一个个字母拼写出的字与句。她只管扭过身去,一双手环住梁丘的腰,侧脸贴在他的身上。
梁丘安静地任她抱住他也贴着他,他的目光紧在身前瘦削的背影上。
施珈一只手移到他的左腿截断处,隔着折叠的一层裤腿静静地覆在上面,“还抽筋吗。”
梁丘也轻抚上她的脊背,“没有。”
施珈再次拥住梁丘。现实若是一场荒诞剧,这一刻相抵相拥的他们大概便是世界微尘里难得的岁月静好,浮浮沉沉,能相拥的灵魂渺小也伟大。
-
经过又一天的缓冲,那天的两个女生,碍于学生身份害怕卷入法律纠纷,主动发帖澄清当日情形,一时正面评论激增,施珈和梁丘再次共同表明“不再公开回应事件相关内容,一切以警方调查结果与法律判决为准。”并关闭个人账号评论功能。
到底不同娱乐八卦的明星效应,假期结束复工日,一阵无妄的风波也趋于平静。
赶出勤的人争分夺秒,反倒从来最洒脱的那一个牵丝攀藤地啰嗦起来。施珈私企就职,同事人多再口杂,不似书店的简单,人又是最拿不准的东西,梁丘不大放心,周围讲不定总要有些闲话的,他和施珈商量,“要么再请一天假。”
施珈坦荡荡的口吻,“一天之后呢,事事稳妥的梁老师怎么也有万宝全书缺个角的时候,我不要因为这些莫须有的东西耽误自己,”退一万步,“洋相难为情的也该是嚼舌的人。”
关心则乱,也一语点醒梦中人,梁丘难得面露赧色的笑容,“你说的对,受教了,那么我送你。”
妆容到精神面貌都不打折扣的人,将将套上一只鞋,回头慧黠的反问,“你要么再陪我上班。”
“也不是不行。”老面皮的人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般,面上却全然的正经貌。
施珈受不了,穿好另一只鞋子,头也不回喊再见。
复工第一日,公司里头已然有了新年氛围。
施珈如常的问好和社交,同事自然如常的回应。要好些的同事,师兄俞老师为首,纷纷关心几句,甚至有个别相熟的女同事艳羡的祝福,施珈微笑道谢,欣然接受。聪明的人才不揣摩无关紧要的人心。何况,世间从来真诚与真爱最打动人心。
而点头之交的同事,大概知识分子虚伪体面的外衣相比孔乙己的长衫更难脱下,相安无事的平和,继续点头之交。倒是boss找施珈聊了几句,无他,资本家最关心的只有利益,资本家的眼里,资源,能力,永远是硬通货。
眼下,施珈正在工位上回复某人的问候,一切正常。当然,她摒不牢吐槽了两句知识分子和资本家,那头的人半晌没了回应。施珈回头的复盘里猜测,知识分子兼资本家的人,该不会小心眼的记仇呢。
她再斟酌着编辑促狭人消息,一行字删删改改的时候,那头终于迟来的动静:[是多少罄竹难书的罪状,要你一直输入中。]
施珈索性全删掉了那行字,换白眼emoji开头,[所以你一直等我的吐槽吗]
梁丘哈哈的表情对标她的白眼,告诉她刚才接了个电话。曲怀南,就是和她讲过的那个无障碍设计师,最初书店的无障碍设计方案也是由他承接的,只是后来因为成本和工期问题才换了简化版方案落地。也因为承接了书店项目,他们事务所的同事关注到书店这边的官司,他刚才来电话问候,梁丘同他聊了几句。
施珈回他OK手势,以及,打工人打工魂,她要工作了,[今天不想加班]
冬季的天总黑得早一些,如愿按时下班的人,不理李师兄嘴碎的调侃,一刻不耽搁地等在电梯前。
第二趟电梯还是没能记得上去,施珈抬手按按肩颈有点紧绷的肌肉,霎那间,大衣口袋里震起来。她掏出手机查看,陌生号码,号码属地陵市。
一个深呼吸之后,施珈还是咬着唇接通了电话,“您好。”她几乎下意识地用了尊称。
“你好,施珈,你应当还记得我,梁丘的父亲。”
那厢厚重的声音似乎一下重叠了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孔。施珈攥紧了拳头,抿着的唇再启口,终究没出得了声。
-----------------------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早点吧~准备完结,今天会设置防盗,确实不太懂它的功能,先试试,如果影响订阅可以留言,感恩[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