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 公司的咖啡厅里,施珈见到了坐在靠窗角落的梁兆庆。
和施珈印象中他的样子相比,梁兆庆似乎淡薄了那份不怒自威的冷肃, 身上是软而不垮的黑色毛呢夹克,一贯的老干部风格。七十多的人头发已然花白,精气神却还在,靠在沙发座里也不难看出他精瘦笔挺的身型,而深不可测的眼睛好像能无声地审视人心。
在梁兆庆的记忆里,施珈还是那时候有些拘谨, 也乖巧机敏的小女孩,眼前,小女孩早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冷清干净的文气, 模样更胜她母亲。梁兆庆的目光最后落在施珈的眼睛上,这一双眼睛尤为清澈, 喧嚣鼎沸的世道,倒是难得再见一颗简单的心。
“您好、”施珈礼貌的主动问好,即便不至于心虚什么, 仍是杂陈的心思与紧绷感。
从前祖父辈的长辈, 如今是男朋友的父亲。再者,无论她或母亲实实在在是得过梁家的照拂,而母女两个偏都见过梁兆庆的算计与冷漠。前车之鉴般的往事, 施珈心里是矛盾的, 更一时难出口一个准确的称呼。
梁兆庆却再泰然不过的气度, 面上的笑意都是隐约难琢磨的。他微微抬一下下巴,“坐。”
施珈颔首,在对面沙发端正地落座。
梁兆庆把桌上的咖啡朝她面前推了推, 年轻人喝的这些他喝不惯,进门总是要消费的,他随意给她点了杯咖啡。
“谢谢。”施珈再度颔首。
“你不用紧张,今朝贸然来找你,是唐突了,会影响你吗。”
施珈愣了一眼,极轻地摇了摇头,再深吸一口气,“您找我,应该是有事情要说的。”
梁兆庆几不可察地笑一声,“是。不是网上闹出这些动静,这个二小子和他妈妈,还不晓得瞒我到几时。”
他不经意的口吻查点,“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年6月。”
梁兆庆点头,“在一起半年了?”
施珈吃不准他的意思,略微戒备的口吻,“我们10月份才遇到。”
梁兆庆心里差异一下,这个年纪多唯物主义的心大概都要信一信命,人就是敌不过命。
“这个小子一直是最叫我省心的,到头来也最叫我不放心。”梁兆庆微叹,“他的身体情况你也该都清楚了,你在网上那些话,作为梁丘的父亲,若说没有一点触动,是假的。”
“我今天也想问你,沈渝知道了?当初我就不同意你和梁丘,她没说什么。”
施珈眼里冷了冷,“我妈妈,今年年初过世了,肺癌。”
梁兆庆这才没藏住他的情绪,面色一迟,王芝大概只顾着同他闹了,也没提这茬。
生死面前一切都是渺小的,生与死之间也没什么跨不过去的。良久,终究多少感慨换作一声叹息,他似乎突然地转了念一般,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相册文件,再递给施珈,“这里头的的视频,看看。”
“当初要你妈妈送你走,是我晓得我这个二小子,最是主意正不低头的一个,也是先支开他,我才找你妈妈商议。可要是我晓得这一趟会要他遭这样的罪,我说什么都要拦下他的。”
梁兆庆颇有些痛心疾首的意味,可施珈眼下已经听不真切。视频里的人单薄修长的背影,寸头的发型,一身病号服在他少了半边肢体的身上破败又松垮,病床前他是背向着镜头的,人却根本站不稳,康复师装扮的人在他前方互助他。再往后看,有他坐着往后反复摔倒好几次,由康复师虚抵住背部才微晃着独立坐稳当的视频;也有他狼狈地在床上练习翻身,他在康复训练室让康复医师扶抱着,甚至不能称之为走,半跳半蹭着往前挪的……
施珈揿了锁屏键,手背飞快在面上一揩,低着头把手机搁到桌上推回给梁兆庆。
她这一揩,也揩在一个父亲心上。
彼时梁兆庆偷偷陪着他康复,也偷偷记录下他的进步。梁丘一岁的第二天学会的走路,当时他蹒跚迈出第一步走向梁兆庆,他是笑着接他的二子到怀中的。而他再一次颤颤巍巍地学走路,年奖古稀的父亲躲在背后却老泪纵横。这何尝不是一个父亲无人知晓处最脆弱且不会结痂的伤口。
“这些应该是梁丘不会说的,也不会要你知道的,他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他重新站起来了,但也终究是和从前不一样了。施珈,往后他的年纪会越来越大,他这样的身子只会比普通人麻烦,往后要面对的事务,很可能比今天网上这些腌臜事更繁琐更棘手,”父母心大概就是这样未雨绸缪的计算,“你真的想清楚了,还是只为了你年少时候的欢喜、没完成的执念。”
“我想清楚了,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
施珈几乎本能地反驳也想证明,梁兆庆却摆摆手打断她,年轻人的心性还是浮躁了,“你不用急着表态。”
“远的且不说,施珈,你看,你现在就连改口一句对我的称呼都做不到……”
咖啡厅里这时候没什么客人甚至是空旷的,连累背景音乐的曲调也显得忧郁且寂寂。梁兆庆适时的留白,眼底浸润的犀利却半分不减。
施珈一时哑口,也极力要组织恰当的语言。忽而,手机偏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回,是梁丘,更难为讽刺的是,她当时赌气成分存下的备注一直没改过来,屏幕上的“小舅”此刻仿佛根倒刺,突然逆方向地一碰,醍醐灌顶的疼。
施珈望一眼梁兆庆,将手机贴近耳畔。
“你在哪,”不等施珈回答,他不容喘息的口吻,“不管在哪里,珈珈,你现在先回家来。”
“梁丘……”施珈收敛的声音,也收敛了情绪。
“你见到我爸爸了是不是,和他在一起。”
就在方才,王芝电话里急吼吼喊作孽,这些小瘪三在网上搞得什么事体。唉,你爸爸晓得啦,她生怕儿子听不清爽,补充也说明,你爸爸晓得施珈了。
他们老两口自然不大懂网上那些新潮事,更不玩那些APP,是昨天下午,梁川来了一趟,和老爷子透了风,老二这头无端出了些风波。老两口这才晓得了网上乌糟糟的腌臜事。
待老大走了之后,王芝也不藏着了:你既然也晓得了,个么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早晓得两个人又在一起了。梁兆庆你别不承认,你比我清楚,你儿子这辈子是不可能再和别人了,反正我认了,胳膊拧不过大腿,也没有父母真赢得了孩子的。
王芝说,到时候了,你儿子自然会把人领回来,就是不领回来又有什么关系,你还指望我们这个家能圆满么。总之,你不准再坏了我儿子的姻缘,你也不准去找他们。你作的孽还不够,啊?拆了老大一桩婚不够,梁丘两个你也拆过一回了,当真拆得散的轮不到你再第二回。她怪梁兆庆,都是你这些伤阴鸷的事体,作得我好模样的儿子成了现在这个模样,你难道还想让他一个人过,啊!
王芝抹起泪来,也豁出去了一般,骄矜极了的口吻:你当惜你的老大我还心疼我儿子呢,你这回要不依我的,我们就离婚,该我的,该我儿子的你一分一厘都别想少。她也想明白了,她就这一个孩子,不能不为他,只要梁丘过得好,什么面子里子的她通通不在乎。总归他和梁川兄弟两个不是一口锅里吃饭,个人的缘法个人修,谁不舒坦也赖不着别人头上。
王芝原以为她先发制人地闹一场,表明立场,梁兆庆总该掂量掂量,也消停消停,说不准停一停也就想明白了。哪晓得,今朝两个人较着劲没讲话,吃过中饭她回房间摸索了一阵这些个社交软件,等她出来没见着老梁,一时也没放在心上。直到夜饭边上,芬姐晓得东家老两口正上火红脸的时候,自觉避着些,要烧饭了才来问一嘴,王芝方才反应,回过味来,老梁这是出门了,且喊了司机走的。明白过来的人立马打电话找人,她才声张了两句,梁兆庆只交代会晚会来,吃饭睡觉都不让她等,就挂了电话。她再拨过去,那头干脆不接了。
没法子,她这才急吼吼找儿子,“你爸爸下午就喊司机去S城了,我是现在才晓得的,他已经不接电话啦,梁丘,我看他八成是找施珈去了……”
梁丘听完母亲的话,转头就找施珈,现下那厢的敛声静气,再明白不过的事了。
他声音更严肃了几分,“珈珈,相信我,我会处理好,我说过不要你去面对这些,他同你说什么你不用理会,珈珈,先回家来,嗯?”
施珈怎么会明白他的心意呢,而他的心意,这一刻也恰巧成了她的底气,“梁丘,没关系的。”
“珈珈。”
“我不要紧。”
就在两人微妙的僵持里,终究是父子俩个更有默契些,也如出一辙的严阵口吻。
“你把电话给我爸。”
“把电话给我。”
施珈深吸一口气,还是将手机给了梁兆庆。
父与子的角力,父亲终归血脉天然的等级优势,面前的梁兆庆有余且岿然的威严,“怎么,我就见不得她了,你这么杯弓蛇影地声张。既然她是你名正言顺交往的女朋友,又怎么不能见你的父母了。”
那头不晓得再说了什么,梁兆庆依旧面色不显,出口的话却足够四两拨千斤且一针见血,“梁丘,你的人倘若见过你的父母、融入你的家庭,你都做不到,你这名正言顺也是假的。”
“我还不至于不讲道理地喊打喊杀,看看你的样子。行了,我要说的也都差不多了,人,我也会毫发无损给你送回去。”
梁兆庆直接掐了通话,手机物归原主。他觑着对面的人,“不要着急,你也不是要给我答案,我说的话你可以好好想想。”
梁兆庆漫不经心地笑言,他今朝不是来棒打鸳鸯的。
客观说,施珈依旧不是他属意的儿媳人选,不是孩子不好,是一家之主一个父亲的角度看,不够合适。从小少了父亲在身边掌舵护航的孩子,总归少些舒展和开阔,遇事自然容易往窄了看。当然,任何家庭吸纳融合一个新成员,都会有一个家族的私心,梁兆庆也不例外。即便今天,他的态度也藏着他的私心,藏着为父者为子孙谋和计的良苦用心。
从前他不同意施珈,因为怕梁丘、怕梁家沾惹不必要的是非流言。人言可畏,虽然施珈实际就是同梁家没有关系,可到底人家看到听到的就是那些前尘往事,就算两人如今名正言顺的男女朋友,那些前尘也都是流言,随时可能成谈资被诟病,所以,他才说他们想窄了。
而现在他不谈反对,还非要跑这一趟,招所有人怨也好,还是因为梁丘,他要为他亏欠的老来子绸缪长远。王芝口里的关窍他又怎得不晓得,他的二小子,刚刚能拄拐走路就执意来S城,他又怎么看不透。再不提梁丘如今这半副身子,回家里头也不愿松解了那条假胳膊假腿,他还能真心去相处谁,谁又能像施珈这样纯粹真心去契合他,去待他。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大概不真到为人父母的那天,实在不能真切品出其中真味。
儿女都是债,也是放不下的牵挂。梁兆庆最后的点拨,“施珈,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夫妻能走到头的,不是爱,是生活风风雨雨里,两个人能同进退。”他也不再耽误,喊施珈走吧,他答应混账小子的,送她回家。
梁家的车快到小区的时候,施珈鼓起勇气问梁兆庆,您应当还没吃夜饭,要不要一道上楼去。
梁兆庆转头凝视小姑娘一秒,今天头一遭松快的笑容,他摇手,“你比那个混账小子强。”
“不去了,我等他亲自请我。我的话,你同他,都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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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丘才听见门口锁舌松动的声音,便急吼吼从沙发旁迎出去,以至施珈看到他时,是明显不稳的步态。
施珈将将换上拖鞋,人还没站定,就被梁丘一把搂到怀里。
良久,他才略微松开些施珈,去低头仔细打量她的面色,她的神情,“没事吗,他和你说什么了,珈珈,如果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不要听,我跟你道歉,也替他跟你道歉。”
施珈摇头,想到他那样艰难地才走到今天,这样站在她面前,她只觉得胸口发紧,一阵酸楚再涌出来。她不想流泪的,咽一下,再摇头,“我没事,你不要道歉。”
她垂下眼眸,“先让我放了手袋,我想洗个手。”
梁丘松开她,看着她去了衣帽间,他再跟她去到洗手间。
涓涓的水流下,视频里留下的画面和她的情绪此起彼伏地纠缠,施珈努力想平复好情绪,可身边的人却先入为主的会错意了。梁丘严正又内疚地关了水龙头,扯出张洗脸巾潦草沾掉她手上的水,掼了潮湿的洗脸巾便把低头的人拉过来,扪到怀里,“你说的约法三章第三条,施珈,不准骗我。我爸同你说了什么,还是为难你了是不是,珈珈,我说过不要你为我——”
毫无预兆的,怀里人的一双手从他的背后绕到他的肩上,再攀住他,跌起脚来。施珈陡然狠狠吻住了梁丘,她从未有过的激进,像初学会扑猎的豹子,她也用她的方式掠夺。
梁丘由她略带侵略感的亲昵,渐渐缓下来的呼吸里,未等得及梁丘启口,施珈有感动有烂漫的口吻告诉他,“他真的没有为难我,梁丘,你爸爸,好像并不反对。”
梁丘一时无言,缄默里凝视她也审视她,施珈望着他,再度紧紧拥上去竟然滑出一滴泪来。
梁丘垂首去瞧她,似乎还在求证什么,“珈珈。”
施珈缓缓抬眼,“梁丘,我只是有点想你,”她也一时魔怔住一般,“如果没有和我在一起,那时候你是不是就去不成南马尔了,”
“梁丘,好像是我害你……”
“胡说!施珈,你怎么了,你这才是要诛我的心!”
施珈惶然地摇头,梁丘突然发狠一般,扪得她一时难喘气,偏偏发狠的人低头来衔住她,甚至咬她。施珈努力要汲取她的空气,也迷失在他的霸道里。出气多进气少的人本能两只手攥住他的衣襟,梁丘还给她空气的瞬间,施珈也难耐的情绪,游吟的声音,“梁丘,我想你好好的。”
梁丘灼灼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人,他捧她的脸摩挲着她的眼角,“珈珈,我很好,和你一起,我很好!”
施珈想别开脸,梁丘却不肯,他要她看他,也调转了位置,要施珈坐在盥洗台上,他再温柔的唇去贴她的脸。
施珈迷蒙着环绕住梁丘的背,他左臂不够托住她便来笨拙又灵活地分拨她。
梁丘在她耳边低语,他父亲说什么不重要,他只能和施珈一起。他请她帮他,也帮帮她自己。
松脱出的假肢斜躺在下去,施珈身后的棕色的洗手液瓶身倒下来,摔到洗脸池里。这一刻,梁丘是暴戾的,从未有过的占有和掌控,他拿左腿抵在台面,手紧紧捞住他要的一切。
梁丘要昏昏然的人看自己,要施珈告诉他,他是谁。
最焦急的霎那间,施珈只觉得是洒下来的灯光太灼人,烫得她酥酥麻麻的痛。她也像要挤进光里去。
身后的水龙头再流淌起来,潺潺的水声里,她看见梁丘告诉她,他怨过命运,但从没怨过任何人,“更不准你怨自己。珈珈,现在,我感谢命运,因为我们还能遇见,还能在一起,它待我就是慈悲的,温柔的。”
施珈心上微妙的痒,身后的水流沾湿了她的头发。
梁说了许多,他再吻她的唇,他问施珈明白吗。施珈不语,他再咬她,“明白吗。”
施珈沉湎地点头。
“珈珈,我不要你再因为我难过。”
这一刻,她似乎共振他的心跳,施珈只是望着他点头。
两个颠沛流离的人好像终于抵达了栖息地。
她与他都是,因为爱你,才会拳拳心意为你,为你千千万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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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珈躺在床上,梁丘也洗漱过,吹得松散的头发,T恤运动短裤,一身清爽地从套卫里出来。他今天开了施珈送他的生日礼物,那瓶法国香氛品牌的身体油(to审核员:比身体乳更滋润的一种护肤品),滋润效果当真不错,可他有点不习惯。
轮椅停在床边,梁丘掀开羽绒被的一角,再朝半阖着眼的人挨过去,他拿搽过身体油左臂在她面前晃一晃,问她会不会太香了点。
施珈扬手轻轻拍过去,清脆一声,打得餍足得瑟的人激灵一下。他识相改口,“但是真的很好用。”
施珈请他嘴巴闭牢,她太累了,也很困。明天她还要上班,她忿忿的最后的翻身抱怨,今天的译文也没整理。
梁丘掖掖她身后的被子,无声地笑起来。
清晨时分,梁丘恍然里突然被窸窣的啜泣声叫醒。他定神一下,翻身去看半捂在被子下的人。
梁丘揭开捂住施珈半张面孔的被子,抚着她的额边,轻轻去唤她。
“珈珈,醒醒。”
施珈似挣扎一下,忽然睁开眼的一瞬,也滚落一滴泪。
梁丘蹙眉端详着她,“做噩梦了?”他拇指指腹去揩她眼泪的痕迹。
施珈摇头,钻进他的怀里圈住他的腰,滚烫的泪再滑出来。
“梁丘,今年清明节你和我一同去看看我妈妈吧。我和她说好了,她喜欢紫色郁金香,今年让你给她买。”
施珈软糯的话里带着些鼻音,梁丘低头吻一下她的发顶,也轻拂她的背,温柔缱绻地应她,“好。”
三天后的周五,午休时,施珈在公司的茶水间冲咖啡,顺便跟梁丘商量,今天的网球可不可以取消。
李严在一旁,朝她挪一步,又是特务接头般的声音,“那个……你晓得那个曝光你们信息的人,晓得是谁了吧。”
施珈锁屏手机反扣在台面上,淡淡投师兄一眼,等他的下文。
“哎,”李严豁出去的一叹,“算了算了,那种人就该得到教训。我是受女朋友之托的,那头说你们的代理律师说你们答应不见面,也不同意和解。”
“我也讲过了,算交差了。你不用答复我,总归你晓得我是站你这边的啊。”
那条引导热度曝光梁丘信息的评论,以及所谓爆料诋毁施珈的评论,都出自同一个人,就是那天网球馆碰到的肖月同事之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先听来了梁丘的经历,又打卡酒店网红餐厅的时候,看见施珈和唐正贤同行。大概猎奇心有之,亦有奇怪的报复欲,因为那天的同事八卦,人家一句“你要先有那个姿色”,恶意就是这里开始滋长。
人心不可测,人性同样经不起琢磨,只是人的一切行为都是两面刃,伤人又怎么晓得不会也伤了自己。
施珈冷静回复师兄,“我们尊重法律,所有依法依规,很公平。每个人都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也只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回头,施珈把这件事情讲给梁丘知道。
梁丘的点头,他觉得施珈做得很好,善良带些棱角才是真正的善。
哦,他也有件事情要同她讲,今天他收到了曾雪的道歉邮件,不过他没有回复,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他看完就删了。
施珈漫不经心的盯着手机,保持缄默。
“珈珈。”梁丘喊她,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他别她的脸来看他。
施珈幽幽的眼神投过来,“你只是做了你应该做的。”
哈哈,梁丘笑起来。
这场舆论风波终究是一阵扰人的风一般,风刮过去,然后消散,再也看不见痕迹。
在农历新年前,施珈终于完成了《生与殇》的英文译本初稿。梁丘问她,那么,是不是要见你老师和师母了。
施珈抿着唇瞥他,半晌,“你想见他们吗。”
“你想我就想。”
施珈撇开眼,摒不住笑一下,老师大概比某人还着急呢。她应下他,“那我和老师约个春节前的时间吧。”今年她妈妈过世,这一年应该算新丧的,过年去不作兴。
她再想起什么,笑着跟梁丘八卦老师,“那天他打电话,还说想师母想来S市逛园林,结果师母在旁边拆穿他,说他想见你不要拉她当幌子。”
梁丘轮椅停在餐桌旁,索性调个头面对着施珈,拉她起来,再把她捞过来,抱她坐到他腿上,人还是瘦,“那,我安排一下,先请他们来玩两天?”
施珈说不要,她还没说完呢,“师母那天在旁边还说‘哦哟,侬想的出来啦,阴丝呱嗒额逛园林,头壳坏掉,冷啊冷色特啦’。”她拿腔拿调的学师母讲话给梁丘。
梁丘笑了小半天,不是因为师母,是因为有人的腔调,“洋泾浜。”他决定了,以后每天要同她讲讲江南方言,“江南小姑娘哪能讲勿来江南方言的。”
施珈瞪他,要起身,可是,又被有人缠住了。
花好稻好也不过几天,几天后,施珈跟梁丘说,哦,那个年前约老师见面时间的事情,稍微再推一推吧。
梁丘不语,盯着她。
施珈因为母亲的缘故,今年打算一个人过年,梁丘自然不同意的,男朋友做什么用的。而施珈也不同意,你该回家的,你妈妈上次还讲你今年只回去待了3天的。
所以,协商未果的两人一时也没定论,施珈索性应下了周萌迁给她的一个活:年三十飞,初一到初三三天,日本考察团陪同翻译。日语翻译已经敲定,甲方还有英国香氛企业的一个客户同行,需要一个英文陪同翻译,这个时间,周萌不好找人,试试看地问了施珈,没想到她一口答应了。
梁丘听完她的长篇大论的狡辩,能怎么样,只能狠狠啃她。
好不容易搪开属狗的人,施珈再找补,“过年的报价翻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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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的东京,飘了小雪,今天的陪同只有半天,施珈上午就没调闹钟。
夜里,外头敲门声响起来,她迷迷糊糊差点以为自己要迟到了,猛地坐起来。抓起来手机一看,根本才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酒店常客的人最基本的安全常识不会丢,没应声,打算先去查探一下,岂料才动身呢,手机震动起来,施珈吓一跳,又是梁丘。分明今天一回酒店就和他通过电话的,而且这个时间。
她接起来,那头的人毫不客气,“醒了就给我开个门,别把隔壁的客人闹醒了。”
“是你,你在日本!”
“嗯,在你门口。我腿麻了,你快点。”
施珈拉开门,喊腿麻的人身手敏捷的闪进来。
“你怎么来——”
施珈来不及的惊喜连同来不及的话,齐齐被某人吞掉。梁丘颔首的温柔,黑色羊绒风衣裹住她,“跟我上楼,我在楼上定了套房。”
什么鬼!
下午的陪同结束,施珈回酒店先脱了骑士靴,她怪梁丘突然来都没跟她商量一下。还好甲方听说他男朋友来了,返程的行程不能同他们一起也没有说什么。英国的同行客户也从东京直接飞伦敦,施珈不同他们一起也不影响,这个英国客户对施珈印象很好,听说他男朋友飞来找她,耸耸肩说有点失落,他没机会了。随后他也大方夸赞这个素未谋面过的男士,好浪漫。
梁丘当然只听得最后一句的夸赞,他不以为然貌,“你看,你还没有那个洋鬼子解风情。”
施珈不想说话,也不敢说话。
第二天,施珈数出来几张梁丘包给她的压岁钱,她要去上次的那家商店。这一趟,她拿压岁钱买下了她很喜欢的那套金箔花纹的餐具。
等他们的手工包装时,梁兆庆却突然给混账小子打来了电话,问他哪天回头。
梁丘应付着他。
梁兆庆默了半晌,“过年也没个过年的样子。施珈和你一起,你转告她,正月十五,一道来家里。”
梁丘愣了半秒,没应下,“我,问问她再说。”
梁兆庆压着火气,他们家的传统,过年不教训孩子,老小子也是孩子。梁兆庆说:“我们家里没那么些讲究,带她一起回来就行了。”
“我,问过她再说吧。”
“你现在不能问。”梁兆庆被旁边的王芝掐得心烦。
梁丘一时噎住,刚要张口的,施珈洞若观火的眼睛看着他,要他拿电话给她。
梁丘望着她,施珈干脆自己拿过来,她淡淡启口,“新年好,梁伯伯。”
面前的人和电话那头的人皆是一愣。
冰冻三尺,两边的寒暄依旧停留在客套得体的话术。最后,施珈应下了梁兆庆的邀请,元宵同梁丘一道登门。
店内温馨的陈设,低低的音乐播放着日语原曲的《原来你也在这里》,一室温暖的灯光倾泻下来,却不如梁丘的目光温柔。
施珈自然地把包装好的东西塞给他,也自然而然的闲话,“我想了好久呢,终于可以把这套餐具带回家啦。”
梁丘笑,“是啊,我也想了好久。”
“嗯?”
“终于可以把你带回家。”
……
冬天周而复始,孤山上的雪却好像悄然消融。命运锚定的坐标从未改变。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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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就今天完结吧~[烟花]这本真的写了太久,中途三次元总不断的事情牵绊着,断断续续,写字的心绪也有反复,终于今天敲下了正文完三个字。想说的还是感谢所有读者朋友们耐心的陪伴,尤其很多一直热情互动和用你们的方式鼓励作者的小可爱们,感恩[比心]也谢谢大家耐心等待故事的走向,它或许不能满足每个人心里的走向,也肯定有不足,大家却愿意陪伴故事、故事里的人。不多说了,依旧是感恩![红心]
* 因为后天三次元的事情要返包邮区几天,秋天的包邮区最欢喜啦~想想已经开心~这本会有番外,番外内容会补足一些细节,也有梁丘珈珈要完善的情节,预计11月5号左右更新番外,再次感谢陪伴和支持~
* 锁得搞不懂……抱歉,还是更喜欢原版,累了…碎碎念一下,另外,如果这次通过了,括号里的文字请谅解,因为之前标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