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大雾,
长途汽车站候车厅人甚多,椅子上坐满,甚至连地上都躺了几个, 他们大包小包,粗布麻袋,不难看出是在这大城市打工但即将归家的人。
也是, 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
宋星蕴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在他们之中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知道自己其实和他们没什么区别, 也是在外漂泊的异乡人。
原本以为今年的年再不会那么难过了, 可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回到了原点,宋星蕴想到这满脸惆怅。
“姑娘,你也是回长乐镇?”她隔壁穿着朴素的大妈看了眼两人手里一样的车票, 多问了一句,“我眼睛看不清,这是七点发车吗?”
宋星蕴突然被搭话, 凭着看人的眼光, 大妈不像坏人, 便点了点头。
长乐镇, 是宋星蕴此时所在的城市下周边县城里的一个小乡镇,自从宋星蕴的妈妈去世后, 宋华章便带着她离开了那个地方出来务工, 但没想到两人再回去确是为了让宋华章魂归故土。
每年,她都会在清明时节忍着悲痛回去看他, 这次, 倒是回早了,年关将至,她的出行在外人看来倒也合理。
候车大厅时不时有人推门而入, 看到里头没有容身的地方又离开,只是外头那寒气还是顺着门缝偷跑了进来,宋星蕴的位置正对着门口,她裹紧了自己身上的羽绒服,将半张脸都缩进了围巾里,热气一下便上涌了,眼前模糊,起了雾气。
爸爸,我又变成一个人了......
宋星蕴想起自己在九号别墅留下的东西,走了神。
此时,九号别墅内,
大床上的喻牧商不知何时睁开了那双无用的眼睛,他一向是少梦的人,可却被梦魇折磨了一夜,醒来时床头柜上的智能闹钟告知此刻不过清晨。
喻牧商突然想起昨晚和宋星蕴错过的见面,他没再多考虑,这回遵循了内心,起身披了件外衣拿起智能盲杖便往她房间去。
还是和昨夜一样,无人应答。
喻牧商心里一阵发慌,手颤抖地放在了门把手上,有些走神地喃喃,“这家伙,不会忘记锁门吧?”好像在说服自己什么。
可当那门把手被他毫不费力地压下,门应声开了一条缝,男人突然有些不敢进去了,“星星?”
依然无人应答,他不敢猜不敢想,却控制不住自己的第六感。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按住了智能化盲杖侧边的按钮,给自己做了心理准备便彻底推开门,很快,便听到蓝牙耳机里的机器人提醒声,“未检测到人员。”
喻牧商心里一紧,艰难迈着步子来到床边坐下,他的手往枕头的方向摸,便摸到了一个信封,他有些着急地打开,是宋星蕴留给他的盲文信件。
他一字一句地摸读,生怕放过任何一个字。
“喻牧商:”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抱歉没办法和你当面告别。”
“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过的又快又充实又美好,你知道的,如果我不控制的话我可以在后面接一百个形容词,总归一句话,很高兴遇见你。”
“可是有些事情,并不是想它随风去便随风去,我骗不了自己,我很自私,我希望我们之间最后剩下的都是好的回忆,我不得不抽身离开了,欠你的我会想办法还。”
“我相信应祈会照顾好你,你也照顾好长命好不好?不要因为恨我而迁怒它,想说的话很多,可多说也是徒劳,愿你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勿找,勿念。”
“宋星蕴。”
喻牧商捏着信纸的手用力到它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及时收住了力道,怜惜地抚着那处,表情因为控制而有些扭曲,“不能撕坏,这是她留给我了。”
那信封里还有一张银行卡,喻牧商怀疑她将自己这些年的全部身家都留在这了,“宋星蕴,你还不清的......”
“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聪明如他,他知道她知道了那桩陈年往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又知道了多少?笨蛋,怎么不问问我......”他的心此时如针扎,他回忆着宋星蕴近段时间的“反常”,怪自己看不见,怪自己不细心,竟然连她想离开自己都没察觉。
原来她一早就在蓄谋着离开......
他疯狂地拨打她的电话,可那道机械的女声却冰冷至极,“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喻牧商猛地站起身,“不,她一定还没走远,我得去找她,我得去找她......”
“我不能放你走,不能......”
他将信件叠好放进拿着智能盲杖,脚步慌乱地往外跑,握在手里的手机还在重复那句机械的话。
别墅外的大马路路口,一早班计程车司机睡眼惺忪的,眼前绿灯一亮,他方向盘一打,刚转过弯就看见突然出现的一身睡衣的男人,他猛地刹车,可是,“砰!”
一声巨响。
男人高大的身体从车身上滚下,智能盲杖也被车轮碾过在一旁报错,计程车司机吓得背后一凉,颤抖着双腿快速下车查看,“先生?先生?”
天空在这个时候飘下了雨丝,男人就这样躺在冰凉的马路上,他的手艰难地放到自己胸口,确认了口袋里头的东西还在他的眉头有一瞬舒展,低头靠近他的司机只听到一声模糊的“星星”,就看那男人头一沉好似失去了意识。
“喂,救护车吗......”
*
候车大厅,
宋星蕴麻木地看着那电子屏更新的车次情况,就这么从深夜坐到了天光大亮,她低头看了眼时间,起身走到了公共电话亭。
她拨通了一个电话,响了许久对面听着就还没清醒的声音才接起,“谁啊!”
宋星蕴无奈道:“温温,是我。”
那头的温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来电显示的电话,“星星?”
“不会是什么变声软件吧?这么早就想用我家星星的声音搞诈骗?我是绝对不会上你的当的!”
宋星蕴听完更无奈了,“真的是我。”
温迎坐起身子,正打算和“骗子”battle,那头的宋星蕴便先她一步开口了,“你现在睡在床铺的左边位置,手边是星黛露玩偶,床头柜有我和你的合照。”
温迎:?
“不是,现在的骗子还有监控?”
宋星蕴无语望天,“你还没追到应祈。”
温迎:......
“说出来干嘛我不要面子的吗?”她咆哮了一句,冷静下来,“你真是星星?这是什么电话?”
宋星蕴听她信了,才如实道:“长途汽车站的公共电话。”
一分钟后,温迎整个人都从床上弹了起来,“你说什么?你走了?就这么走了?”
宋星蕴和她道只是回去看看宋华章,还会回来的,“只是,应该不会再和他有交集了,温温,你要替我保密。”她特地挑她差不多睡醒的时间才打给她,就是怕她半夜知道了睡不着。
“我现在去找你。”温迎说着就开始单手穿衣服。
但宋星蕴制止了她,“别,我的车马上要走了,等我安顿下来会联系你的,好了不说了,真的要走了,乖,别担心我。”
温迎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木然,“我一定会等你的。”
下一秒手机铃声又响起,看到<未来男朋友>的备注,她的心又提了起来,“不能因为男人出卖姐妹!”她做好心理准备才接起,“喂。”
电话那头的应祈声音焦急,“宋助理在你那吗?”
“没有,发生什么事了?”温迎已经用上毕生的演技了。
应祈也没想到连温迎都不知道宋星蕴去哪了,他此时站在手术室门口,担心的手指甲都要咬裂了,“她给我的邮箱发了一封辞职信人就消失不见了,如果她联系你了,记得告诉我。”
“什么!”温迎最大程度地表达了夸张,“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她怎么会不告而别!”
这时手术室的灯暗了,应祈也顾不上和温迎说明情况,只快速道:“晚点再和你说,我有事先挂了。”
温迎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松了一口气,肩膀沉了下来,低喃,“九号别墅不会乱套了吧......”
但不成想应祈的“晚点”却晚了好几天。
*
高速公路上,大巴离那繁华之地越来越远,宋星蕴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外头从建筑到如今的田间小道都让她恍惚。
明明昨天他们还面对面的吃饭。
宋星蕴强迫自己别再想了,她决定每想到他一次,就在心里多祈祷他健康一次。
只是有一阵她的胸口闷的很,前面在候车室和她搭话的大妈就坐在她身边,见她面色苍白,“小姑娘,你不会晕车了吧?”
大妈边说着边从包里掏出了几颗长乐镇本地产的话梅,还是独立包装的,“可好吃哩!你试试?”
宋星蕴看着那眼熟的话梅,一时都记不起自己多少年没见到了,“谢谢......”
大妈被她的哽咽吓了一跳,“怎么哭了?晕车老难受了,快吃。”她热心地给她拆开包装递到了宋星蕴的嘴边。
“我女儿也可喜欢吃这个了,以前每回送她去坐车我都要给她塞几颗,她从小到大都没晕车过!”大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非常亮。
宋星蕴更难受了,边哭边笑,“阿姨,是不是我们镇里的家长都爱干一样的事?”小时候,宋华章也总是在坐车前给她塞话梅。
“啊?”见大妈没听懂,宋星蕴大概是忍太久了,积压的情绪一下喷涌而出,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从脸上一滴接一滴地滑下。
大妈看着那擦也擦不完的泪水有些手足无措,宋星蕴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能听得出哭腔,“没,我就是想我爸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