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南起市正被热浪裹挟。补课刚结束,江理全和唐歆带着江泛予一路向西,奔赴离天空最近的土地。
西藏的天蓝得不像话,云朵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块。他们先是到了圣城拉萨,在那里渐渐适应高原。在拉萨待了两天后,临走前路过“天上西藏邮局”,这是一家可以寄给未来自己信的邮局。
在梵音袅袅下,江泛予写了两封信投进邮局,一封给二十岁的自己,一封给三十岁的自己。
随后,他们朝西南方向出发,驶经S307省道,到达海拔4998米的羊卓雍错湖畔。
这里的湖水是一种近乎神性的蓝,它静静地、完整地收纳着远处灰白色南迦巴瓦峰的寂寥倒影。
在这片亘古蓝与白之间,江泛予穿着一件树莓色的冲锋衣,明亮张扬。她站在湖边,脚下棕色的登山靴稳扎根于大地。
她向着湖与山的方向,张开双臂,任由来自雪线的、凛冽而纯净的风,涌入她的怀抱。
“宝贝,回头看妈妈。”
唐歆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江泛予回过头,发丝在风中扬起,笑意盈盈地看向镜头。唐歆在这一刻按下了快门。
在取景框里定格下的,不是一个刻意摆拍的姿势,而是一个灵魂正被风拥抱、被天地接纳的、自由的瞬间。
五彩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居住在这儿的藏民说,这是西藏最真挚的祝福。经幡每飘动一次,就诵经一遍。
他们还在这里遇到一队旅行团。走在最前面的导游是位二十多岁的藏族小伙,皮肤铜色,讲解完毕此处的发展后,他邀请大家堆玛尼堆。
“它在藏语里叫‘朵帮’,意思是垒起来的石头。”导游撞上江泛予好奇的目光,冲她温和一笑,“我们藏族人相信石头有灵性,所以会在山间、圣湖、江畔垒起石头祈福。”
他熟练地用五六块石头堆起一个玛尼堆,继续说:“有人会问,既是必死无疑的一生,为何还要祈福?”
“其实,人这一生,终要走向属于各自的结局。我们要接受离去,但当你我真正站在生命尽头回望时,会发现这些看似微小的仪式,恰恰是我们活过、爱过的证明。”
“许多不信鬼神的人,来到这里也会俯身垒石。他们真的相信石头具有灵性吗?不是的。他们是借此仪式,将心中那些说不出口的眷恋,一遍遍,亲手具象,虔诚祝祷。”
江泛予当时并未完全理解这番话的深意,直到许多年后,在某个寻常的雨夜,她一个人缩在家里,这句话突然浮上心头,她才真正懂得。
暮色四合,天空是沉静的深蓝,如同倒置的海。唐歆望着蹲在湖边的女儿,她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石子,一个个垒起。
“这是在为谁祈福呢?”唐歆问。
“为您和爸爸,还有外婆他们。”江泛予小心翼翼地调整最后一块石头的平衡,“好啦!”
湖风轻抚过她的发梢。望着远处南迦巴瓦峰的轮廓,她没由来地想起陈岁桉。
于是蹲下身来,在岸边仔细翻找,专挑那些被湖水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石子,没一会儿就又堆起一个小巧却坚实的石堆。
冰凉的湖水漫过她的指尖,带着雪山的凉意。
她在心里默念:愿阿岁此去经年,平安喜乐,前路坦荡,顺遂无虞。
这时唐歆也蹲下身开始堆玛尼堆,江理全默契地在旁递着合适的石块。
“需要我帮忙吗,妈妈?”江泛予凑过去,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眨呀眨。
“不用,这个让爸爸妈妈来就好。”
江理全从浅水里捞起一块被浸得发亮的石头,递给妻子后,目光转向女儿,逗她:“你可别来捣乱了。”
“谁捣乱了!”江泛予立刻抗议,如果她和芙芙一样是小猫,估计尾巴早就不满地在地面上甩了又甩。“青天大老爷明鉴,我碰都没碰一下!妈妈你看爸爸!”
“你俩休战。”唐歆笑着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继续手上的收尾工作。
最后,一个垒得牢稳的玛尼堆诞生了。
唐歆满心满眼都是爱意地望着正在给三个玛尼堆拍照的女儿。
这个由她和爱人亲手堆起的石堆,承载着最朴素的祈福。
唯愿他们唯一的宝贝女儿,她的世界永远清澈明亮,永远拥有迎风奔跑的勇气。
—
临近开学那几日,江理全总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江泛予正拆开猫条喂给翘着尾巴跑来的芙芙,终于忍不住抬头:“老江同志,您再这么晃下去,我眼睛都要花了。”
“你爸这是开学焦虑症又犯了,”唐歆笑着拍拍沙发扶手。江理全立刻凑了过去,高大身躯如同只收拢翅膀的大鸟般依偎在妻子肩头:“这可怎么好,又是班主任又是主科又是高三……那帮小崽子准能把教室掀个底朝天。”
“你在家办补习班那次我就想问了,怎么又带高三了?”江泛予给芙芙顺着毛发,问道,“是谁说的,教一年高三就去高一教三年?”
“这不是学校出政策了么,回高一的话实行跟班制度,得再过两年才能教高三。这样就和你的高三错开了。”
“可别,您不会真想当我数学老师吧?!”江泛予听到此处,心中警铃大作,看着亲爸那腻歪劲儿直摇头,“我看您上课肯定会笑场的。再说了,我们现在的数学老师教得挺好的,您可别来搅和。”
“被我教是你的福气,江泛予。”江理全抱着唐歆不撒手,把下巴搁在妻子肩上,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唐歆被这对父女逗得直笑,拍拍丈夫的手背:“辛苦了,江老师。”
江泛予看着眼前互动的两人,默默伸手捂住芙芙的圆眼睛,果断转身上楼,留下一个“没眼看”的背影。
九月悄然而至,高一的日子被翻过。
高二汇文楼前有一条长长的紫藤花廊,初秋的阳光透过枇杷树的枝叶,在青石板处洒满细碎的光斑。
每到课间,总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廊下谈笑。
“这刚开学怎么大家都蔫不啦叽的,都打起精神来,好好规划时间,把各科的薄弱环节补上。”
刘严把一沓用来练答题速度的卷子分发下去,用学校配的戒尺敲了敲讲台边缘,试图借此震醒台下打瞌睡的学生。
“这周四周五进行摸底考试,看看你们过个暑假,是不是把脑子都落在家里了。”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岁桉坐的位置,“班长,出来一下。”
陈岁桉起身离开后,江泛予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被试卷堆满、略显凌乱的桌面。她顺手将那些散乱的试卷理齐,按科目顺序叠好后,低头翻看自己的理综卷子。
粗略浏览完题型难度,她翻到大题部分开始演算。刚解完第一道电磁场,身旁的椅子就被轻拉开了。
“阿岁,老刘找你什么事?”程栖立刻从前座扭过身子,胳膊肘撑在桌角,打探起二手消息。
“下周一升旗仪式,做迎新发言。”陈岁桉说着,目光落在变得整齐的桌面上,试卷平整地铺开,与他离开时的杂乱截然不同。
他转向看似在专心做题,耳朵却悄悄竖起来的江泛予,“小鱼,谢了。”
江泛予笔尖一顿,抬头对他俏皮一笑,“没事儿,举手之劳。”
“高一军训汇演不就是周五下午吗?”程栖掰着手指头算,“那你岂不是要一边准备考试一边写发言稿?英语刚考完就得跑去给新生演讲?”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被同桌拿笔帽戳了下胳膊,才赶紧压低分贝:“这学校也太不当人了吧。”
“管学校做什么,”陈岁桉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着题目,“做你的卷子吧。”
—
阵雨初霁的校园里,栾树花瓣碎金般散落满地,粉红果荚沾着水珠,空气里渐渐染上初秋的凉意。
九月中旬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满操场,国旗与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五下午,江泛予答完英语试卷,放下笔提前交卷。她朝大操场跑去,站在地下通道口的角落,正好能看见站在国旗下演讲的少年。
陈岁桉脊背挺得笔直,南中最正经的小西服穿在他身上,还透出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沉稳。
他脱稿演讲,声音清朗,丝毫不怯场。
“果然,优秀的人在哪里都瞩目。”江泛予倚着墙心想。
演讲结束后,一班门口莫名热闹起来。总有其他班的女生三三两两聚在门外,看校服外套的条纹数,应该是高一部。
她们打量的目光毫不遮掩地越过门窗,落下陈岁桉身上,窃窃私语。
江泛予每次做题累了,想抬头看看窗外景色放松一下。景色是没看到一点,人头倒是看见不少。
他们把棕榈树挡得严严实实的。甚至有时她和人撞上视线,对方朝她比手势,示意她往旁边挪一些。
她一下子了然,虽然心里有些犯嘀咕、一百个不情愿,但她也无权不让别人看,最终好脾气地照做。
又一个晚自习,门外的动静依旧不断。
细碎的议论声和张望的目光像蚊子般嗡嗡作响,江泛予终于忍不住趴下,有些郁闷地把脸埋进臂弯里。
好烦,莫名其妙的烦!
“小鱼。”她身旁传来一道声音。
“嗯?”她侧过脸,从臂弯里露出半只眼睛。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看得出小姑娘情绪不高涨。
陈岁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
还没等江泛予弄明白这句“算了”是指什么,对方直起身,手臂越过她耳侧去拉窗帘。
顷刻间,一股带着体温的侵略感扑面而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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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禾也希望:愿阿岁此去经年,平安喜乐,前路坦荡,顺遂无虞。愿小鱼的世界永远清澈明亮,永远拥有迎风奔跑的勇气。
这些美好真挚的祝福,也送给大家![红心][红心][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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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九月,暴雨倾盆。
姜绵绵转到一中第一天,书本被人故意冲撞,散落一地。周遭目光漠然,她紧抿唇,刚要弯腰去捡。
有人先一步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向身后,严实地挡住数到探究的视线。
在嘈杂的雨声里,裴屿的声音显得格外冷冽:“把书捡起来,摆好,过来道歉。”
她望着眼前修长挺拔的背影,敛下眉眼。
他们一个是学校里最有话题的天之骄子,一个是沉默寡言的转学生,两人云泥之别。
直到一次无意间,她撞见他倚在昏暗的墙角,校服衬衫卷至肩胛,露出背后一大片淤青。
欲离开时,裴屿发现了她。他食指抵在她唇间,带着丝蛊惑意味,“要替我保密,小同桌。”
后来,他消失半月。再出现时,又喊她,“绵绵老师,这道题可以给我讲一下吗?我要好好学习了。”
他们约定好去同一所大学。
高考结束,裴屿失约,在她的生活里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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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重逢,是在全球游戏发布会上。他已是科技新贵,手段冷硬。
姜绵绵在台下听众人议论,谈论他的往事。清一色的:与家里断绝关系,自主创业,事业有为的年轻小辈。自始至终,她神情未变。
当晚会议结束,裴屿把她堵在消防通道,嗓音嘶哑、眼眶通红,“绵绵,你还要罚我多久?别再假装不熟了好吗?”
她看向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想起高考结束后的那天,他父母将一张支票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却残忍地对她说:“姜同学,你和裴屿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别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她甩开他的手,笑不及眼底:“裴总说笑了,我们只是上下级关系。何谈熟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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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她被困在公司。
裴屿驱车赶来,把她送到小区楼下。下车前,姜绵绵从包里拿出几张红钞票放在车里。
“绵绵,我们一定要算得这么分明吗?”
他为当年的不告而别,道歉无数次。
“绵绵,我没忘我们的约定。你大学报道那天,我去了。”
在这场漫长看似无望的等待里,原来从来不止她一个人。
他们之间虽横亘着太多年,身份、地位许多事情在这期间早已潜移默化发生了变化。
他们也不再是当年的自己。
可喜欢姜绵绵这件,裴屿从来没变过。
他认定她,并心甘情愿沉溺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