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桉的身影完全将她笼住, 周遭的光线倏地暗了下来。
他把窗帘拉上了。
“怎么了?”她小声问,心脏因为他这一举动,快了半拍。
陈岁桉闻声垂眸,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对方就这也直直地看他,等他回答, 仿佛眼里只有他。
他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终究还是败给冲动, 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干嘛, ”江泛予缩了下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摸头弄得有些发懵。
她忽然想到自己之前偷看他画Q版小人的事,又看了眼把窗外遮得严严实实地窗帘, 两件事一联合,一个念头闪过:“阿岁,你是不是不喜欢被别人看?”
不对啊, 那个时候她看他时, 对方也没有这样的反应。
“不是不喜欢被看, ”陈岁桉纠正道, 视线稳稳落在她眼中,“我只是不喜欢被不相干的人看。”
江泛予眨了眨眼, 迟钝的神经终于搭上了线。
“噢、噢, 是这样啊。”她回答的有些磕绊。
江泛予偏开头不去看对方,缩在外套袖子里的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原来, 她于陈岁桉来说, 不是“不相干的人”。
……
国庆假期刚过去没多久,一年一度的校园运动会热力开场。
南中的运动场被三个年级的学生们填得满满当当。
处处是攒动的人影、飞扬的青春、叽叽喳喳的谈笑声,把整个校园都染得朝气蓬勃。
「古韵南中, 赛场逐梦」的横幅挂在观众席最上方。
操场上每隔十米悬着一个彩色热气球,气球下方拉着写满标语的竖幅:“少年热烈,肆意向前。”、“自古功名属少年。”
运动会开幕式上,仪仗队和红旗队率先入场,各班方阵穿着统一的校服,步伐整齐地走过主席台。
升旗仪式后,校长简短致辞,运动会正式开始。
江泛予被体委凑数报了个跳远。
她站在沙坑前,看着前面几个选手轻松跳出五米多的成绩,忍不住攥了攥手心。
“小鱼,看准了,往这儿跳。”方桃挤在人群最前面,指着沙坑旁标着四米八五的满分线喊道。
陈岁桉作为记录员,拿着黑色板夹,执笔记录。
他开口叮嘱:“三次试跳机会,取最好成绩。”讲完规则后,又不忘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前几个运动员中,有一位跳到了五米。引得一片“哇”声。
江泛予攥紧手,她助跑一段距离,在脚离白线还有半厘米的那刻,朝着前方最远处跳。
她把目标设为最远处,这样她就有可能跳到心理预期线。
如果只看到三米,那她可能连一半都跳不到。
江泛予如同一阵风似的掠过沙坑,落在三米四五的位置。
“我去,风一般的女子啊。”围观的柏文扶了扶下跌的眼镜。“平时不见得小鱼跳远细胞这么好,蹿这么快。都快赶上我中午去食堂抢饭的速度了。”
围观的学生听到这话,一阵捂嘴笑。
“我再跳两次。”江泛予对陈岁桉说,对方点头抬手。
第二次跳,江泛予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跪扑进沙坑里。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慌乱的“诶”声一片,离她最近的陈岁桉第一个冲上前,伸手扶起她:“摔到哪了?疼不疼?”
“没事没事,”江泛予不好意思地拍着校服裤上的沙土。陈岁桉帮她拍掉背后的沙土。
由于她跪在沙坑,无法读取最终跳远距离,成绩作废。
“再来一次。”江泛予说。
“踏跳的时候,身体要向上方尽力腾起,双臂斜上摆动带动身体跳起。”陈岁桉声音清晰,他胳膊夹住记分本,给江泛予做示范。
“落地的时候腰腹发力,小腿向前伸。跳进沙坑时脚掌先落地,膝盖缓冲,重心顺势向前。”
“第一次已经很不错了,安全第一。”
江泛予小鸡啄米般地认真点头,走回起点时还在默念要领。
她揉着被石子磨红的掌心,转过身来一抬头,正好撞上陈岁桉的目光。
对方朝她做了个口型:不要怕,你可以的。
第三次跳,江泛予卯足劲,按照要领,起跳,双臂带动身体,在空中蹲踞式腾空后膝盖缓冲,随后稳稳落在沙坑里。
方桃赶忙上前,看清数字后不可置信,尖叫着扑过来抱住她,“鱼啊!我鱼跳了四米八!!!”
江泛予拂开额前汗湿的碎发,看了眼自己跳到的数字,内心也有些不可置信。
她做到了。
她笑着望向陈岁桉,十分灵动,“陈教练,多谢指导啦。”
少年在记分本上利落地写下成绩,抬头时眼里含着浅浅笑意:“你悟性高。”
上午最后一个项目是掷实心球,高二一班班内派出柏文上场。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掷。
实心球脱手的瞬间,他嚎了一嗓子:“其实我不会扔啊!”
声音凄厉,仿佛掷出去的不是球,而是自己的命。
那球果然不负众望,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奔一位男体育老师的脚尖而去。
老师惊得哨子都掉了,连吹带跳地躲开。
柏文双手合十,连连讨饶,表情夸张得像在演舞台剧。
观众席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笑声,参赛的学生默默地离柏文远了一米距离。
下午的男子一千米决赛,陈岁桉赫然在列。方桃一把将江泛予拉到视野开阔处,旁边立着一支无人看管的话筒。
发令枪响,少年如离弦之箭冲出起跑线。白衬衫被风鼓起,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整个人如同一株迎着烈日生长的白杨,挺拔而耀眼。
“阿岁加油!”江泛予额上系着正红发带,在人潮中被挤得站不稳。
她努力踮起脚,看清跑道上的少年。
日光下,江泛予挥动手臂,声音透过话筒响彻整个操场:“阿岁,冲啊——!”
这一声石破天惊,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就连跑道对面的参赛员都听得清清楚楚,奔跑之余循着声音看过来。
不是,谁的声音这么大。
她喊得太过投入,浑然没注意到全场师生惊诧的目光。
直到回过神,与主席台上校领导视线相撞,她后知后觉,猛地捂住嘴,一把拉过方桃,远离罪魁祸首。
主席台上,一同事见此,带着笑意碰了一下江理全的肩膀:“老江,这孩子性格大大方方的,挺是讨喜啊。”
江理全望着女儿的背影,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也不看是谁的闺女。”
他视线落到跑道上陈岁桉的身上,若有所思。
—
除陈岁桉以外,参加决赛的成员全是体育生。
高二一班的学生最初只本着自班班长能坚持完赛就好。
谁知在江泛予喊出那声后,原本落后半截的陈岁桉在最后一百米发力猛然加速。
江泛予捂住嘴,眼睁睁看少年像头猎豹般冲向终点。
他的白衬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劲瘦的腰线。
跑向终点的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整个操场鸦雀无声。直到陈岁桉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概率突破重围,冲到最前方,将终点处的红绸一把揽至身后。
“卧槽!”不知是谁先失声喊了出来。紧接着,欢呼声如惊雷般炸响,瞬间点燃了整个赛场。
“班长!你是我的神!”一班同学激动得语无伦次,连班主任都笑着鼓掌。
跟着陈岁桉在外围跑了大半圈的江泛予没同往常一样站在他跟前。
她站在人群外,一抬眼直直地和被人群簇拥着的陈岁桉对上了视线。
那人看着她,朝她挥手,好似在说:怎么样,同桌。你要的第一,我拿到了!
长跑结束,进入下一个运动项目。
观众席处,陈岁桉坐在最下一级台阶上缓着气,一条白毛巾搭在颈间。
江泛予瞥见他手边空空如也,连瓶水也没有。
仔细想来,陈岁桉请她喝水好些次,她请对方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她凑近两步,坐在他身旁问:“阿岁,想喝什么?我请冠军喝水。”
运动过后的陈岁桉比以往更鲜活生动,他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搭在眉骨之上。
少年手掌撑着台阶,带着一身热气朝江泛予靠近,强烈的荷尔蒙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他话里带着明显的笑意,逗她:“如果我不是冠军的话,还可以喝到吗?”
江泛予一愣,脱口而出:“跟冠军没关系,只要是你就行啊。”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小姑娘耳尖瞬间红透,起身要走,听见身后人说:“我想和茉莉龙井,你推荐给我的那款,同桌。”
那是上学期,江泛予强推的饮料,入口不涩,回甘清甜。
她小声应了句“知道了”,脚步慌乱地逃离现场,没听见身后那人喉间滚出的低笑。
—
小卖部门口人来人往,江泛予正低头挑着饮料,听见有人温声唤:“小江师妹。”
她起初并没意识到是在叫自己,直到身后的人快步越过她走到收银台,对收银阿姨笑着说:“一起结账。”
江泛予抬头,认出来人。
“庭年哥。”她很快明白对方的意图,将两瓶水揽回自己这边,往后退两步,温和坚定地开口:“不用了,我自己付。”
梁庭年笑容未减,话语亲切却带着几分不容推拒的意味:“跟哥哥这么客气?要是让补习班的同学知道我在小卖部遇到小师妹,还要她自掏腰包。我可要挨批的。”
江泛予其实一直不太喜欢梁庭年过分热络的态度,总觉得那笑容背后是有利可图。
小卖部人多,在她身后排队等着结账的同学也探头看向他们。
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这水是答应请朋友喝的,学长付钱的话就不算我请的了。”
“哦?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福气?”梁庭年话音未落,一道冷硬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
陈岁桉不知何时站在江泛予身侧。他目光扫过柜台,伸手从旁边货架上拿起一条蜜桃味的奶糖,和江泛予挑的饮料放在一起。
校园卡轻叩在台面,“阿姨,一起算。”
他自始至终未曾看梁庭年一眼,只是自然地接过阿姨递来的袋子,手背轻碰了下江泛予的手肘:“走了。”
“庭年哥再见。”江泛予摆手道别。
梁庭年脸上立刻扬起惯常的、和煦的笑容,朝她点头:“再见,小师妹。”
等两人走远,梁庭年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平,眼底最后一丝礼节性的温度也消散殆尽,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
从小卖部回教室的一路,陈岁桉异常地话少。
江泛予说了好几句后,对方意思性地回应一句“嗯”。江泛予小口喝着饮料,心里犯着嘀咕。
晚自习背书时间,江泛予哇啦哇啦地背着《将进酒》。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诶!”
一本练习册从书本垒起的“高墙”那头推到她这边,上面静静躺着一枚素□□致的腕表。
江泛予扭头看向陈岁桉。
“送给你的,谢谢你比赛时的那一嗓子。”对方说得很是生硬,似乎在极力找着话题。
她一脸震惊。这么贵重且有纪念意义的奖品,仅仅因为她喊的那一嗓子就送给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于随意了。
她推脱一番,见陈岁桉态度显然,铁了心的要送自己。
她从桌肚里翻出跳远亚军得的奖品,是一支霜蓝色的梵高系列钢笔,竹影清风的图案雅致。
“喏,回礼。”见对方也有推辞之意,她忙开口,“阿岁,你一定要收下。这样我也能心安理得的收下你的礼物了。我们这样,也很有纪念意义。”
“好。”
江泛予趁对方低头将钢笔放进书包的间隙,也倾身凑过去。
两颗脑袋一下子挨得极近,陈岁桉被惊住,意识到不妥后,他下意识想往后退,不料被江泛予扯住外套,拉力使他凑得更近。
小姑娘压着嗓音,假装板起脸问:“陈大班长,你从跑完步就开始不对劲,快老实交代,怎么了?”
窗外晚风簌簌,教室里的灯光洒在江泛予发丝,她就这样一瞬不瞬地、近距离地望着陈岁桉。
周遭的风声、背书嘈杂声仿佛都被隔绝,他的世界只剩她。
陈岁桉招架不住,仓促别开脸,声音有些发闷:“下午超市那个男生……是谁?”
“你说庭年哥?”江泛予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他是我爸的学生呀。”
她用笔帽戳戳他的手臂,“阿岁,你不会因为这件事心情郁闷到现在吧?”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走廊涌入一片喧嚣,陈岁桉最终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走廊渐渐喧闹起来,方桃在门口招手叫江泛予一起去小卖部。
教室外的过道灯光昏暗,江泛予走出去两步,同方桃说了句“等下”,转身折返。
她拉开窗户,食指挑开窗帘探进头来,发丝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
“阿岁,”她眼睛明亮亮晶晶的,吐字清晰,“以后你有什么心事,也可以试着跟我说。放心,我嘴巴很严。”
她顿了顿,笑道:“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
秋日的运动会喧嚣散尽,校园很快被另一种紧张的氛围笼罩。
卷子如雪片般纷飞,小科老师们不出意外地、“默契”地一同病倒,由主科老师欣然补位。
好在高压之下,学校总算做了回人,想出缓解情绪的妙招:举行元旦晚会。
十二月初,为了给枯燥的学习加点盼头,刘严在第一时间得知今年举办元旦晚会后,扭头跟班里的那群蔫倒一片的娃儿们说了。
大家成功被吊起了一口气,眼巴巴望着黑板右上角的「元旦倒计时」。每天第一个到教室的人连书包逗都不顾得放位上,先跑到讲台前,把倒计时改了。
大家看着数字一天天变小,心也愈发痒痒起来。
起初在知道校领导要求高一高二两年级文理尖子班每班必须各出一个节目后,班里学生的兴致又焉了下去。
后来校领导见此不行,使出一二三等奖金钱奖励政策,特等两千、一等一千、二等八百、三等六百。
大家又稍微有了点奔头。
高二一班经过民主投票,决定全班出演话剧《与妻书》。
刘严站在讲台上,一边将打印好的《与妻书》剧本按份数发下去,一边强调:“这次话剧演出成功的关键在于分工。编剧、服装、演员,每个环节都必须责任到人,不能掉链子。”
“咱班语文老师已经帮大家把所有角色都整理出来了。”
“这节课,我们先利用剩下一半的时间进行自由讨论,再加上一个大课间。大家先把主角定下来。”
刘严明确现阶段的目标。“今天下午开始放假,负责编剧的同学就能立刻着手构思。我们周一就可以直接进入排练阶段。”
“还要,这篇文章的基调是悲壮深情的,需要大家要把它的家国情怀与个人情感演绎出来。所以,咱们一定不要带着玩闹的态度在上面。”
刘严拍掌,调动台下学生们的积极性,“不管最后拿不拿奖,只要大家认真演出。晚会结束后我就给大家发学习用品和你们爱吃的零食,好不好?”
“好!”
“老刘这可是你说得哈,那我从现在可就要开始选我要吃的零食了。”一男生说。
“行,想要什么给我说就行。前提是你们得认真演出,可不能再嘻嘻哈哈的。”刘严走到台下,毫无架子地同大家聊天。
“得了吧,我们吃棒棒糖就行了。您一个月就三四千的工资,每天早起晚归累得要死。”坐在后排的女生小声嘟囔。
刘严听得心里一暖,“你这小姑娘,还心疼起我来了。”他手指屈起在孟昭脑袋上虚叩,“放心,给咱班买礼物的钱你们老班我还是有的。”
说完,他走到陈岁桉身旁,拍了两下对方肩膀:“班长,跟我出来。我交代一下这个活动需要注意的点。”
两人前脚刚走,教室陷入一片喧哗之中。
程栖逮着机会凑到江泛予旁边,准备撺掇她去演某个角色,“小鱼,刚好你跟阿岁你俩的关系也情投......”
江泛予抬起眼,听出对方话里有话,睫毛扑闪,充楞:“我们什么关系?”
“啧,你没察觉出来啊。我之前跟隔壁班闻萧然打球,他说阿岁初中的时候话可少了,有时候一天一句话也说不到。”
程栖来劲儿了,“现在跟你在一块,我都插不上嘴!你俩这分明是……”
江泛予仿佛知道程栖要说什么,没等他说出口,她下意识先矢口否认。“没有的事。”
“不可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阿岁他明明……”
程栖话还没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后面重重按上他的肩膀。
陈岁桉不知何时已回来,淡淡瞥他一眼。
程栖被他盯得干笑两声:“哈哈,这么快就回来了,阿岁。”
这舞到正主面前还了得。
陈岁桉放下手中的人员登记表,目光转向江泛予:“在聊什么?”
“没聊什么。”江泛予心虚地别开视线。
陈岁桉也不追问,只抬眼看向过道旁一个胖乎乎的圆脸男生:“周惇,程栖刚才在说什么?”
周惇老实回答:“他问小鱼和你是什么关系,还说你最近跟小鱼说话的频率很高,他觉得自己受到冷淡了。”
程栖在一旁心惊胆战的听着。他手背在身后,朝周惇竖起拇指。
好样的,这样说,也是圆了回来。
江泛予顿时觉得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跳如擂鼓,如同有只慌不择路的小鹿在胸腔里乱撞。
她强作镇定,声音有点飘:“我跟阿岁……就是好兄弟啊。”
在一旁看热闹的柏文听到中句话,一口水卡在嗓子眼处,呛得惊天动地。
程栖幸灾乐祸地撞了一下陈岁桉的胳膊,“阿岁,小鱼拿你当好兄弟。”
陈岁桉舌尖轻抵腮帮,目光扫过小姑娘通红的耳尖,最终无奈地垂下眼笑了笑。
“对啊,我们是好兄弟。”他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纵容。
刘严把选举权交给他们,确定角色的事情全权交给学生。
最终敲定编剧本的同学以及男女主角。女主角推选文艺委员孟昭。
她是以钢琴特长考上南起中学的,并且文化分数是那年中考艺考生中的第一,甚至高出文化生录取线八十分,是一个极好的高校苗子。
而钢琴,是她兴趣爱好的同时,也作为她能来到南起中学的跳板。经校领导开会讨论,外加本着尊重学生自身入班意愿,破格将孟昭录取到文化生的班里。
投票选举男主角时,柏文和陈岁桉票数齐平。柏文见状,破罐子破摔,开玩笑道,“让阿岁演吧,我就不在这儿自讨丢人了。”
大家似乎都默许了品学兼优的学生一定会当主角。
孟昭希冀地看过去,前排男生背挺得笔直,他身旁有男生揶揄,拍了两下他肩膀,很是看好模样。
“你忘了,我还有一票没投。”陈岁桉把最后一票投给柏文,“一提到历史你就娓娓道来,分班考试前历史满分。对文章的理解和背景的感触一定比我要好。”
“程栖常说我平时跟个人机似的。”陈岁桉说这话的同时,手指看似不经意间地戳了两下前桌。
“等到了后期,大家必然会为话剧投入很多心血。我可不能拖后腿,当个猪队友。”
程栖立刻心领意会,笑着接话:“就是就是,柏文咱就不推脱了嗷。听话,咱大大方方地当男主角!”
说完又赶紧找补一句,冲陈岁桉挤了挤眼,“阿岁,我那都是开玩笑的,你可别当真。”
陈岁桉撇开他凑上来的脑袋,“晚了。”
在一声声善意的哄笑中,柏文憨憨地挠了一下头,嘿嘿一笑:“那、那我就不推脱了。”
说着,他在男主角饰演栏写上自己的名字。
“那男女主角我们就先定下来,柏文和孟昭。”刘严说。
孟昭听到这,头倏地抬起来。她看向陈岁桉在的位置。
那人在座位上侧着脑袋,听身旁女孩说什么,而后点头回应。
孟昭手中的卷子被攥成一小团。
为什么?为什么要将当主角的机会拱手让给他人?是因为女主角是她吗?还是因为她不够资格和他站在一起吗?
……
到最后节目汇总,由于普班出的活动太少,尖子一班被点名起带头作用。
“孟昭,”大课间,刘严看向后排的女生,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孟昭虽是班里唯一一个特长生,但她出演话剧,时间本就紧巴,实在腾不出再多余的时间来准备其他节目。
“咱班还有谁有什么特长吗?”刘严翻着节目名单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又不是全校只有我这一个班级了,怎么一有事就要我们班出头。”
刘严看了眼台下一脸茫然并且情绪些许不高涨的娃儿们,越想越气。
正当他准备找校方,让其另想他法时,一道声音在寂静的班内略显突兀地响起。
“老师,江泛予会弹钢琴。听说她妈妈还是钢琴家。”
江泛予猝不及防地被点到名字,她抬头循声望去,撞上孟昭对她挑眉一笑。
“我只会一点基础,完全是门外汉……”江泛予急忙解释,声音里带着丝焦急。
“你学习能力强,多练练不就行了。你妈妈不是钢琴家吗,可以教你。会一点也是会,眼下能凑出个节目才是关键。”孟昭一句话把她所有的推辞都堵了回去。
在全班目光的聚焦下,在班主任刘严仿佛看到救星般殷切的眼神中,江泛予只觉得背脊发僵,她就像一只被赶上架子的鸭子,再无退路。
“会不会弹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参加是另一回事。”
一道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像利刃般将空气中紧绷的弦应声斩断。
“地球又不是非得围着谁转。这是两个年级共同的活动,这么多班级,凭什么非要我们班来出这个节目?让一个女生在这里为难,有意思吗?”
陈岁桉说话罕见地毫不留情,手中的笔不轻不重地搁在桌面上。
他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四周投来的视线,同时将一颗糖沿着桌缝轻轻推到江泛予手边。
他侧头看向她,眼睛明亮似在安慰她:没事的。
刘严回过神,他拍了下脑袋,“糊涂了,真是糊涂了。”
年龄上来了,怎么还被校领导的三言两语给唬住。
“班长说的对。报节目这件事情,我们还是本着民主自愿的态度。没有就没有,不是什么大事。”
刘严摆手让大家课下自由活动,他拿起节目单往外走,嘴里愤愤道,“我到要看看,我班不出这个节目他能怎么着。”
……
江泛予最终决定报名钢琴独奏。
她不清楚孟昭对她莫名的敌意,方桃听程栖讲清龙去脉后,愤愤不平:
“小鱼本来就负责话剧剧本和服饰搭配,现在还要再分出精力去弹奏钢琴。这根本就不公平。”
要说公平,何谓公平?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世间本就不存在绝对的公平。
若真的要去深究,这世上充斥着太多的不公平了,天平永远是倾斜的。
有人睁眼看到的是贫民窟的尘埃,有人降落在罗马的晨光。生命最初的起跑线,早已划下深浅不一的沟壑。
若真要追根究底,这世间的不公如空气般无处不在。
天平从未真正平衡,它的支点永远倾向命运默许的那一端。
与其执着于叩问公平,不如将所有的力量汇聚于自身,亲手为自己增加砝码。
终有一日,当你足够沉重,便能重新定义天平倾斜的方向,让世界的刻度,因你而变。
江泛予选了“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的钢琴曲。
她第一次听这首曲子,是在初二的一个晚上。她刚从外面疯玩回来,听到唐歆在琴房弹奏这一曲。
她搬来小板凳坐在一旁,手支着脸,听完这一整首钢琴曲。
它前调是清澈宁静,带有淡淡忧伤,让江泛予原本浮躁的心气变得安静下来。
后调开始爆发,激昂悲怆,似是对命运不公的直接质问和对生命自由的渴望。
给江泛予小小的心灵带来大大的震撼和净化。
后来,江泛予中考结束,缠着唐歆教她。在唐歆的指导下,她弹了这首曲子一遍又一遍。
—
话剧剧本由班内语文较好的同学来共同改编《与妻书》,大家约好周末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见面。
周末那天冬雨淅沥,寒风如刀。江泛予穿着一身鹅黄羽绒服,在昏暗的天色下格外显眼。
“小鱼,这儿。”一个女生在店内朝她招手。江泛予朝店内看去,发现陈岁桉也到了。
“雾雾,阿岁。你们到的好早。”店内暖气开得很足,江泛予褪去厚重的棉服。
“我家就在附近啦,想着没什么事情,趁早给大家占一个好的位置。”舒雾把点的奶茶递到她掌心,“快暖暖,热的。”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滑落,他们的位置靠窗,刚好能观赏到外面的景色。
柏文和周惇最后踩着点冲进来,冻得脸颊通红。
孟昭到的时候,江泛予身边刚好空着一个位置。
她只当作空气,看也没看一眼,从隔壁桌挪来一个椅子,坐在周惇身旁。
江泛予和孟昭坐得一南一北,明眼人一下子看出不对劲。
大家目光交织,面面相觑后什么也没说。
“好啦好啦,人齐了我们就开始写剧本了。”舒雾开口打破怪异的局面。
一群人手捧热奶茶逐字推敲,写了一张又一张纸。
经过大家的不懈努力,编写到傍晚最终定下初稿。
店里的同学已走得七七八八,江泛予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孟昭的声音。
“班长,我们聊聊。”
她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小鱼,走吗?”打算跟她一起等公交车回家的舒雾见状,问。
江泛予回头望去,只见孟昭背对着她,陈岁桉正低声说着什么。
那一刻,她心口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滞涩,像一大团潮湿的棉花堵住呼吸。
就在陈岁桉若有所觉抬眼的瞬间,她仓促转身:“走吧。”
……
周一开学,刘严按照班内学生的意愿,添加了几个进角色。
他同语文老师一起仔细看了遍剧本,看完二话不说地按照班里人数打印出来。
“就按照这个出演!”
隔壁闻萧然不知从哪听到陈岁桉人机的外号,调侃他说:“人机哥当旁白,注意别开口一板一眼的。不然大家以为机器人上场了。”
距离元旦汇演还有两周的时间,为了能多练一会,让自己熟能生巧,不在舞台上出错,江泛予把午休的时间空出来,去琴房练习曲谱。
就连晚上也会练到高三晚修结束,两栋教学楼漆黑一片,校车只剩下末班车时,江泛予才肯离开。
说来也是意外,周三晚上她从琴房出来时,正对上站在外面的孟昭。
两人大小瞪小眼,谁也没开口说一句话。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孟昭望着走在前方的人的背影,想起周末编话剧那天,她在众人离开后问陈岁桉,是不是她不够好,为什么主角选他时候,他才要拒绝。
她就这么不被认可和有实力的人站在一块吗?是不是她变得像江泛予那样有人疼有人爱,还有一大堆朋友。
是不是她也要像他一样,把选举出来的主角拱手相让,才能得到别人的称赞和夸奖。。
少年当时站在她跟前,他气与平日里没什么两样,话里话外满是分寸和距离感:“不是你不够好。这个选择只与我有关。如果让你感到难过,我很抱歉。”
他顿了顿,又添了两句,“但每个人都很珍贵,你也是。如果因为我的举动让你误解,因而把这个怨气发泄给无辜的人。这种做法,有些欠妥。”
应该给她道个歉的。
孟昭神情松动,对上江泛予看过来的视线后,要面子似的哼了一声。
“看我干什么?”
“你不坐校车了,不坐师傅就开走不等你了。”江泛予幽幽地开口。
“坐!谁说我不坐。”
……
演出前两日,江泛予在琴房内弹完最后一个音符。
她合上琴盖,额头轻抵手背,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紧张。
她可以的。有压力很正常,有压力才会有动力,才会做得更好。
她一直在给着自己心里暗示。
掌声响起,江泛予抬头望去,陈岁桉斜倚在玻璃门边,眼里含着笑,一下一下为她鼓掌。
“阿岁……”见到他,心口那块大石忽然落了一半。
他递来一瓶小卖部特供的热牛奶,“弹得很好听。”
江泛予接过,暖着手心。被夸后语气都轻松了,“还有几处音不稳,过渡也不够连贯。”
她小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瓶身。
她其实没什么天赋,只是一直重复,重复到当她快到本能反应时,她的重复,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天赋,被轻飘飘的一句有天赋概括。
—
元旦晚会那天,校园里挂满了红灯笼,教学楼公告栏处贴满了各届校友的祝福,空气中弥漫着热闹节日的气息。
傍晚时分,大礼堂后台挤满了换装、化妆的学生。
江泛予的钢琴独奏被排到第一个诗朗诵节目后,紧接着就是钢琴曲。舞台剧被排在最后边,用来升华晚会。
“下面请欣赏高二一班的诗朗诵,《明天》。”
前台的报幕声隐约传来。
江泛予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架提前搬来的立式钢琴,准备活动下手指,再熟悉一番。
她轻轻试了几个音,钢琴发出不同之前的沉重音调。
音准似乎有些问题,几个键的音调明显不准。
怎么回事!
是在搬运的过程中出错的吗?
她有些焦急,围着钢琴上看下看。
“怎么了?”一道温沉的声音从身后贴近。陈岁桉一身挺括中山装,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琴键。
“不清楚。”江泛予有些不知所措。
她练琴之前,唐歆会事先调好琴,就算有毛病,修琴她也从未参与过。
眼下,她着实不知道钢琴是出了什么毛病。
一旁等着做状造不忘顺着台词的孟昭正对上江泛予焦急的神情,默默地收回视线。
三秒后,她走上前来,手指在钢琴弹奏几个音节。
在江泛予的注视下,她精准地给出原因和可实行措施:“钢琴走音了,需要调音锤,音乐教室应该有的。”
“我去拿。”陈岁桉问清调音锤放处,转身离开。
等调音锤取来,孟昭熟练地校正琴弦。
江泛予有些惊讶,孟昭别开脸:“看我干什么,我只是不想因为你耽误班集体。”
“哦。”江泛予说。
意识到自己又因为嘴直心快说错话的孟昭,刚想开口找补,没想到对方又回头冲她一笑,“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啦。”
……
江泛予的钢琴独奏最终圆满顺利地结束。
曲终,掌声雷动。江泛予起身鞠躬。
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她看清台下方桃高举起手冲她鼓掌。
陈岁桉站在最右侧楼梯过道处,光照不到的地方,他视线从钢琴曲响到琴曲结束,一直落在江泛予身上。
—
此刻的后台乱作一团糟,妆造组的同学忙得团团转。
“簪子!簪子收纳包放哪了?”
其他人有的埋头背台词,补妆得对着镜子一顿涂脂抹粉,有的来回踱步练习动作和台词,后场活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要拿的东西太多,簪子应该是落教室了。”一女生拍脑袋回想起来。
江泛予回到后台,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我去拿吧。”
正好她借此透透气,舒缓紧绷的神经。
“我也去。”在试衣间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的孟昭掀开布帘,从里面走出来,“我台词本忘教室了。”
柏文忙递过自己的本子:“先看我的?”
“谁要看你的,”孟昭瞪他一眼,“我做笔记了。”
只留柏文挠头嘀咕:“奇怪,她早上不是还脱稿,说不看稿也能对戏来着?”
平日下课,见到孟昭不是在背台词就是在学习,不像是非得要看笔记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