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校园万籁俱寂, 月光给石板路铺上一层银霜。
紫藤长廊下,孟昭朝走在前方的人喊到,“江泛予。”
“干嘛?”
“对不起。”
“嗯?!”江泛予歪头回望, 诧异地回头,杏眼睁得圆圆的。
她后退一步,有些没料到对方的出牌路数。
“我不该说你做什么都很容易。”孟昭捏着衣角。她只是觉得对方十分优秀, 遥不可及。想跟对方做朋友却又心生自卑胆怯,认为她会端着架子, 看不起自己。
她总在想, 凭什么她的母亲是钢琴家,她想要的一切都轻而易举的得到,凭什么?
人一旦心怀嫉妒, 内心阴暗的负能量和情绪便会抑制不住地肆意滋生。
孟昭抠着手,脑海里全是父母指着自己鼻子,【怎么别人行你就不行?你就不能再努力一些?】
【要好好学习, 要再加油些。】
可父母往往不知, 高压之下, 过度期待也是一种微暴力。
这种所谓看似肯定的背后就是“我不希望也不允许你失败。”
江泛予轻笑, 似乎并没有把之前的刻意针对当回事。
昏黄路灯下,江泛予眼睛映着光, 她向前走几步, 在距孟昭还有半米的距离时停下,“我接受你的道歉, 我们之间的小矛盾在这儿一笔勾销咯。”
人有偏见很正常, 当他对他人贴上标签,心底早已经带上刻板印象。
“其实在你帮我的那刻,你我之间就没有什么矛盾了。”
孟昭还准备说什么时, 江泛予似是看到什么,猛地凑上前。
淡淡栀子香气袭来,孟昭的手被拉住,不及她反应,人已经被藏在灌木丛后面。
“怎么了?”她问。
“嘘。”江泛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向拐角处相拥的两道人影。
是梁庭年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孩。
孟昭眯起眼睛,努力辨认出人,“嚯!那不是国际部的凌霜学姐吗?”
“凌霜学姐?”
“不知道了吧,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听说她家很有钱,父母早就给她办妥了出国。不过也正常,毕竟是国际部的学生。那里学生一大半的规划都是出国。”
孟昭注意到江泛予紧盯着拐角处,嗅到了一丝不对劲,“怎么?里面有你喜欢的人?”
不应该啊。
孟昭暗忖,难不成她猜错了。
放着班长不喜欢,喜欢这个男生?
“阿年,出国的手续我爸妈都打点好了,”凌霜依偎在梁庭年怀中,“这样我们大学也可以一直在一起。”
不对劲,梁庭年不是说要和表姐...
听出女孩的话外音的江泛予眉头紧蹙。
“好。”梁庭年的应答斩钉截铁。
好?好你个大头鬼!
他把诗竹姐当什么了!?
江泛予急了,当即撸起不存在的袖子就要冲出去。她刚探出半个脑袋,被孟昭手动摁了回来。
“瓜才吃一半!”孟昭急得气音劈了一半。
“我要揍人!”
“先让我听完!”
两人拉扯间,“啪嗒”一声,书本落地的声响划破寂静。
长廊阴影处,黎诗竹静静伫立。
大礼堂的欢呼声在此刻一阵接一阵如浪潮般从她身后涌来。
她弯腰拾起书,动作缓慢得如同过了一个世纪。
“不好意思,打扰了。”黎诗竹声音平静得可怕,在梁庭年出声挽留前转身离去。
凌霜蹙眉看梁庭年伸出一半又收回的手,质问:“她是谁?”
梁庭年望着渐渐走远的背影,沉默半晌,“同班同学。”
“真的吗?”凌霜语气里带着狐疑。“不许骗我。”
梁庭年轻呵一声,语气轻柔,“什么时候骗过你?”
现在!
江泛予看着渐渐走远的两道背影,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骗子!”
“骗子!”孟昭也跟着骂。
“你知道你骂的是什么?”江泛予听到她跟着骂,哭笑不得。
“不知道啊,但跟着你骂就对了,总不能让你自己一个人骂吧。”主打一个开团秒跟。
两人对视一眼,没忍住笑出声。
孟昭抬起手腕,借着路灯看清腕表上的时间,“快走,等会儿还得化妆,再不去拿簪子就要来不及了。”
她拉住江泛予的手起身狂奔。
“慢点儿,蹲太久起猛了,我眼前一片漆黑。”
江泛予被她握住手腕在长廊狂奔。
凛冽的冬风吹起女孩们的头发。
“跟着我你就放心好了,不会让你摔倒的。”
孟昭言出必行,许是真的担心江泛予会头晕,她的速度渐渐放缓,握住身后人的手一直没松开。
……
“孟昭。”
“放。”
“其实我高一在琴房听过你弹钢琴。你弹得流畅又动听,跟你比起来,我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就连唐歆看完孟昭的艺考视频时,都止不住的夸赞她小小年纪却能弹出如此之高水平的钢琴曲,可想而知私底下付出多少努力。
“你很厉害,下次要是有演出,你上台表演,我在下面给你录像怎么样。”江泛予晃了两下两人相握的手。
孟昭眨眼,风刮去她眼底的湿润。她傲娇地哼了一声,“勉为其难的答应你吧。”
—
话剧正式拉开帷幕,大半个月的演练使得大家之间的默契愈发契合。一向活泼爱闹的柏文神情肃穆,丝毫没掉链子。
场景不断在切换,配着低回的音乐与屏幕上沉重的历史字幕,将台下所有人带回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陈岁桉站在舞台左侧,一束光圈打在他所站的位置。他的旁白自始至终贯穿着舞台,声音沉静富有力量。
观众席上的师生们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话剧的最后一幕,舞台上方只剩陈岁桉站在原地,一束追光孤寂地打在他身上。
他立于光中,手握话筒,随着渐起的配乐,声音庄重而崇高:
“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①
江泛予坐在台下,望着光影中的人,泪水无声地不断滑落,手中的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浑然不觉。
“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②
当他念出最后一句,那束唯一的灯光应声熄灭,整个礼堂二楼陷入短暂的、完全的黑暗与静默。
正当众人以为演出就此结束时,灯光再次大亮。
音乐推向高潮,激情昂扬。全体参演学生快步上台,手牵手站成数排。
他们眼含热泪,将手中的印着“鞑虏乱华,丧权辱国”的反清檄文单,奋力撒向观众席。
观众席处的学生伸手去接,跨时代的一幕在此处上演。
话剧最终顺利落幕,并毫无悬念地拿下了校元旦晚会的特等奖。
刘严站在台下,一边流泪,一边用力地为学生们鼓掌,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
第二天一早,高二一班的学生惊奇发现他们每个人的座位上都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文具:红黑蓝三色水笔各一盒,语、数、英笔记本各一本,外加一套精致的卷尺和一盒巧克力。
“搞什么啊,这么多文具,他自个儿怎么拎动的?”有学生小声嘟囔,说到一半声音哽咽,“本来就腰肌劳损,还不早点休息……”
刘严想看自班娃儿们收到礼物后的反应是何,特意比以往提早些进班。
不料他脚刚踏进班内,迎面和一群红眼眶的学生对上。他脸上刚上扬一点的嘴角登时拉下来,嘴角呈O型:
“这是咋滴了!?怎么一个二个眼睛红得跟兔子是的。礼物不合心意吗?哎呀,我这落伍了,也不清楚大家喜欢什么。要不等会儿大家把想要的礼物写下来,我晚点去给你们买。”
“别哭,别哭。这大早上就哭,搞得我都想跟你们一起哭了。”刘严把纸巾递给抱着他哭嚎的程栖,哭笑不得。
“不是……无论您送给我们什么,我们都会很喜欢的。”感性的女孩子说完这句话的嘴唇下撇,一把抱住身旁的同伴。
班里学生开始七嘴八舌地“埋怨”起刘严:
“严哥,你下次搬东西必须叫我们一起!我们男生有的是力气。”
“就是,这么多东西多重!您这老腰还要不要了!”
“你常说我们是一个集体,一个大家庭。怎么一到出力的话,你自己悄摸干起来了。不仗义啊,严哥。”
反应过来不是自家娃儿们受委屈的刘严,被学生们团团围在中间,脸上没有半分被“指责”的不快,只是乐呵呵地笑着点头应道,“好好好。”
—
元旦晚会过后,很快迎来期末。
江泛予也在班里消息通的口中得知更加详细的关于梁庭年的细节。
凌霜学姐家里动用了关系,拿到两个出国留学的名额。
他们比这届的高考生更早的解放,甚至无需高考。
羡煞了一众高中生。
刘严为此还特地旁敲侧击地告诉他们,无须和他人攀比,脚踏实地,仰望星空,一步一步来。
高三年级不知真假的流言传得人尽皆知,都道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个别小科老师知道后,一味不语,只意味深长地看向梁庭年。
江泛予再次知道表姐黎诗竹的消息,是在寒假伊始。
高三上学期期末成绩出来,黎诗竹排名下滑得厉害,舅舅舅妈心里着急,特地赶到她家,与江理全他们商量如何是好。
黎诗竹心思细腻的女孩,她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会把情绪埋得极深,谁也看不透。
成绩出来那天,黎诗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他们夫妻在餐馆忙到晚上,回到家,厨房还是原样。她连饭也没吃,就那样一个人闷着。
“我们真不知该怎么办了……”舅妈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宁愿她跟我们吵、跟我们闹,把不开心统统说出来……是不是我们给她的压力太大了?可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重要啊,什么都没她重要。”
她说着说着就掉下眼泪,那双因常年劳作而不再细嫩的手,此刻发抖地掩住面容。
“别急,兰娟。”唐歆搂着妇人,唤她名字。温声劝道,“诗竹从小懂事,也许是学业压力一时太重。等天气好些,让小鱼陪她出去走走、散散心。”
夫妻两人在这儿待了一会儿后,放心不下黎诗竹一人在家,起身离开。
唐歆送两人出门,江泛予看向自觉系上围裙、正准备做饭的江理全,开口:“爸,今晚我想让妈妈陪我睡。”
江理全手里握着筷子,正搅着鸡蛋液,闻言耸了耸肩,眼里带着笑意:“闺女,这事儿你得问妈妈本人。毕竟这得遵循她的意愿,而不是我的,对不对?当然,如果你只是通知我——”
他拖长了音,“那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
夜晚安静地漫进来。江泛予缩在柔软的被窝里,唐歆侧身躺在一旁,像她小时候那样,手心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
“妈妈。”她仰起脸,嗅到母亲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淡淡的香气。
她从小就很喜欢这股味道,之前还特意看唐歆涂的是什么护肤品,可她嗅了嗅,发现味道并不来源于护肤品。
“嗯?”唐歆的声音低柔。
“你十七八岁的时候……有过什么困扰吗?”
“当然有啊。”唐歆轻轻抚过女儿顺滑的发丝,“高三那年,学业压力太大,几乎常常背书背到深夜。”
她顿了顿,声音里泛起一丝遥远而温柔的笑意:“大家精神都很紧绷,下课了一句话也不说,都在闷头做题。甚至有个男生,没能熬过去,选择了离开……你外公知道这件事情后,每晚来接我放学,外婆在家准备好热饭菜,陪我复习……”
她的手臂微收紧,把江泛予往怀里拢了拢,“所以宝贝,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妈说。妈妈始终在你身边。”
江泛予低低“嗯”了两声,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为什么有些人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言而无信呢?”
“宝贝,人大多趋利避害。如果眼前摆着一条对你有利的路,和一条充满辛酸的路,你会选什么?”
“……对我有利的。”江泛予不得不承认。
“是啊,人常常会这样。你未来还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但不要因此就觉得悲伤。”唐歆的声音很轻,笃定,“试着去听从你内心的声音。它会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走你认为正确且正直的道路。”
—
寒冬腊月,难得迎来一个大晴天,江泛予约黎诗竹去宁江湖游玩。
作为南起市的国家4A级水利景区,凛冬的宁江湖虽不如春夏般百花齐放,却不失另一番清旷。
从城门入,仿古青砖一路铺展,道路两侧树木的疏影与清冽湖水相映,透着一丝疏朗之意。
“姐,这儿!”江泛予三两步凑到黎诗竹跟前,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话匣子一开便停不下来,叽叽喳喳说起近日趣事。
两人沿着湖岸慢悠悠走了一段,最后在临水的长椅坐下,任由阳光暖洋洋地拂过脸颊。
“好久没来宁江湖了,景跟之前一样美。”江泛予看湖面粼光跃动。
她刚感叹完,下一秒口袋里手机敲准时间开始震响。
“小鱼,你在哪呢。”方桃的声音从听筒里跳出来。“出来玩。”
“我跟我表姐在宁江湖,你们玩叭。”
电话那端静了两秒,传来程栖抢白的声音:“我们也想去!不对,是阿岁说他想去!”
“程栖。”陈岁桉压着嗓,语气里透出几分被队友坑了的咬牙切齿。
“表姐~姐姐~”程栖对着电话大喊,“我们能来凑个热闹么?”
“程二哈,你骨气呢?”方桃毫不客气地吐槽。
“你俩摸着良心说,难道不想去?”程栖的声音忽远忽近,估计是把手机拿远了。
黎诗竹在一旁听得清楚,笑着朝江泛予开口:“人多热闹。”
江泛予会意,对着手机报出位置。
“OK,我们二十分钟后到。”
—
下午三点钟,宁江湖面寒雾退去,洒满碎金。原本在湖中悠游的天鹅们纷纷上岸,在枯黄的草地上踱步晒着难得的太阳。
一行人汇合后,沿着湖岸边聊边漫步了半个钟头。
江泛予没忘记出来的缘由,时刻留意着黎诗竹的情绪。
见她渐渐落在队伍后头,江泛予放慢步伐,与她并肩而行。
众人沿着宁江湖往里走,穿过斑驳的古城墙,往树林深处走去。
“咱们去霖寒寺怎么样?”程栖站在石阶上,他转过身,指着山腰处隐约可见的一角飞檐,“听说那儿香火很旺,许愿特别灵,不仅能求学业,还能扶正缘,去孽缘。”
五人一拍即合,当即转了方向,沿着石阶朝霖寒寺走去。
虽年关将近,寺庙里的香客未显稀疏。古寺笼罩在袅袅檀烟之中,添得几分岁月沉淀的幽深气息。
黎诗竹望着大殿前袅袅升起的香烟,请了三炷香,在佛前郑重三拜。
浑厚的钟声自高处落下,咚——咚——,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震碎山间的寒气的同时,也仿佛涤荡着尘世的心。
“信徒愿一年不吃肉,换高考如愿上岸。”程栖举着三柱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的几人听见。
方桃听到这话直乐。
她戳了两下对方肩膀,一脸不相信:“你在学校哪天食素了我请问?一年不吃肉,你真能忍住?说点切合实际的。”
程栖一副“我倒要听听你是如何切合实际的”。
方桃手掌合十,“信女愿一寒假不追剧,换高考如愿上岸。”
上岸,上岸。
考上理想的大学。
是他们这一群高中生,嘴上挂着的、心里许着的唯一的愿望。
它占据了太多似水年华,并将他们整个青春作为赌注。
但少年无畏,甘之如饴。拥有豁出一切也无所畏惧的勇气,哪怕前方万里荆棘,身后也无半点退意。
他们心甘情愿,说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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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②皆出自《与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