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缭绕在江泛予周身, 她点上三炷香:希望大家都能考上心仪院校,一切顺利!
黎诗竹站在一旁,看江泛予闭目许愿时, 她身旁站着的少年,视线始终落在江泛予身上,不曾移开。
一阵山风穿廊而过, 带着冬日的清冽。黎诗竹拢紧外套,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个男生......应该会用心对待小鱼。
众人坐在古寺的石阶上歇脚时, 一只小橘猫悄无声息地凑近, 围着几个女孩的脚边细声叫唤。
黎诗竹低头和小猫撞上视线,一人一猫对视几秒后,她掀开羽绒服的一角, 小猫欢喜地翘着尾巴钻了进去,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在她怀里露出粉色的肉垫, 一下一下, 舒服地踩起奶来。
“好乖的小猫啊。”江泛予和方桃近距离观看发出阵阵呼噜声的小猫。
黎诗竹低垂着眼, 看着怀中这团温热的小生命, 再抬眼望向台阶下方。
庭院内香客往来,人人面容虔诚, 所求各不相同。她静静地看了半晌, 眼泪毫无预兆地直直掉下来。
世间事哪有那么多分明对错,不过都是在各自的境遇里挣扎求存, 渴望求得一个圆满的结局。
他们如今虽在最好的年龄, 但心智上的不成熟与周身受到的过多限制种种原因都无不在告诉他们,高中并不适合谈情说爱,这也不是他们这个年龄的主线任务。
江泛予反应极快, 紧楼着她,方桃“诶”了一声,也慌乱地一把搂住她。
小猫不禁吓,从黎诗竹怀里跳出来,落到地面上后一溜烟地蹿没了。
“哭出来就好了,终于不憋在心里。”江泛予软声安慰。黎诗竹骨子里好强,她不愿意说,江泛予只当不知。
方桃还以为对方是因为学业压力山大而绷不住哭,忙说:“没事的竹子姐姐,还有半年,不到半年你就解放了。”
陈岁桉拽住准备上前的活跃气氛的程栖,示意现在过去不合适。
两人撤到一旁,给三个女孩留出单独的时间。
陈岁桉敛下眼,手揣着口袋依靠在寺庙的墙壁旁,盯着方形青灰色石板上面雕刻的石纹。
他脑海里没由来地想起前阵子听到的关于梁庭年的一些传言。
上一学年,他时常能看到黎诗竹和梁庭年两人一起出入教学楼,眼下事情的前因后果自然而然地串联到一起。
他视线落在左侧揽住黎诗竹的江泛予身上。
小姑娘今日穿得很可爱,围巾裹住大半张脸,明亮的眼睛露出来,如同只灵动的小鹿。
只不过此时此刻她小巧的五官皱起,满是担忧和心疼。
……
他手攥紧又松开。
算了。
不能在不合时宜的时间点开口,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小姑娘的情绪和前途,让她两难。
跑远了的小猫又耷拉着尾巴跑到黎诗竹脚边,“唔哇唔哇”的叫着。
黎诗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好啦,我没事了。”
“听说霖寒寺的素面很好吃,我馋了好久。”程栖瞅准时机,指着不远处“百味斋”店铺的门面说,“我们去尝尝?”
“走!”
......
店内环境干净,围坐一桌的五人研究了一会儿菜单后一致决定点店内的招牌菌菇面。
“您好,这是您点的餐食和饮品。”服务生将餐盘轻置面前。
菌菇久熬后特有的醇厚鲜香,先于一切扑面而来。汉白玉般的斗笠碗里,汤色澄亮,细面卧于其中,一侧油豆腐、黑木耳、青菜点缀,菌菇位于正中间。
江泛予举起玉净瓶造型的乌梅汁,音色清脆,“来,让我们祝贺诗竹姐。”
“祝贺什么?”黎诗竹不解。
江泛予和方桃相视而笑,江泛予依着黎诗竹肩膀,对她说,“祝贺姐姐你,学业进步,斩去孽缘。”
“从此,赴春山。”
—
转眼春节将至,街上早已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红灯笼一串串挂满枝头,霓虹闪烁,人声鼎沸,连空气里都浮着甜腻的年糖香气。
除夕傍晚,唐歆在楼下唤道:“宝贝,走啦!”
“来啦!”江泛予雀跃地应声。
市中心街道上人流如织,各色小吃摊飘着诱人的香气。江泛予最爱吃的年糕鸡柳的小摊前排着长队,江理全站在队尾,“老婆,你们去逛街吧,我给闺女买份小吃,等会儿就去找你们。”
“爸,你是这个。”江泛予冲江理全竖了个大拇指,“太够意思了。”
江泛予跟唐歆走进一家服饰店。店内暖气融融,客人络绎不绝。
唐歆拿起一顶正红色的针织帽,帽耳处缀着两个霜蓝色的小雪人,顶上一片雪花图案精巧可爱。
帽脚织得密实,两侧垂着毛茸茸的小绒球。
“来,戴上让妈妈瞧瞧。”唐歆为女儿戴上帽子,眼里漾开温柔的笑意,“真可爱。”
“真的吗?我去照镜子看看!”江泛予欢喜地摸着帽子,见店内没有全身镜,便小跑着往对面去。
“小心些。”唐歆话音未落,小姑娘已经拐过转角,直直撞进一人怀里。
她缩在袖子里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忙低头道歉。对方却稳稳扶住她,头顶传来一声低笑:“这是我们特殊的见面方式吗?”
!这声音!
江泛予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阿岁!”
陈岁桉笑着望她:“好巧。”
唐歆循声走来,手上还搭着给江泛予挑好的衣物。
江泛予雀跃地介绍道:“妈妈,这是我同桌陈岁桉!”
“阿姨好。”少年直起身,彬彬有礼地微微鞠躬。
唐歆的目光落在陈岁桉身上,见他眉眼清朗,举止从容,眼前不由得一亮。自家闺女眼光不错,得她真传。
她弯起眼角,语气温和:“你好呀,岁桉。常听小予提起你,说你成绩好,又照顾他。”
“应该的,阿姨。”
“南起市这么大,我们居然能在这儿遇上!”江泛予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雀跃,“你是自己来的吗?”
还没等陈岁桉回答,一道柔和的女音进来,“桉桉,试试这顶帽子喜不喜欢。这是......”
“妈,这是我同桌江泛予。”陈岁桉自然地揽过母亲的肩,介绍道。
“阿姨好。”江泛予乖巧地打招呼。
阮君兰未语先笑,目光里满是温柔。她亲昵地轻抚了一下小姑娘的手臂,声音柔和:“嗳,你好呀宝贝。”
陈岁桉接过母亲手中的雾灰色帽子戴上,戴在自己脑袋上,歪头让阮君兰看。
“很适合你。”阮君兰眼里满是爱意,抬手为他整理帽檐。
……
回去的路上,唐歆对丈夫感叹:“刚才遇到小鱼的同桌,那孩子真是彬彬有礼,家教真好。”
“那当然!”江泛予咬了一口薯条,满足地眯起眼,“我同桌可是校三好呢……哎呀,忘记当面和他说新年快乐了。”
江理全看了一眼自家闺女没心没肺的模样,轻轻点她额头:“你呀。”
“怎么啦?妈妈都夸他好呢!”
“是是是,我老婆眼光最好。”
“嘁——”江泛予冲父亲扮了个鬼脸。
深夜回到家,江泛予窝在沙发里看春晚,给朋友们群发祝福后,特意卡着零点给陈岁桉单独发去消息:
【C37H76·鱼:新年快乐,阿岁!】
对方几乎秒回:
【阿岁:新年快乐,同桌。希望你今后的每一天都开开心心。】
许多年后,江泛予才读懂父母那时交换的眼神里深藏的意味。那是了然,是疼惜,是早已看穿那个少年在她心中,有着怎样特别的分量。
—
高二下学期一到,南中的学生们迎来了第一个重要关卡:小高考。进入紧张的备考阶段。
江泛予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背、刷题、复盘,如此循环。
考点公布后,小到班级,大到年级里相熟的都在找相同考场的朋友。
在看完后排两人的相同的考点时,程栖说,“我靠,运气这么好。我要去看看我和桃子在不在一块。”
他前脚刚出去,陈岁桉看了一眼江泛予做的地理题,“这题换个思路去想。”
两颗脑袋凑到一起讨论解题思路,没多久就听到走廊传来的程栖的笑声。
看样子是和方桃一个考点无疑了。
到小高考那天,学校特意派专车接送。
上车前江泛予信誓旦旦的跟陈岁桉说她这次绝对不会晕车,还摆手拒绝了他备的晕车药。
毕竟,江泛予把自己晕车的原因归咎于没吃饱饭。她为此吃得早餐份量比平日里多了一半。
路上,江泛予就在学校大巴车的一路颠簸中败了下来。
她倚在车窗处,强压下口腔内泛起的酸水,试图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
江泛予目光落在身旁的少年身上。对方戴着素白的耳机,闭目养神,车窗外的天光偷渡而来,柔和了他平日凌厉的线条。
在听什么?
英语听力吗。
“不想吃药的话,贴上晕车贴吧。”陈岁桉注意到她的视线,不知从哪变出了一张晕车贴。
江泛予听话地给贴在耳后,她脸色煞白,蔫了吧唧的说:“阿岁,我现在好想喝柠檬水。”
她望着车窗外后退的风景,自己在说什么傻话,还有将近四十分钟的车程,熬吧,硬熬。
结果下一秒,陈岁桉把自己背的书包敞开口,掏出一瓶维他命递到江泛予跟前。
江泛予眼前一亮,她看向对方鼓鼓囊囊的背包,试探地开口,“酸梅干。”
对方递了过来。
“坚果。”
对方又递了过来。
“芒果干。”江泛予以为会没有,结果看到陈岁桉像变魔术似的从书包里拿出来一包,是以往江泛予会带到学校吃的那款。她之前还在教室里跟同学分享过,没想到对方竟然记了下来。
“阿岁!你是什么百宝箱啊!”
陈岁桉听此,抿嘴一笑。他看向晕车症状缓解不少的女孩,“考试加油,小鱼。”
“阿岁也是!”
—
四月初,高三第一次大联考的成绩张榜公布。
江泛予在年级前一百的荣誉榜处驻足,一眼便看见最上方黎诗竹的照片。她的英语作文被当作范文张贴在隔壁展示栏,答题卡上的字迹如刻。
她环顾四周,悄悄对着旁边的铜像双手合十,眉眼弯弯地许愿:“请您一定要保佑诗竹姐一路高歌猛进,成绩扶摇直上,高考超常发挥,顺利考上心仪的大学呀。”
四月中,天气彻底转暖,春意铺满了南中的每个角落。学校照例组织高一高二进行徒步活动。
五公里的路程,班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刘严也跟着队伍一路同行。
他常年待在办公室和班级,鲜少运动。他之前把初到南中的照片给班内学生看过,照片上的小伙帅气抽条,没想到这几年倒横向发展起来,引来班内同学的不少唏嘘。
刘严乐呵呵地操着偶尔冒出的东北口音说:“帅是帅在心灵!我这是为化学献身了!”
一路上,他被学生们投喂了各种零食,口袋塞得满满当当。
刚歇下脚,正抹着汗的刘严就瞧见江泛予举着相机凑了过来。
“今天是2×10年4月24日,星期六。学校徒步日,这位是我们可敬可爱的班主任——刘严老师!”
“干啥呢这是?”刘严一扭头,看见镜头顿时板起脸。
周围其他班的学生都以为江泛予要挨训,却听他话锋一转:“也不提前吱一声!好歹让我整理下发型啊!”
围观的其他班同学:???这是重点吗e?
江泛予笑得狡黠:“这叫真实记录!再说了,您什么时候不帅?”
刘严顿时来了精神,赶紧理好头发,重新端坐入镜:“那是!哎程栖!爬那么高干啥?摔下来咋整!”
江泛予录了一会儿,就被方桃拉去用CCD拍照。她顺手将相机塞到陈岁桉手里:“阿岁,帮我拿一下。”
镜头一晃,无意间录下陈岁桉接过相机的模样。随后,取景框对准远去的背影。她笑,她闹,每一帧都被少年仔细收藏。
一群姑娘正拍得高兴,偶遇一只戴止咬器的德牧。
德牧威风凛凛,体型高大,又酷又帅。大家又怕又好奇,在征得主人同意后,江泛予小心地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好酷!”和外婆家养的赫赫很像!
小狗听此,更是骄傲地挺起胸脯,尾巴摇个不停。
—
上高中前,初中的老师总会说,高中过得很快,眨眼就过去了。
那时江泛予还没当回事,现在才后知后觉明白这句话的权威。
五月,学校种的枇杷树上的果实成熟。在一个晚自习,刘严拎着个塑料袋进班,“快来,娃儿们。枇杷树熟了,我摘了一部分。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这些我已经在办公室洗好了,可以直接入口。大家快尝尝。”
“我去,严哥可以啊!”前排男生瞬间窜上讲台,
“学校让摘吗?不会说您吧?”
“不会,这枇杷树还是校长带头让我们老师摘得,每年都摘。”刘严笑呵呵说,心里一暖。
“那我可得把学费吃回本!”有人开玩笑嚷道。
“你就算不交学费也能吃。”
江泛予接过同学递来的枇杷,轻轻咬下,“好吃诶!”
枇杷果肉细腻,汁水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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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诗竹高考超长发挥,高考成绩超出一本线60分。梁庭年在八月份出国,飞往米国。
暑假,市区新建了一个商场。南中四人小分队傍晚约饭在新商场。
“她们两个呢?”陈岁桉赶过来的时候,程栖正在一家粤菜餐厅看菜系。
“在二楼买手账呢,一会儿上来。说让我们先点菜。”程栖给菜单翻了个面,继续看。
买好做手账要用的胶带和贴纸,江泛予和方桃一起去了趟洗手间。方桃在外面等,江泛予走了进去。
一推门,江泛予觉得气氛不太对。靠里的单间前,一个中年妇女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把小剪刀,给一个约莫一岁大的孩子剃头发。
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妇女却面无表情,动作一下比一下狠厉。
江泛予从单间出来洗手时,下意识朝那边瞥了一眼,恰好与那妇人四目相对。对方眼神阴沉,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寒意。
见江泛予看她,妇人随即抱起哭闹的孩子,走进最里面那间厕所,“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江泛予快步走出洗手间,心里萦绕着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
好奇怪,为什么大晚上地要在厕所给这么小的孩子剪头发,还全然不顾孩子哭闹。
“走吧,小鱼。程栖他们在三楼等咱们。”等在外面的方桃迎上来,挽住她的手臂。
江泛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洗手间的方向,压低声音把刚才的遭遇讲了一遍。“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她攥紧方桃的手,“这很不对劲啊,桃儿。”
方桃听言,没有说是大题小作,反手一个电话给陈岁桉拨了过去,“班长,你跟程栖赶快到一楼,小鱼有重大发现。具体怎么回事,让小鱼给你说。”
江泛予着重讲了妇人给哭闹孩子剃头的事情。
“等我们到,马上。别冲动行事。”陈岁桉落下一句话后,电话那端只剩急促的风声。
“人呢?”陈岁桉赶来时额前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三四分钟的路程愣是让他压到了半分钟不到。跟在他身后的程栖喘得直不起腰。“等、等等我......”
“还在里面。”江泛予朝女厕所的出口指了指。
广播喇叭没有丢孩子的通报,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作初步的怀疑。
“不能赌,哪怕错,也不能让孩子被拐。”不知为何,陈岁桉脸色罕见的凝重。
他盯着手机上的号码,思索再三还是打了出去,“喂,谭叔。”
他言简意赅地交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挂断电话。
“警察一会儿就到。在她出来之前,我们得想办法拖住。”陈岁桉说。“不能让她离开这里。”
他话音刚落,疑似人贩子的中年妇人抱着孩子从洗手间闪身而出。
她面皮紧绷,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警惕地左右乱瞟。她几乎没做任何停顿,搂紧怀里不作声的“货物”,塌着肩,弓着背,用一种近乎小跑的碎步冲向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