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 四楼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呼喊声打破了商场的喧嚣:“我孩子呢?我的孩子不见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一个信号,妇人脸色骤变, 抱着孩子就往外冲。
“不能让她跑了!”四人心中警铃大作。陈岁桉和程栖两个男生反应极快,一前一后将妇人堵住。
江泛予和方桃分头找商场的安保人员。
“师傅,她是人贩子!”江泛予指着妇人, 对拿着警棍朝二楼赶的安保喊到。
安保闻声一愣,显然震惊到了。光天化日之下还有人偷孩子, 这还了得!
妇人见安保来了, 口不择言对堵住她的陈岁桉和程栖破口大骂,手掌重重地捶打在挡在她面前的陈岁桉。
少年偏开头,身子一动不动, 对她的辱骂充耳不闻。
三名安保迅速上前,将其阻拦。
警察很快赶到现场。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的男警官。
他利落地亮出证件,“南起市临江区公安局, 谭良”。
他和陈岁桉简单打了照面后, 以需要配合调查、做笔录为由, 将几人一并带回了警局。
……
坐在警局的长椅上, 小分队四人正低头填写着资料。
一位警官走过来,说:“已经通知你们的家长, 待他们到警局后接大家离开即可。感谢大家的理解与配合。”
方桃和程栖的家长一前一后把自家孩子领走。
江泛予盯着地面, 爸妈去郊区参加音乐展了,来回需要三个多小时。
她得再等上一阵儿。
江泛予仰头看和警察交谈完后, 站在走廊尽头的警徽下发愣的陈岁桉。
他一大半身躯隐匿在黑暗里, 脊背挺得很直,在肃静的警局里,透着一股子的孤寂感和迷惘。
……
陈岁桉盯着警徽半晌, 过往尘封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地在他眼前浮现:
记忆深处,父亲陈卫邦总会将他高高抱起,指着衣架上那身笔挺的警服,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什么是信仰,什么是坚强。
他虽在陈岁桉童年里陪伴的日子屈指可数,但关于父亲的每一个片段却深烙在陈岁桉心里。
是出任务被车撞断胫骨却从不喊痛的警察;是带着满身疲惫回家,在见到妻儿时立刻调整好状态、拥他们入怀的父亲。
是深夜里长明的台灯;是贴满墙壁又被打上红叉的线索图,是无数次放下碗筷时脱口的那句“抱歉”。
是没来得及送出的生日礼物,是缺席的家长会和终究兑现不了的游乐园之约。
……
“阿岁。”江泛予开口唤他。
陈岁桉把情绪压制下去,一如往常地看向坐在等候长椅的小姑娘。“怎么了?”
“警局冷气开得好足,我肩头有点冷,你可以坐过来吗?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说不定就不冷了。”
江泛予朝旁边挪开点位置,她拍了拍空出的位置,眼睛圆溜溜的看向陈岁桉,字字说的真切。
陈岁桉给她一种哪怕出了天大的事情,只要他在,都不需要烦心。对方不抱怨,不发牢骚。
但她只觉得心疼。
两年同桌积攒出来的默契,让陈岁桉顿时明白了小姑娘的好意。
他反应过来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他别过脸去,喉结滚动,一瞬间情绪翻涌成潮。
“好。”他哑声答应,走上前在江泛予身旁坐下。
他们谁都没点明,也没说破。
警局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岁!”阮君兰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谭警官连忙上前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嫂子,阿岁没事,孩子好好的。”
等候区听到动静的两人直起身,陈岁桉快步走到阮君兰身边:“妈,我没事。”
阮君兰冰凉的双手颤抖着捧住他的脸,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对不起儿子,都怪我……都怪我出门买菜忘了带手机……”
她声音哽咽,语气中满是后怕,“让你在这儿等了这么久。”
陈岁桉抱住矮他半头的妇人,轻声安抚道,“这又什么啊,我真的没事,妈妈。”
“嫂子,阿岁今天特别勇敢。”年轻警员忍不住开口,“他们发现了人贩子,阿岁第一时间就给谭队打了电话,真有陈队当年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撞了下胳膊,警员这才意识到失言,慌忙噤声。
“没事,我和阿岁已经走出来了。”阮君兰抹去眼角的泪光,说。
谭良视线落到阮君兰拎着包上的挂坠,是一对相拥的小人。
那是之前结束任务后,陈队让他跟着参谋,送给爱人的礼物。
那时他还是个刚进警队的毛头小子,说话不过脑子,傻愣愣地问:“头儿,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突然想起给嫂子买礼物了?”
脸上还带着任务时擦伤的男人闻言,“等你成了家就懂了。”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眼神渐渐深远,“这任务一出短则半个月,长则可能更久不着家。”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嫂子一个人在扛。我对她啊……”他顿了顿,喉结微动,“除了爱,更多的是说不尽的亏欠。”
“明明结婚时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可现在连陪她吃顿安稳饭都是奢望。”
陈卫邦望着排了两个小时买到的当下流行的挂坠,嘴角牵起一个身不由己地笑,“所以我就跟自己说,每次任务开始和结束,给你嫂子买件礼物。”
夫妻恩爱多年,他有太多牵挂无法述之于口,只好借礼物一次次向对方表明自己的爱。
……
江泛予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个谈话涉及到了陈岁桉的家事。
她想起了第一次在云深书店和陈岁桉的对话,在聊到他父亲时,他神情的不自然。
临走前,江泛予把傍晚在商场精品店买到的小夜灯向日葵塞到陈岁桉手里,对方诧异地看她。
江泛予朝他眨眼一笑,“导购姐姐跟我说,向日葵白天放在光下会自动汲取光能,晚上关灯后会亮一整夜。”
所以阿岁,你在黑夜里也没关系,会有光陪在你身旁。
回去的路上,江理全在主驾驶握着方向盘开车,江泛予在后排窝在唐怀里,直喊饿。
“你啊你,警察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妈妈还以为是打错了,给我和爸爸担心坏了。”唐歆点着怀里小姑娘的额头,语气嗔怪,“妈妈知道你是一条勇敢的小鱼,但是下次无论发生什么事,先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千万别冲动。好吗?”
江泛予直捣头,“好的妈咪~”
唐歆揉了揉她的脑袋,“等会带你吃糖水。”
等红绿灯的间隙,江理全拉起手刹,看了眼车内后视镜相处和睦的妻女,“刚才那个男生是你之前说经常辅导你功课的学生吗?”
江理全嘴里说出陈岁桉的名字。
“对,爸爸你也认识他啊?是在年级排行榜那看到他照片了么?我还以为你只顾着教学,不关注这些呢。”江泛予自顾自地说。
“此言差矣,我们高三教师组知道的消息可要比你们学生知道的多且真实,就好比……”江理全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说出来有些不妥,又咽了回去。
江泛予正竖起耳朵听他说,不料她亲爸话只说一半,她探头上前,“就好比什么?爸你接着说啊。”
“坐回去,开车呢。”绿灯亮起,江理全放下手刹,脚踩油门驱车往家开。
江泛予被唐歆哄着坐回后座,车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两边的车流声。
南起市的红绿灯大得醒目,读秒时间长得磨人。
又一个红灯120秒,江理全停稳车,无意间瞥向后视镜,正对上后座自家女儿哀怨的眼睛。
小姑娘腮帮子鼓得老高,四目相对,她立刻拖长音:“老江——你就告诉我吧!”
“你不说,我会好奇一晚上的。你忍心看我一整晚辗转难眠吗?”见江理全无动于衷,磨完亲爸,江泛予抱着唐歆胳膊晃。“妈妈,你让爸爸告诉我嘛。”
江理全见妻子被磨得没办法,趁着红灯还剩下一百秒,他松口说道:
“你还记不记得,你上小学五年级那会儿,非要吵着闹着自己一个人上下学。我和妈妈天天叮嘱你的,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要时刻警惕陌生人。”
江泛予回想起来,确实有这事。她那时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倔脾气。说要自己上下学,谁也不让接送。
等稍微长大一些,上初中后才听唐歆说,她上下学的路上,江理全一直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进学校、进家门。
“那段时间人贩子猖狂,乡下、市区里的小孩被拐走了好几个。打拐办为此严查,好不容易查到一处村落里藏有被卖掉的儿童,在解救被拐儿童时,警察还遭到乡村村民恶意阻拦。”
“好在最后成功把孩子转移到安全地带,揣了咱们南起市的人贩子窝。谁曾想,没过几天晚上,一个漏逃出来的人贩子恶意别车,把警车撞入大桥。等打捞出来后,汽车已经被撞得不成样子。车门堵死,开车的警官也因此溺水身亡,手里紧攥着记录人贩子特征的本子。”
“听说那名警官连轴转了一个月,那天他刚申请休假,打算回家陪妻子,带孩子去游乐场。
“他妻子是名记者。事故发生时,她刚好和同事在大桥附近,接到台里紧急通知后,立刻赶往现场,进行实时播报。”
整个过程,那名记者都以职业者冷静的口吻叙述着所见所闻。
“等警方将人打捞上来后,她才发现发现自己播报的是她丈夫的事故。”
她恪尽职守,第一时间奔赴新闻现场,不曾想自己例行公事般播报的,是爱人的死亡。
她亲手将挚爱变成了一条轰动社会的头条。
江理全再提起这件事,仍觉得对于记者而言,没有比播报至亲至爱离世这件事更残忍的了。
“那后来呢?”江泛予心跳咚咚快跳得发疼,她似乎预料到了后来的事情,整个人被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的悲伤笼罩。
“后来,他妻子辞去记者的工作。政府也补偿了一大笔资金给他们母子二人。但听说她把钱捐了一大半,只留了一小半供孩子读书。”
毕竟再多的钱,也挽回不了一个家庭。
“那孩子知到父亲离世后,有好一阵子不愿意开口说话,安静地让人心疼。后来有人来者不善地同这孩子说他父亲的离世对他的成绩有加分,让他知足。”
江理全冷呵一声,他强烈建议警察把那人抓起来,审问他对一个父亲刚因公殉职的孩子说这些话是有何居心,最毒也不过如此了吧。
“那孩子头一回开口,说他宁愿不要那些分数,只想让他爸爸回来。”
车后传来汽车鸣笛声,江理全用一分钟红灯把这件事情说完,驶入车流。
回去的路上,江泛予异常安静。手肘抵在车窗,望着窗外的风景,眼眶发红。
陈岁桉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他不愿顶着“烈士之后”的身份,去换取任何人的怜悯,他也更不需要这份同情。
……
学校里,江泛予总会想到江理全的话,视线停在陈岁桉身上。
他身上所具有的品性,无人可比。
“是哪道题没有思路了吗?”陈岁桉给试卷翻了个面后,侧头看向脸颊一侧杵着水笔看他的江泛予。
对方放下水笔,脸颊戳出一个小酒窝。她摇摇头,朝他凑近,仰头笑着说,“阿岁,很高兴认识你。”
陈岁桉似乎对她说的话已经习惯,他拿笔轻点小姑娘眉心,“怎么没事说这种话。”
傻呼呼的,好可爱。
“感觉能交到你这么好的朋友很幸运啊。”江泛予语气真诚,不掺半分杂质。
少年一怔,低头轻笑,“我也是。”
—
南起中学的高二升高三的暑假被压缩至一个月,学校提前开学,时间与高一年级的军训完全重合。
原本教一班数学的女老师临近生产,由江理全接手教学。
在家里,江泛予还敢跟江理全发脾气使小性子,一旦对方的身份从父亲变成老师。
她瞬间拉开十米的距离,本着尊师重道的理念,对江理全客客气气的。
惹得江理全觉得颇为稀罕,在家拿此事打趣,扬言早知如此应他应该从高一就担任江泛予的数学老师。
江泛予皮笑肉不笑地看他,只呵呵一声。青天大老爷,要是真如江理全所说这般,她不敢想象那样的生活多难熬。
所幸南中高三虽提前开学,为了给学生适应的时间,把作息调整为早七晚五。
傍晚五点铃声一响,高三部准时放学。
不用上晚修,班里几个男生闲着无事,溜达到操场上看高一新生军训,他们吃着冰镇西瓜从新生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正练军姿的新生在一旁馋得不行。
“咻咻——”
哨声响起,新生原地休息。
“别走!”一班的男生还没来得及离开场地,被教官喊住。
在一众新生的哄闹下,他们“无比自愿”地同对方比试俯卧撑。
程栖和闻萧然就在这群显眼包里。
闻萧然早在事态不对劲时,一溜烟跑到观众席上,溜之大吉。
程栖对他这一番操作看得目瞪口呆:“闻萧然你大爷的,只能同干不能共苦是吧!”
观众席上零零散散坐着赶来看军训的高三生,方桃坐在第四排,笑着依靠在江泛予肩膀处。
程栖看了一圈,瞅见围栏外正背着书包往外走的陈岁桉。
他扯着嗓门喊道:“阿岁,江湖救急!”
没等陈岁桉应下,他一步作两步地冲上去,把人拉到操场。
陈岁桉一到,登时引得一片此起彼伏的“哇”声。
方桃凑近跟江泛予咬耳朵,“果然,年草的魅力新生还是无法抵挡。”
“年草?”江泛予不解的重复一遍,这是什么新词汇?
“年级校草啊,我自创的。”方桃悄摸地掏出手机,打开拍照功能对准台下。
台下的两人叽里咕噜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其中,陈岁桉往她在的方向偏过头,刚好和江泛予视线对上,还没等江泛予抬手打招呼,对方的脸唰地一下被程栖掰了过去。
继续叽里咕噜地不知在密谋什么。
“这俩人凑那么近说什么呢?”方桃摇头啧啧道,“程栖的鬼点子可不少。”
“教官,我们去放个书包,很快就回来。”程栖嬉皮笑脸的说。
两人顶着一众看热闹地视线,来到江泛予和方桃身边。
“桃子妹妹,帮我们看个书包呗。”程栖说。
方桃应了声,示意放在一旁。
“小鱼,给你。”陈岁桉从包里拿出一排芒果味的果冻,俯身递给江泛予。
在江泛予一脸诧异下,少年笑着说:“我记得你喜欢这个口味的。”
周遭响起低低窃语声,江泛予脸颊一红,小声开口,“谢谢阿岁。”
为了小惩他们在新生面前试图通过显摆西瓜来扰乱“军心”,教官一改正常的俯卧撑,采取面对面方式。
两两一组,一人躺在地面,一人手撑在他两侧做俯卧撑。
听教官这么一说,围在一旁的女生激动地发出抑制不住地惊呼声。
程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躺在草地上的人了,他试图反抗:“我要在上面!”
“教官,让他在下面!”小姑娘们围过来,一个劲地说。
甚至观众席有的人偷偷拿出手机准备拍照。
很好,反抗无效。
程栖瘦小无助脸爆红,陈岁桉俯身撑在地上,手臂上的肌肉贴着骨骼,没有一丝赘余。且因为克制而紧绷,青筋清晰可见。
程栖在他身下,手捂着脸,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我去,我去,啊啊啊啊!小鱼,你同桌可以啊!”方桃眼睛放亮。
妈妈,你再也不用担心我在学校吃不好饭了。好的厨子学校遍地皆是。
江泛予捂住嘴,脸红扑扑地看向操场的陈岁桉。
少年看似清瘦,实则身材匀称,腰腹劲瘦有力,力量感全藏在校服下面。
俯卧撑结束后,陈岁桉直起身,漫不经心地拍去掌心的草屑,目光越过喧闹的操场,落在观众台上那抹熟悉的身影。
小姑娘正望着他,脸颊泛红,一双眼睛明亮无比。
而在江泛予视野中,少年耳尖与脖颈泛起一层薄红,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