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碰, 又慌忙错开。
江泛予脸颊发烫,她往方桃身后藏匿身形。陈岁桉也破天荒地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一番。
蝉鸣震耳欲聋, 却盖不住少年满腔怦然心动。
“完了,桃子妹妹还要不要我啊!”程栖一整个鬼哭狼嚎地。
他可怜巴巴地跟在方桃后面,“桃子, 我跟阿岁是纯洁的。”
“我知道啊,咱俩也是纯洁的。”江泛予相机落在了家里, 方桃一连拍了数十张照片发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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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过后, 树叶渐渐泛黄,一切仿佛被摁下了安静键。
天气预报从一连几周的大晴天变成了时隔几天会下一阵子的绵绵阴雨天。
枯黄树叶随秋风吹落,被雨水打湿飘落到地面, 连带着夏日残存的燥热一同揉进泥土里。
十一国庆假期,小分队四人相约去市图书馆做真题卷。
市图书馆三楼,大片绿茵藤蔓把玻璃占满, 营造出绿野仙踪的意境。
程栖抓耳挠腮地做着电磁场与力学的综合题, 提起的笔高悬, 迟迟未落到纸张上。
好生眼熟, 他好像在那里见过这道题。
“不是,这答题卡怎么把解给我写了!?那我靠什么拿分啊。我靠, 桃子你动笔这么快。”程栖一脸震惊地看从开始答卷到现在笔杆子快轮冒烟的方桃。
方桃抬头白眼他一眼, “白痴,我是文科生, 手慢无。我犹豫一秒就可能在铃响前写不完……我刚才编到哪里来着。”
江泛予听两人的互怼日常, 手中笔演算着今年高考数学试卷的压轴题的第二问。
她看了自己算出来的结果,一愣。
陈岁桉早在一旁停笔,注意到对方的神情, 视线朝答题卡看去,“算出来了?这次比上次的演算速度快……”
他话还没说完,江泛予呆呆的看过来,水笔指着压轴题目,“算是算出来了。但是……我把已知条件推翻了。”
对面斗嘴的两人听到这句话噗嗤笑出声,反应过来是在图书馆后,立刻降低音量。
“我看一下,可能是哪里算错了。”陈岁桉拿着水笔靠过来,帮她分析一步步分析在哪一步骤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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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病毒高发期,高三年级里组织了一场大扫除。
江泛予被分到擦玻璃的活,最上方的玻璃她够不着,索性在桌子上加了一个凳子。
孟昭走过来给她扶住凳脚,还没扶一会儿,被卫生委员喊去帮忙打扫公共区域的卫生。
“你注意着点,”孟昭不放心地叮嘱江泛予,“擦慢点,站这么高你也不害怕。”
“还好啦,你快去吧。”江泛予接过她递来的直尺,刮着玻璃上方粘着的贴纸。
上一届的学长学姐是怎么想不开把贴纸贴这么高的?
学累了活动筋骨时好方便一抬头就看到吗?
……
“谁这么没素质往地上扔演算纸,”孟昭拿着扫帚扫着地面上的纸团,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隔壁班同学聊天。
“孟昭?”同程栖一起倒完垃圾回来的陈岁桉看见她,问,“你刚才不是在教室给江泛予扶椅子的吗?”
他去楼下倒垃圾前,看到江泛予叠罗汉似的架起椅子,心里一惊。在看到孟昭上前扶住椅腿后,才放下心离开。
“对啊,不过扶到一半被叫过来打扫卫生了。”孟昭抬手晃了晃手中的工具。
“没人给她扶着吗?”陈岁桉急了。
孟昭回想,摇摇头。
好像没有……
“栖子,我先回班了。”少年丢下这句,朝班里赶。
“好,这儿有我,你去吧。”程栖说。
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隔壁班女同学凑到孟昭身边,“好帅,你有他联系方式没?”
回应她的是孟昭和程栖齐刷刷地看过来,异口同声道:“别想了,人家有喜欢的人。”
“在一起了没?没在一起我就还有机会。”女同学不死心道。
“别逼我使用暴力。”孟昭幽幽地开口,看了她一眼。
女同学对上她毫无感情地视线,讪讪作罢。
……
玻璃上方有一块很难擦掉的污垢,江泛予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擦掉它上面,以至于完全没察觉到桌椅连接处传来的细微的的咯吱声。
前排忽然响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江泛予!”一声急促的喊叫在她身后响起。
他一只手牢牢扶住正向外滑动的凳腿。只差一点,凳脚会偏离桌面,站在上面的人就会摔下来。
陈岁桉抿紧唇,想想都觉得后怕。
“咦,阿岁?”江泛予扭头没发现什么异样,“你垃圾倒完啦,好迅速。”
“嗯。”陈岁桉扶稳椅子,一只手伸上前,“小鱼,下来。”
他语气平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话音间细听还藏着慌乱和一丝哄意。
“怎么了?”江泛予不明所以,见对方神情认真,她也没开口说不。
只是听话地把手撑在陈岁桉掌心,借力从椅子上下来。
“我来擦,玻璃太高了,你站在椅子上不安全。”
“那我把毛巾洗干净了再给你,它现在脏脏的。”江泛予手里的毛巾已经脏得看不出原始颜色。
“不用。”陈岁桉自然地接过来,“你去洗手,洗完歇一会。这交给我就行。”
“可是......”江泛予有些过意不去,明明是她的“工作”,却让别人帮忙做。
“举手之劳的小事而已,让我当一次活雷锋,好不好?”陈岁桉哄着她离开。
舒雾从教室门口探出头,“小鱼,有人找你。”
“来了。”江泛予回头对陈岁桉说,“那我去洗手咯。”
“去吧。”陈岁桉看她走出教室后,收回视线,开始擦窗户。
江泛予不认识来找她的学生,那人只让她赶快去办公室找数学江老师。
高三年级组,只有一名数学老师姓江。
爸爸他不会没事找自己的,就算有事也会回家告诉她。
除非,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江泛予心不安起来,心脏跳得太快,有些心悸的难受。
她一路小跑的办公室,办公室只有江理全和刘严。
刘严看到江泛予后,手放在江理全肩膀上,拍了两下,“孩子来了,带孩子走吧。让她见老人最后一面。”
“刘老师,爸。”
她愣愣地、茫然地看着两人。
怎么了......
爸爸对她说,外婆去世了。
江泛予呆愣在原地,总觉得不可能。
她坐上爸爸的车,接上泪流满面的妈妈,才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不可置信的事实。
他们回了临溪市的外婆家。
两百多公里的路程,两个半小时的高速路程硬是缩到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外婆家灯火通明,却再也没有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子门口给回家的江泛予一个大大的拥抱。
赫赫缩在角落里难过地啊呜啊呜叫。
院内气氛沉重,舅舅舅妈也赶了回来。舅舅说外婆是心肌梗死。
姨姥姥将掩面哭泣的唐歆揽在怀里,周围的亲戚对她说:“节哀。”
灵堂被一股子哀痛包围,江泛予跪在一侧,眼睛止不住地流泪。
明明暑假还好好的人,怎么转眼就没了?
好像他们昨天才通过电话,今天再见就是一具冰冷冷的尸体。
外婆的离世,丝毫没有给家里人留有做好告别的准备。
有人安慰唐歆,说突然走的人是有大福报之人。
可外婆明明今年才刚过六十四岁的生日,退休的生活也才没过几年,就突然因病离去。
这是福报吗?外婆想离去吗?何来福报?
江泛予想不明白,甚至从坐上去临溪市的车到现在都有股子的恍惚感。
小时候的记忆一帧帧在她脑海里重现,外公在她五六岁的时候因病去世,外婆一个人照料她和黎诗竹。
小时候她住在外婆家,一起床打开院门,就能看到赫赫在院子里跑酷。
外婆浇着庭院里的花,对她说:“囡囡醒啦。”
她早产,小时候并不像现在这般气血足、浑身上下使不完的牛劲儿,反而更体弱多病,动不动就要在医院住上几天。
外婆摸着她扎的乌青的手背直落泪,她会常给小江泛予做各式各样营养丰盛的菜系,哄着她多吃一两口。
庭院里有架藤蔓摇篮椅,那是外公还在世时给外婆做的。
晚上,外婆会搂着她们两个小孩子,坐在摇椅上讲故事、看星星、看月亮。
赫赫窝在摇椅旁,也顺着外婆手指的方向看去。
明明暑假,江泛予还搂着外婆,扬言等她高考完拿下驾照就带外婆自驾游。
那时来串门的婶婶还说:“小鱼,你敢开,你外婆还不敢坐呢。”
外婆在一旁乐呵呵的笑,她手里织着给江泛予和黎诗竹姐妹俩冬季的手套,针脚细密,“怎么不敢坐,这可是小鱼头一回开车带我出去玩。”
“您就宠她吧。”婶婶对她护犊子的话已是习惯。
手套织了一半,却永远织不全了。
明明一周前江泛予还给外婆打电话,说等大星期放假,她回来看她,给她展示从爸爸那里偷师过来的厨艺。
外婆也说“好”。
她答应的好好的,为什么食言了呢?
江泛予从没想过外婆会这么快从他们身边离开。
她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珍惜以往幸福的时光,总觉得明天还会见面,下一次还会再相聚。
年轻的她们总是对亲人的死亡感受还不足以深刻,总觉着那个人只要你想见随时就能见,她永远就在那里等着你,一年,两年,数十年。
丧礼三天,江泛予整个过程从悲伤到平静,快速的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特别冷血。
可她内心依然觉着外婆就离她很近,她只是换了个居住的地方,从床上移到小小的盒子里面。
她们也只是错开了相见的时间,就好比江泛予回临溪市看外婆,外婆又恰好去南起市看她。两个人就这么一直错开,没有再交集的时刻。
江泛予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是哪一天,她见到某个地方又或是回忆起某件事情,突然反应过来外婆已经彻底的离开她了。
但这也是以后了。
江泛予自认学习能力良好,但亲人离世这一课题,她还是学不会交上告别的答卷。
从临溪市回来,江泛予一改活泼开朗的性子,她沉默了好一段时间。
与她玩得好的朋友看向她的眼神充满担忧,想上前安慰,却又不知说些什么才不显得那么空大。
唐歆的状态也不好,夜里时常惊醒。好在江理全高三不再担任班主任,在结束学校的课程后能当天回家陪着她。
家里原本给江泛予打算报考的院校是听从她的兴趣爱好。
江泛予盯着窗外的枯树,半晌才回过神,在便签纸上写上新志愿:【学医】,把目标定在了一千公里外的京城。
她所要报考的专业分数线颇高,为了弥补分数线上的差距,确保自己万无一失的考上。
江泛予开始发力,拼了命的学习。原本圆润的脸如今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尖的。
江理全把她的变化看在眼底,很是心疼。他年岁长,经历的事情多了,看过的生离死别也不少。
但是他的女儿没有,她在跟自己较着劲儿,她在等一个爆发点。
这段时间,陈岁桉只字不提关于江泛予变化之大的事情,他依旧陪着她放学,送她到校车上,看小姑娘坐在校车上同他挥手告别,才放心离开。
十月中下旬,开始采集高考信息。班里人排队去大教堂采集信息。
拍照的人拍摄江泛予时,她坐的很板正,眼里虽有疲惫,眼底的野心却是藏也藏不住。
高三紧张,学生的睡眠时间大幅度压缩。经常两眼一睁就是洗漱背书。
深秋的傍晚,快下课时,江泛予拍了拍前排女生的肩膀,滴了张纸条。
【雾雾,我不去吃晚饭了,你们去吧。】
舒雾看完纸条,侧过身压低声音对她说。“我帮你带饭吧,有什么想吃的没。”
江泛予摇头摆手,“没胃口。”
下课铃声响起,在班里憋了许久的学生终于赶到饭点,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出去透气的理由。
“阿岁,走了。等会打一场球过过球瘾,顺道去买饭。”程栖抱着教室后面的球,招呼他。
“你们先去。”陈岁桉看向趴在桌面上补觉的女孩。
晚秋的光洒在她身上,身上的深蓝外套把她裹住,衬得脸只有巴掌大小。
女孩呼吸声绵长,却又不安稳,睡着时眉头紧蹙。桌面上是摊开的试卷,上面红水笔勾勾画画,个别题上打着明显的大叉,显然对此不满。
他起身,放轻声音把窗帘小心拉上,回来时带了瓶温热的牛奶和一包三明治。
他把这些放在江泛予的桌面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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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天逢屋漏连夜雨,高三本就是个与时间赛跑的紧张阶段,距离大扫除刚过了一个月,年级里突然有人感染了水痘。
班里的学生集体戴上口罩,餐具也改为自备。在如此高度重视的预防下,病毒却无孔不入。
中招的人数从零到有,江泛予就是其中一个。
从她感觉到身体有些不舒服,到查出感染,时间不到一天。
她把书搬走时,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陈岁桉不放心地叮嘱她,“小鱼,你记得按时吃药,不要太焦虑。有什么事及时给我发消息。”
他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放心,我身强体壮。”江泛予手伸上前,想揉一把她同桌的脑袋。但她转念一想,万一传染怎么办?
正当她准备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时,陈岁桉脑袋凑过来,抵在她掌心。
等江泛予回家隔离后,才得知在她在家学习的第二天,陈岁桉也感染回家了。
【C37H76·鱼:你感染了!?】
【阿岁:嗯。】
【C37H76·鱼:我对不起你,阿岁。】
【阿岁:瞎想什么,是我在餐厅吃饭没做好防护。】
【阿岁:记得清淡饮食,吃蔬菜,勤洗手,不要给自己施加太大的压力。衣服床单清洗消毒。别熬夜。】
学校全校消毒后,病毒在十二月初总算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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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
高三的他们一个月才放一次假,平时出校也要给老刘软磨硬泡才能得来假条。
那天,江泛予刚满18岁。
她原以为这个生日就这样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过去了。
但在最后一节晚自习,她消失了两节课的同桌终于回来了。
陈岁桉手里拎着一大袋子苹果,跟在提着小蛋糕的老班身后。
“今天是国外的平安夜,借着这个节日,我也想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刘严边说着,边招呼几个男生把水果和小蛋糕发下去。“大家这段时间也都辛苦了,都很刻苦学习。”
刘严话头间梗了梗,他看着台下学生课桌前垒起的高高的书本,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也都是倦意,甚至看到几个学生明显瘦了一大圈。
他深呼一气,缓着起伏的情绪,“功夫不负有心新人,大家的努力也一定会得到回报的。”
“不论结果如何,老师都希望大家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我跟隔壁张老师住在男寝时,半夜起来看有的宿舍还亮着灯。不是说不让你们学习,只是时间太晚了,对身体损害是大的。哪怕你早起半小时,也比熬夜到一两点钟好。”
刘严还在台上说着,这时班里男生打了个喷嚏,随后教室前排的灯像是被喷嚏吓到似的,一下子灭了。
刘严愣住了,听刘严讲话的台下学生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