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严推开一班包间门进来的时候, 程栖下意识心虚地把酒瓶藏起来,生怕被老班训。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刘严想装作看不见都难。他故作沉脸, “虽然大家现在毕业了,但是身为你们高中三年的班主任,在饮酒这方面我还是会管你们的。程栖你少喝一点。”
刘严想上前拍一下他的脑袋, 看了眼程栖新剪的寸头,又收回手。
看着都觉得扎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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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 高考都结束了。”方桃挽着江泛予胳膊往聚会地点赶, 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你和班长这出哑剧,真要演到大学去?”
这话如同一块小石子, 噗通跌进江泛予心湖里。
“你俩还没点明心意啊。”
江泛予如同被踩到兔子尾巴,脸一下子就红了,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方桃瞧她这般情状, 闭了闭眼。
“呆头鱼!”方桃长叹一口气, 江泛予在学业上一点就透, 偏偏到了情关, 就如同梅雨时节糊着水汽的玻璃窗,外头风光旖旎, 里头的人却影影绰绰瞧不真切。真应道那句“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
“陈岁桉那点心思,班里同学谁没看出来。他对你偏心都偏到了北冰洋!你真的没察觉到吗?”
江泛予听到这句话, 身体一颤。她扪心自问, 真的没察觉到吗?
其实……察觉到了。但是她不敢确定。
江泛予一向对任何事物都有底气,却迟迟不敢在感情上笃定。
方桃见她有些动摇,想着再添一把火。还没等她开口, 兜里电话响起来。
“救命!桃子,你和小鱼到哪了?”程栖的嗓门隔着听筒也震人,背景音是沸反盈天的笑闹。
“隔壁班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搁着跟阿岁表白呢,快点,我快要顶不住了。这是什么大型表白现场,马上我就要成阿岁的挡箭牌了!马上我俩就成一对了。”
“我们已经到店门口了。”方桃对着听筒冷笑,“小程子,要是你在那里还让陈岁桉落了别人的套,咱俩就免谈了。”
“娘娘放心!”程栖的声音透着豁出一切的忠勇,“老奴拼了这条贱命,也定要护住阿岁的清白!……诶?阿岁你去哪儿?等等,奴才……呸,我跟你一块儿!”
电话。方桃一把攥住江泛予的手腕:“小鱼,走,不管怎么着,你今天得给他说清楚心意。不能留遗憾。万一以后你们两个很难再见面了,怎么办?”
江泛予被她拉着朝前走,她抬手指腹挠了挠脸颊。
其实以后,他们两个也会见面的。毕竟都报考到了北京的学校。
“笨鱼,干嘛非要想来想去,犹豫来犹豫去。”从旁边经过的孟昭轻飘飘的一句。“更何况感情这事,想千遍不如做一遍。”
她化了妆,纯白工字背心搭配高腰短裤,脚踩西部牛仔靴,说的话也满是真性情和底气,“不合适就分呗,反正还年轻。”
她和方桃相视,对方冲她眨眼,她顿时了然,梳着自己刚做的头发,“你要是对他没什么意思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谁不爱帅哥,更何况是这么养眼的男生。”
“说什么呢,孟昭你别添乱了行不行!班长心里肯定只有小鱼。”方桃适当开口,她左手拉着江泛予,右手假装去捂孟昭的嘴巴。
孟昭不理会,只定定看进江泛予眼里:“老天爷最偏心有胆量的姑娘。畏畏缩缩的可不像你。”
她扬了扬下巴,瞅一眼半米开外站着的人,“再说了,你有我们这些娘家人,怕什么?这种场面我们还是能给你撑起来的。”
晚风恰在此刻穿过长街,裹着六月蝉鸣,吹得梧桐叶子哗啦啦响。
“小鱼。”
江泛予寻着声音望去,树影婆娑里,灯光碎成一片片金沙,落在台阶上站着的少年身上,灯影将陈岁桉的身形拉得修长。
方桃和孟昭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退开。
临走前,方桃捏了两下江泛予的手心,压低声音:“别怂啊小鱼,说不定他比你还紧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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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喜欢的人,要勇敢一些,不要让自己后悔。
梧桐树的长椅旁。江泛予在心里默数到第三下时,把攒够了长达三年的勇气聚集起来。
刚要开口,她身前的男生先她一步,“小鱼。”
小姑娘穿着一身天蓝色飞袖连衣裙,仰起脸有些紧张地看他。
路灯在她睫毛上撒下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衬得整个人乖巧柔软。
清风徐来,梧桐叶沙沙作响,一如时光翻动过往书卷。
江泛予看着高自己一头的少年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让她的视线从仰视变成了平视。
这个角度新奇得很,刚好能看清陈岁桉发旋儿旁翘起的一小撮头发。
少年喉结上下滚动一番,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江泛予瞳孔骤缩,愣在原地。
蝉鸣、风声、远处的喧闹在此刻都退得很远。
明眼人都能看出陈岁桉很是紧张的程度,少年继续开口,“高一在楼梯间撞见的那次,其实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陈岁桉的声音带着微颤,终将埋藏在心底许久的心意全盘托出:“你还记得初二那年的奥数联赛吗?”
欸?
江泛予眼睛眨巴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还记不记得初二下学期的奥数联赛。”陈岁桉又将话重复一遍。
“记得。”江泛予说,她记得陈岁桉坐在参赛席游刃有余地解着题,她记了好久好久。
“那次,我在学校荣誉墙上看到了你的照片,还有张贴在公告栏处,你写的作文。”
那时他对于父亲的离世仍释怀不了,陈卫邦虽时常不着家,可家里却留下许多关于他生活的痕迹和记忆。
陈岁桉用学习和竞赛填满每一个空隙,生怕一停下被回忆淹没。
他努力让自己看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好让妈妈放心。
他不断给自己施压,不让自己空闲,不让自己的世界下沉。于此同时,他的精神压力在不断变大,如同一个吹得快要涨破的气球。
这种恶性的状态持续到初二下的奥数比赛,直到他在异校看到了江泛予写的作文:
「我允许暴雪、狂风、雪崩以及一切荒谬与无厘头的事,在我身上降临。
因为我始终坚信,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它如野火,烧得肆意真实,也烧得蓬勃。
在无数次焦枯荒野中,带来向死而生的绿意。」
两个女生挽手来到公告栏,其中一个女生指着作文墙上陈岁桉正在看的那篇,惊喊:
【小鱼,快看,你的作文上报纸了。】
一个扎着高马尾,小跑过来的女孩站在陈岁桉身旁,【真的诶。】
女孩开心地看了一眼后,拉着同伴朝大礼堂赶去:【快走啦,听说有三中的学生来参加竞赛,我还想去看呢。】
陈岁桉在那篇作文前站了许久,反复看着那段话,直到被老师拉去比赛。
后来他跑遍半个城的报刊亭,买到了刊登这篇文章的报纸。
“什么啊。”江泛予眼睛有些暖热,她一直把他当作追逐的光,做着在别人眼里看似中二的事。殊不知对方亦是如此。
陈岁桉完全不见平日镇定自若的模样,甚至说的磕磕绊绊:“我没想到会在南中遇见你,还能和你做同桌……”
他尽量把自己的喜欢藏起来,不去影响到江泛予。
殊不知两人的互动在全班人眼里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就连任课老师从窗边经过,看到两人近距离地凑在一块解题,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觉得告白应该由男生来说。”陈岁桉攥紧垂在身侧的手,让自己语调尽量沉稳不发颤,“你……你喜欢我吗?”
江泛予是无时无刻不在发光的小太阳,她会在书包里时刻备着猫粮,好在遇到流浪猫时能第一时间喂给它,她会快速地察觉到对方的情绪,笑意盈盈地给予对方一个温暖的拥抱。
她被家人护得很好,以至于站在她跟前的陈岁桉,同样需要积攒大量的勇气来抵挡住涌上来的自卑,那种和她在一起会觉得不配位的自卑感。
江泛予望着这个把她作文背得比课文还熟的少年。她高中三年一直在看别人的作文,殊不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将她写得作文看了一遍又一遍,视如珍宝。
追光的人,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也是别人的光。
小姑娘没由来地掉下眼泪,她抬起手背蹭着眼泪。
陈岁桉见状,慌措不已。他从口袋里拿出干净的纸,想为心爱的女孩抹去眼泪,手不高不低地悬在半空,半响又落寞垂下。
他以什么资格,以何种身份做这种亲昵的动作。
“别哭,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了......”陈岁桉像个犯错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江泛予跟前,不知如何是好。
“不是的,不是的。”江泛予眼睛如同兔子的红眼睛。她吸了两下鼻子,眼中水光潋滟,看向他时,那光亮得惊人,“阿岁。你抱我一下。”
陈岁桉闻言一怔,理智在脑中拉响尖锐的警报。不可以,这不合适。他应该把界限划清楚,不再打扰到对方。可身体里有一股更原始、如海啸般汹涌的情感,让他抑制不住地向前倾身。
等他反应过来,双臂已不受控制地、小心翼翼地将身前的女孩虚虚环抱住。
他抱得很松,不敢使劲儿。
江泛予抬起手臂,脚尖踮起,整个人迎向少年怀中。她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同样滚烫的颈窝,声音轻柔且无比清晰:“我喜欢的,男朋友。”
陈岁桉听清她说的话后,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唯有那句“男朋友”在耳边轰鸣。
江泛予一直在等对方的反应,等了半天见对方毫无反应,正当她想松开手看是怎么回事时,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低沉、沙哑的轻笑。紧接着,江泛予被一股更用力、滚烫的拥抱紧紧包裹住。
路灯将他们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覆盖整个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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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长和小鱼他们俩还妹到哞?”酒量不佳的柏文跟程栖干了一瓶酒后,有些大舌头地看着两个空座位,“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情了哞?”
正在手背上给舒雾演示如何将眼线画的自然的孟昭抬头,看了眼四周,“哪里来的牛叫。”
舒雾听到这话,乐得直不起腰来。
柏文:哞?
程栖打电话开始催人,“不是,阿岁,小鱼,你俩遁地了不成?”
“别催,到门口了。”电话那头话音刚落,包厢门“嘎吱”一声推开。
陈岁桉和江泛予走进来。
“可算来了,阿岁。”程栖不经意地扫了眼两人,视线看到一半突然顿住,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包厢里的人也跟着看过去,在看清哪里不对时,整个包厢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两人交握的手上。
空气凝固了三秒,有的女生早已憋不住,一脸“我嗑的cp终于在一起”的姨母笑表情。
“我——去!!!” 程栖猛地一拍大腿,嗓门大到能掀翻屋顶,“成了!真成了!桃子你快看!!” 他蹿到另一个包厢里,拉着方桃来看这副盛景。
赶过来的方桃在看到两人紧握的双手,眼睛弯成月牙,摩擦着掌心,感叹道:“郎才女貌站在一块就是般配啊。”
闻萧然抿一口饮料,笑着举起手机拍下这一场景。
连向来淡定的刘严闻声凑过来,他扶了扶眼镜,用手肘碰碰站在门边朝的包厢内看的江理全:“放心好了,我教这孩子三年。说他品行不好,那天下就没有品行好的人了。”
江理全想起高考结束后他无意间看到江泛予在电脑上搜索『第一次表白应该注意什么。』的词条,意识到他护着的小公主已经长大,有了喜欢和在意的人。
候鸟总要飞远,孩子大了总要离家。
江泛予看到江理全后,笑着喊一声,举起和陈岁桉相握的手,“爸!你看!”
江理全视线在她举起的手上停顿一秒,而后停在江泛予身上。他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点头宠溺地示意看到了。
他相信自己女儿的眼光,到最后不论结果如何,他和唐歆一直都是女儿最坚硬的后盾。
“爸?”众人听到这个称呼,皆是一脸懵,什么爸?谁是谁的爸?
是说他们班这个成天到晚出难题想要难死他们、并且上课极为严肃,一众遭大家在背后吐槽但又压得考点全出的江老师是班里小太阳的爸爸?!
玩他们呢?
敢情太阳的爸爸是黑洞啊......
众人默默地朝下意识挺直背的陈岁桉投去惨惨的目光,祝他好运。
谁家对象上一秒刚确定好恋爱关系,下一秒就见家长了。
噢,原来是他们班的班长。
“走吧,把空间留给年轻人。”江理全对陈岁桉投去一个温和的目光,与刘严一同转身离去。
包间的门被带上,短暂的安静后,更加自在的热闹,欢声笑语再次将房间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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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泛予成功被首都医科大学录取,陈岁桉在填报志愿时,没有丝毫犹豫地填报公安大学,如愿上岸。
两所学校都位于京城,从医科大到公大换乘地铁,近一个半小时的路程。
南起市高校遍及,方桃和程栖两人一个被南大录取,一个被东大录取。
孟昭顺利考进高校,暑假重新拾起钢琴。
他们这一届的高校升学率创南起中学历史新高,大家都得偿所愿,奔向属于他们各自的人生。
八月底,夏末的余温里隐约透着一丝丝桂花香。
黎诗竹从H大回来,给江泛予带了当地特产凤梨酥。
她整个人如同被南方的温风细雨浸润过,整个人舒展了许多。
不再是总低着头的安静女孩,言谈间多了几分自信和大大方方,唯一不变的眼底仍有从前那份温柔的坚韧。
她在H大附近接了几份初中生的家教,整日忙于学业和自我提升。
H大开学早,她在南起市待了几天后又匆匆离去。
……
九月,京沪高铁开通运营,江泛予和陈岁桉一起远行。
这是两人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去远方,唯独不是第一次一起去上学。
江理全开车和妻子一起把自家女儿送到车站。
“乖宝。”离发车点仅剩四十分钟,唐歆握着江泛予的手,满是不舍,“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切不可与人过多冲突。”
“我知道的,妈妈。”江泛予回抱唐歆,现在换她来哄人,“我寒假就会回来的不是么,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嗷。”
唐歆感性到哽咽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以作回应。
“爸,你照顾好妈妈。还有哦,别让芙芙总是欺负赫赫。”江泛予着重点到。
外婆去世后,他们把赫赫接到了城里。好在小别墅前带着庭院,赫赫时常在院子跑来跑去。
炎炎夏日,城市的温度要比郊区气温高几度,江泛予生怕赫赫中暑,除了让他待在空调房避暑外,还特意在草坪处安装了一个小狗可操作的水管,供它随时随地玩水降温。
小猫芙芙起初总是弓着背,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赫赫。对它连连哈气,甚至爪子猛打赫赫好几下。
别看赫赫是只德牧,却天生是个软脾气,一见到芙芙就害怕的蜷缩在门口玄关处不进来。
芙芙适应一段时间后,发现这只“庞然大物”对它没有威胁后,胆子也大了起来。
江泛予有时下楼喝水,常能看到小猫大狗贴在一起玩耍、睡觉。当然,期间也少不了芙芙对赫赫的一顿猛打。
“我知道。”江理全说,他拍着女儿的肩膀,话在嘴边囫囵一圈,脱出口的还是那句:“照顾好自己。”
父母爱子,只求子女平安健康。
检票员催促检票,江泛予拉着行李朝他们扬手,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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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出自加缪的《夏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