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 江泛予窝在宿舍看从图书馆借来的《小妇人》。
“我去,小鱼。你在看书啊!”丁尔雅见了,果断退出手游, 全然不顾队友的死活,“那我也看会儿吧,感觉上了大学懒散好多。”
她感叹道, “之前读高中时再累一周也能读完一本。现在一个学期都碰不了几页。”
江泛予有读书的习惯,源于唐歆从小的引导。唐歆喜爱读书, 家里除了有一间单独书屋外, 江泛予卧室内也有一墙壁的书。
小时候,唐歆告诉她要多读书。江泛予举着书中的课本,说:“妈妈, 我读着呢。”
唐歆笑着揉她脑袋:“除了读课本,我们还要读天文地理,读海外哲学, 通过读书来拓展我们的眼界和心胸。”
在文字中见天地广阔, 知自身渺小。
“装货。”饶婷看了江泛予一眼, 对着丁尔雅丢下一句“跟屁虫”后, 端起洗脸盆离开。
“她嘴怎么这么欠。小鱼,这你都不生气?”丁尔雅坐在座位上, 气得张牙舞爪。
“不回应她的情绪就好了。”江泛予平静地翻过书页。
只要不侵犯她的权益、威胁她的生命、伤害她的在意的人, 除此之外她看得都很淡。
“她生她的气,我看我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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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冬天干冷刺骨, 每次两人出来约会, 陈岁桉会先到医大门口等江泛予,在接到人后,他会把对方裹得严严实实, 脖颈蹿不进一丝冷风。
两人再按照事先制定好的计划出玩京城:去冰场滑冰、看电影......
其中陈岁桉兴致最高的,是陪江泛予逛街。这不是江泛予自己编造的,是陈岁桉亲口说的。
起初江泛予还担心她挑衣服、试衣服时间过长,陈岁桉会等着急。
她匆匆随便逛了几家后拉住陈岁桉的手说没有看到合适的。
对方回复完一条信息后,扫了眼她身后的商场,说:“不是还有几家没逛吗?”
那时两人已经在商场逛了两个半小时,江泛予没有购买到一件想要的衣服。
江泛予自以为自己把失落藏得严严实实,殊不知在相处四年之久的男生面前,一眼看穿她的微表情。
陈岁桉俯下身,手掌撑在膝盖,望着她的眼睛:“是因为没有看到心仪的衣服吗?”
小姑娘垂着脑袋,“嗯。”
“别泄气,跟我走。”陈岁桉揉了揉她的头发,牵起她的手穿过几条街巷,眼前赫然出现一条专营女装的商业街。
这里的店铺林立,衣物不仅做工细致、款式时髦,价格也平易近人。
江泛予在这里如愿买到满意的衣服。她忍不住好奇,“阿岁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陈岁桉晃了晃手机,“我问了高年级的学姐,她是本地人,从小到大买衣服都会来这里。”
“还有,”陈岁桉屈起食指,轻轻地刮了下她的鼻尖,“知道我最想陪你做什么吗?”
那触感温热,一触即离。江泛予茫然摇头。
“是逛街。”看出小姑娘眼中闪过的讶异,歪着头不解地看他,似乎在思考为什么?
陈岁桉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我看着你高兴,我也会很高兴的。”
只要看到江泛予兴致勃勃地换着一身又一身衣裳,陈岁桉一定会站在她身旁,眼含笑意地陪在她身边。
哪怕在商场逛一天,他也不觉得枯燥乏味。反倒因自己能在第一时间接收到喜欢的人的喜悦而高兴。
日光灯下,本就古灵精怪的江泛予在新衣的映衬下,更加鲜活。
他注视着她,心里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无声地填满了,鼓鼓胀胀的。
......
由于两人学校放寒假时间不一样,陈岁桉先把江泛予送到车站。
小姑娘在车站握住他的手,“那我在家里等你,你回来一定要和我说。”
“知道了。”陈岁桉看着江泛予进入检票口,他挥手告别。
一个星期后的早上,江理全正在厨房煮着汤圆,听到楼梯处有动静。
他举着瓷勺探出头,看到江泛予穿得跟个喜庆的年娃娃似的,从楼梯上一蹦一跳地下来。
“难得这么开心,是有什么高兴的事?跟老爸说说。”
“今天阿岁回来,我去车站接他。”江泛予揉了两下蹭上来的赫赫。
小狗尾巴摇个不停,直接窝在江泛予腿边不走了。
“爸爸送你去。”江理全端出盛好的汤圆,主动开口申请当司机。
江饭予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去。你在我们不方便讲话。”
江理全感觉受到了十万顿心里重伤,坐在椅子旁黯然伤神。
江泛予时常觉得她亲爹退休后,可以进军娱乐圈当演员了。这演技,也是毋庸置疑。
唐歆裹着披肩刚出来,江泛予已经在玄关处换好鞋子,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麻雀似的出门。
“这一大早,女儿这是去哪?”唐歆坐在江理全身旁,看他满脸受伤的表情,笑道,“你怎么了?学生成绩出来了,考得不理想吗?”
江理全寻求安慰似的依靠在妻子肩膀,叹了口气,“她小男朋友回来了,去接他。”
“外面零度,天寒地冻的哪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去。”唐歆望着玻璃窗上结的冰花,起身朝门口走去,“我看看她走远没,我去送她。”
“不用,女儿说了。她自己去,我们在的话那俩孩子不方便聊天。”江理全越想越琢磨不透。
“怎么就不方便聊天了?我们又不堵住他们的嘴是不是,该聊什么聊什么呗......哎,这丫头怎么谈了个同乡的男朋友。”
唐歆听到这一番直男发言也是没招了,她老头儿怎么越活越糊涂了?
“谈同乡不好吗?以后他俩结婚后,逢年过节也都回南起市。要是真找了个外地的,一年都见不到几次,到时候有你哭的。”
“也对,还是同乡的好。”江理全看了眼时间,想起今天的行程安排。
他起身去厨房盛一碗汤圆,端到唐歆面前,“老婆,快吃。等会我们去金店看看最近有没有上新款式,今年还没给女儿买金镯。”
......
南广场铁路出站口,南来北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而过。
江泛予踮着脚在出站口张望,在看到穿着深色羽绒服的高挑身影后,眼睛一亮。
她猫着腰溜到男生后面,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后,决定这次换个方式,不拍肩膀吓唬人。
“呐!”
陈岁桉腰间环上一双白皙玉手,臂弯下钻出来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他刚才还心心念的人此刻眉眼弯弯冲他笑,少年十分配合地假装被吓到。
江泛予被他的反应逗乐,“阿岁你的演技好蹩脚。”
“我记得我没告诉你车次,怎么找过来了?”陈岁桉把人牵到跟前,帮她把碎发挽到耳后。
公大放假时间和春运碰到一块,从京城回南起市的车票一秒售罄。
陈岁桉虽幸运地买到票,但票的时间不凑巧,到南起市才早晨七八点。
在江泛予一连串消息的询问下,他只告诉对方回来的日期,并没有说详细的时间点。
从期末周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此刻舟车劳顿,少年面色有些倦意。
“本姑娘神机妙算呗。”江泛予其实有打算在车站等一天,能在第一时间见到陈岁桉。“男朋友辛苦了,需不需要补充电量呀?”
说着她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陈岁桉立刻会意,笑着将人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非常需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但除此之外更深的是藏不住的思念。
临近年关,南中四人小分队再次聚会。
吃完晚饭,夜色黑沉。方桃揽着江泛予的胳膊,两人走在人行道,叽叽喳喳地聊着学校的趣事。
陈岁桉和程栖如同两位保镖似的跟在她们身后,一脸宠溺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孩。
一如年少时那般上下学,一切没变,又好像在潜移默化中发生着变化。
他们不断成长,越发稳重。
灯光洒满一路,照亮他们前行的路。
—
次年七月,微信视频通话上线。
唐歆几乎每周都要打来八九次视频。
只要江理全在家,总会寻个由头不小心入镜。他有时抱着芙芙或者赫赫,故作自然地说:“闺女肯定想它了。”
而后目光停在屏幕那端的江泛予脸上,爱女心切地念叨一番,叮嘱她要好好吃饭。
芙芙在他怀里待一会儿就不乐意了,跳到地上招惹正同玩偶小兔玩得高兴的赫赫。
那兔子被咬得起了毛边,几乎成了赫赫最依恋的“阿贝贝”。
见芙芙凑过来嗅着小兔,以为对方也喜欢小兔的赫赫便把玩偶让给它,自己在一旁看着芙芙。
十月中旬,是外婆去世的三周年祭,江泛予请假回南起市。
“阿岁,你真的不用陪我一起回去。我后天就回来。”
南广场铁路口,江泛予把票取出来,对跟在她身旁的陈岁桉说。
她没告诉陈岁桉回家具体事由,只说家里有事情要处理。
幸好对方也没深问。
陈岁桉把看似平静的江泛予揽进怀里,“回来告诉我,我来接你去学校。”
“嗯。”
江泛予对少年挥手告别,坐上回南起市的动车。
她提前一天回家,晚上坐在客厅和妈妈一起叠着元宝。
江理全结束学校的课程后回到家,在屋里给舅舅打电话。
没过多久,舅舅和舅妈也赶了过来,裹着一身微凉的夜气。
客厅里的人虽多了起来,但气氛愈发沉静。
一向活泼闹腾的赫赫似乎也感应到了大家不同寻常的情绪,罕见地没有吠叫,只是默默叼来小兔玩偶,趴在角落。
芙芙从猫窝里探出头,甩着尾巴小跑到赫赫身边,窝在它身旁。
夜色渐深,指针指向十一点半。
唐歆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儿,柔声道:“小鱼,先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江泛予点点头,安静地回到卧室。她蜷缩在被窝里,望着窗外乌云密布的夜。
第二天一早,天色阴沉,外面下起了雾蒙蒙的细雨。
车子行驶在湿润的路上,江泛予望着越发偏僻的道路,垂下眼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黑衣,平日里她最讨厌黑色,总觉得它太过沉闷。
沉闷,愈发沉闷。从回来到现在,她心口似是一直被什么东西堵住,哽在喉间不上不下。
到了墓地,雨丝依旧未停。江泛予把车内备着的唯一一把伞递给唐歆。
到外婆的墓碑还要再走一段路,等江泛予到墓碑前,雨水早已打湿她乌黑发梢。
她望着外婆笑得慈祥的黑白照片,将怀中的白菊花轻轻放在墓碑旁,顺道拂去冰冷石碑旁溅到的泥土。
外婆,小鱼来看你了。
做完这些,她退到一旁。亲戚们围拢过来,挨个在墓碑旁放花,哭泣声起起伏伏。
一把黑伞下,唐歆红着眼眶,跪在碑旁流泪。
雨,还在静静地下......
外婆三周年祭过后,第二天下午五点,江泛予回到京城。
她从京城离开那天,气温二十六七度,穿长袖坐在教室还有些微微出汗。
昨夜下了一场秋雨后,气温骤降至十四度。一阵狂风刮过,只穿着单薄针织衫的江泛予打了个寒颤。
好冷。
她好想见陈岁桉,想念他温暖的怀抱。
江泛予手发抖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敲了又删,只留下简短一行:
【阿岁,我到京城了。今天太晚了,我们改天再见面。】
她到底还是违背本心,不愿让自己的脆弱在喜欢的人面前流露出来。
她希望自己给陈岁桉的印象一直是明媚、开朗的。
发完这条消息后,江泛予抬手摸了摸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车站口人流如织,喧嚣声浪裹挟着她。她茫然地站着,直到雨滴随着冷风灌进衣领,才反应过来下雨了。
她看向四周,找了家亮着灯还在营业的麦当劳避雨。
江泛予点了杯热可可,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外的京城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映得她眼底一片斑驳陆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心口像是堵着一团湿透的棉絮,更加沉甸甸地压着她,让她透不过气。
那情绪的根源模糊不清,却蛮横地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
“外婆,你阔不阔以回家给我的娃娃做一件衣服?”邻桌稚声稚气的小孩举着手里的芭比娃娃,对她跟前的老人说。
老人一脸宠爱地看着外孙女,她接过娃娃,“好,只要是我的囡囡想要的,外婆都给囡囡做。”
热饮的蒸汽袅袅上升,熏得江泛予眼眶又热又涨。
邻座传来祖孙俩的对话,老人慈祥的话语和孩童清脆的笑声,如同一把无形的钥匙,撬开了她紧锁的心门。
从墓地回来到现在,被她刻意用忙碌忽视、压抑下去的钝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江泛予终于找到了哽在心头、不上不下的根源,也真正地地意识到,她这一生,再也见不到外婆了。
那个会把她搂在怀里哄睡的小老太太,彻彻底底的从她的世界里离开了。
江泛予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棕色液体,视线模糊。眼泪再也无法蓄住,一滴接一滴,直直地砸进杯中。
店内不明所以的顾客纷纷朝女孩投来异样的眼光,店员察觉到角落的动静,默默把音乐音量调大,吸引顾客的注意力:“021号,您的餐好了。”
答题一向靠近满分的江泛予,最终还是交了一份不合格的答卷。
“叮——”
手机屏幕亮起,一则消息发来,江泛予看过去。
【阿岁:别哭。】
她呼吸一滞,紧接着,下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阿岁:宝贝,抬头。】
雨势不知何时转大,密集的雨线在玻璃上划出交错的痕迹。
透过这片朦胧,她看见她心里想念的少年,此刻站在窗外,满眼心疼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公安大学和南广场车站之间横亘十几公里的路程,且不说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才能到这边,即是在他收到消息后立刻打出租车到这里,最快也要三十分钟。
可眼下晚高峰,他哪能来得这么快。
除非......他一早就等在这里。
笨蛋!
江泛予从店里冲出来,一把抱住陈岁桉。
“阿岁。”她声音闷闷的,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一声为不可察的叹息落下,少年把女孩紧紧护在怀里,为她挡住一切风雨。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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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和15章写的我眼泪直掉[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