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泛予扫了饶婷一眼, “饶婷,你连嫉妒都这么难看。”
新上任的男辅导员接到班里学生大家的消息,第一时间赶到教学楼。
他拨开人群, 额角带着跑来的细汗。“怎么回事?”
目光扫过江泛予脖颈处被指甲抓出的一道血痕,又落在披头散发的饶婷身上,眉头拧紧。
一旁的丁尔雅亮出手机录像界面, 视频内的画面停在饶婷拿书砸人上。
“老师!是饶婷莫名其妙冲过来骂江泛予,她还动手打人, 看给我舍友脖子都抓出血了!”
辅导员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江泛予:“你先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转而面对饶婷时语气沉下来,明显不是第一次处理关于她的事情。“你,跟我到办公室。”
江泛予后来才从社团消息通的男生口中得知, 学校在查看饶婷的档案时发现,该学生从初高中起便有类似偏激的行径,包括但不限于偷窃同班女生的物品, 对看不惯的人进行言语辱骂甚至上升到肢体行为、在室友床上放钉子......
学校最终给予她劝退处分。
不过, 这些也都是后话。
......
陈岁桉打来视频电话的时候, 江泛予正扬着脖子让医务室的护士姐姐涂药。
她看清视频来人, 心虚地把手机扔给丁尔雅,“雅雅, 靠你了。”
丁尔雅如同接到一个烫手的山芋似的, 指了指自己:我?
就她这演技,姐夫能信才怪。
她手忙脚乱接通后, 强装镇定的对着视频那端的男生打招呼:“哈、哈喽姐夫, 好久不见,你又帅了。”
迎面一顿拍马屁,陈岁桉一哽, 礼貌说了句谢谢。
他问, “小鱼呢?”
丁尔雅呃呃唔唔半天,憋出了一个蹩脚的理由,“是这样的姐夫,我们下节课是毛概,坐前三排的学生有加分。小鱼和彦絮一下课就跑去2区占座位,这不俩人走得急,手机都没拿……”
“嘶——”
江泛予被酒精棉蛰得刺痛,没忍住低呼一声。
反应过来的她慌忙捂住嘴,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丁尔雅。
电话这头和那头都沉默了几秒钟。
丁尔雅瞄了一眼视频里蹙起眉心的男生,暗道不好。
“等回来我让小鱼给你回过去哈,再见姐夫。”
她倒豆子似的说完这一长串,抬手就要挂断。
“你们现在在学校吗?”男生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丁尔雅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如实回答:“我们刚上完专业课,当然在学校啊。”
怕对方不信,她还掏出课本举起来给他看。
“我记得她课表上这个时段是没课的。”电话那端的声音冷静从容,“况且,我们昨晚刚约好今晚在医科大附近吃饭,我现在在医科大校门口。”
丁尔雅瞪大双眼,扭头朝江泛予疯狂做口型:什么情况!?你俩约了?
母鸡啊!
刚经历过一场混战的江泛予早把这件事情抛掷脑后,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昨晚两人约好第二天去吃医科大附近新开的一家火锅店,她还特意回复对方一个可爱的猫咪点头表情包。
完了。
视频那头,陈岁桉的语调不变,细听却能听出一股风雨欲来山满楼的平静感,“尔雅,麻烦你把手机给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
眼见瞒不住,江泛予在涂好药物后,假装跑了一大段路程般,气喘吁吁的开口,“雅雅,毛概老师今天又调课不来了,白跑一趟,累死我了。”
丁尔雅迅速反应过来,“真是苦了你和彦絮了。对了小鱼,姐夫给你打了视频电话。”
江泛予接来她递过的电话,特意调整好角度,用手托住下巴,刚好挡住那道红痕。
“阿岁……”
她刚扬起笑容,还没把编好的腹稿说出口,方才离开的护士去而复返,将一管药膏递到她面前:“同学,你的药膏。记得伤口别碰水,否则感染了不容易结痂。”
药膏不偏不倚地出现在视频里,陈岁桉视频那头看见女孩绝望地闭上眼睛,长睫抖颤。
再睁开时,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一脸瞒不住的苦笑,“谢谢姐姐。”
接过药膏的江泛予根本不敢抬头看屏幕。
一阵窸窣声响后,她悄悄把手机拿远,确保自己不会入镜,这才抬眼去看陈岁桉。
视频那端的镜头剧烈晃动,已经看不清陈岁桉的身影,只剩呼啸的风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响起。
不会……找过来了吧!
江泛予心头一紧,连忙坦白:“阿岁我没事!只是不小心蹭到脖子……你别过来了。”
电话那头,陈岁桉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带着微喘:“告诉我你在哪?”
“医务室。”江泛予说完又补充道,“不过现在我离开了。”
“三分钟后,咖啡馆见。”
......
三分钟后,江泛予如同一只鹌鹑似的乖巧地出现在咖啡馆内。
她搅拌着荔枝燕麦拿铁,一五一十交代完来龙去脉。
说完还不忘挺直腰板,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身前的男生:“怎么样,我厉害吧?没有白白受人欺负。”
陈岁桉的视线始终落在她颈间的伤痕上,闻言才收回神,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语气里全然是拿对方没办法的无可奈何:“你啊。”
小姑娘“哎呦”一声捂住脑袋,腮帮微鼓:“我不厉害吗?”
“厉害。”陈岁桉方才悬着的心落回原处,“我们小鱼最厉害了。”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等放假,跟我练散打好不好?”
“练散打做什么呀?”她咬着吸管,声音含混。
经此一事,陈岁桉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永远在她身边遮风挡雨。
他们总有独自处事的时候,他得教会对方防身的招数,日后好用来保护自己。
“让你下次赢得更轻松些。”陈岁桉说。
“好啊。”江泛予抿唇笑起来,将咖啡递到他唇边,“荔枝味好浓郁,你尝尝。”
陈岁桉凑着她的手低头啜饮。
入口的第一下,他只觉得甜。在对上江泛予期待的目光,他笑着点头说好喝。
得到反馈后,小姑娘弯起眼睛,心满意足地继续小口喝起来。
从确定关系至今,除了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恋人间的亲密他们都有过。
江泛予虽早他半年出生,但有时候陈岁桉更像一个细致周全的哥哥,细心照顾她、呵护她的同时又教她在社会生存的本领。
当然,他也不全然如同四边形战士,是人难免都会有疲惫难过的时候。
那时他会喊江泛予“姐姐”,拥向对方一早就同他张开的怀抱。
他们在彼此的年岁里,互为依靠,共同成长。
—
大一到大三这三年来,江泛予在医学院系统地学习了诊断学、内科学、外科学等临床课程,具备最基本的医学知识。
暑假,她开始在医院实习。除了跟在主治医师身后看最真实的病例外,她也参与做一些基础简单的护理工作,通过实践将理论转化为感性认识。
陈岁桉留在学校参加“正大杯”比赛。
八月中旬,两人终于从各自忙碌的日程里偷得一个空闲周末,一起回了趟南起市。
正值江南烟雨季,夏末的傍晚飘着细密的雨丝。
陈岁桉撑着伞,和江泛予并肩走在陵园路上。
百年梧桐夹道而立,浓荫如墨。
来往车辆亮起的灯光与红绿灯影交融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染出一片流动的霓虹夜景。
“陈岁桉。”江泛予突然很正式地叫身旁人的全名。
“嗯?”陈岁桉脚步一顿,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明显偏向她的伞面。
被发现了?
他刚想开口作解,听见江泛予无缝衔接地抛来一个问题:“高中的时候,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一阵晚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落在树上的雨珠啪啦地落到伞面。
注意到对面有车打着双闪驶来的陈岁桉,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将人带到里侧:“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在他臂弯里仰起脸,眼睛明亮:“好奇。”
他低头看她被雨汽濡湿的睫毛,逗她:“你猜。”
“不要。”江泛予伸手轻拽他衬衫前襟,眼底闪过狡黠的光,“小陈警官,坦白从宽。”
陈岁桉俯身与她平视,近得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当时存的备注是,”他声音里带着雨天的湿润,“【C37H76·鱼】。”
“C37H76·鱼……”江泛予喃喃,反应过来后不禁一愣。
高中化学满分的她对这个化学式的寓意再清楚不过了。
教他们的化学老师也曾笑着讲过:三十七烷,化学物质,化学式为C37H76,式量是520.00。
他还打趣道:如果一个异性给你的备注是C37H76的话,排除他不知情的情况,那他可能是一个喜欢你很长时间的人。
当时全班都在起哄,说它是专属于理科生最隐晦的告白。
陈岁桉的指腹轻点在她额间:“回神了。”
江泛予就势挽住他的手臂,说爱意的语气一如当年热烈明艳,“阿岁,我也爱你。”
雨伞晃动,伞面上的水珠落在积水里漾开一圈涟漪。
明明听过比这更多亲昵的呢喃,也拥有过相拥的夜晚,可在听到最简单直球的告白,陈岁桉还是乱了脚步。
“嗯。”他握紧撑伞的手,将伞面又往她那边偏了偏,“我也是。”
……
时间的年轮仿佛装上了加速器,从八月到次年六月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
又一年毕业季,六月的风裹挟着栀子花的清香。
公安大学校园内人头攒动,江泛予抱着盛放的向日葵,在熙攘人群里一眼看见立在古槐树下的熟悉身影。
身着警服的青年肩背挺直,帽檐下的目光在触及她时化为柔软。
他笑着朝她招手,身后是百年学府的青砖灰瓦。
风穿过林梢,江泛予没由来地想起不知在哪里读过的一句话:
“岁月悠长,人间静好。”
她小跑着穿过人群,将怀中的向日葵递到他面前:“恭喜毕业,小陈警官。”
公大的侦查学分为三个方向:刑事侦查、经济侦查和禁毒学。
当初在得知陈岁桉被随机分到禁毒学时,她独自一人在寺庙的蒲团上跪了一天,只为求得他日后平安。
“以后工作,一定要注意安全。”江泛予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要平平安安的,你家小鱼会担心的。”
她比谁都清楚,以陈岁桉的性子,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一定会全力以赴。
他爱她,也深爱着脚下这片土地。
而她能做的,是尊重他的选择,日复一日地祈祷他的平安。
未来如同笼罩着薄雾的远山,看不清轮廓。
她唯一的愿望,希望她爱的这个少年,每次出发都能平安归来。
“好。”陈岁桉接过花束,顺势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几年光阴过去,陈岁桉周身那份单薄稚气的少年感已沉淀殆尽。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气质沉静如西北的白桦林,沉稳而挺拔。
他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发丝,“我答应你。”
有人,一直在等他的归期。
—
大五那年,江泛予恰巧在陈岁桉母校对面的医院实习。
她全年在医院的各科室轮转,形影不离地随带教医师查房、看门诊。
在其严格要求下,量血压、换药、拆线等操作日益娴熟。高强度的实践也让江泛予飞速进步,面对常见病时愈发从容镇定。
只不过,寒暑假这一概念似乎离她也愈发遥远起来。
陈岁桉因成绩优异进入缉毒大队,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时常江泛予的电话打到一半,工作便突如其来,使她不得不中断电话。
陈岁桉的微信回复的间隔也从半天到一天甚至是小半个月。
尽管如此,江泛予在他出任务或是训练期间也从不多问,只会次次叮嘱他,安全第一。
无论工作再忙,陈岁桉依旧保持着每年亲手为江泛予织手套和围巾的习惯。
他会在每月只有一天假期的当天,买一束花去见江泛予。
风雨无阻。
六月,江泛予五年的医学长跑终于抵达终点。
她顺利保研至本校,继续攻读临床医学的专业型硕士。
江泛予与丁尔雅、彦絮她们拍完搞怪留念照片后,在丁尔雅一脸姨母笑努嘴示意下回头看。
陈岁桉不知何时早已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下。
他穿着挺括的衬衫,手里捧着黄玫瑰花束,望向她的目光一往情深,好似已在此等候了无数个这样的片刻。
“阿岁!”
她如同雀跃的鸟儿般扑进他怀里。
陈岁桉张开双臂将她稳稳接住,清冽的薄荷气息将她紧紧包裹。
“恭喜毕业,”他含笑的声音响起,“宝贝。”
她在他怀里仰起头,毕业帽的流苏扫过额前:“以后我可以当小陈警官的专属医生了。
“荣幸之极。”陈岁桉指尖为她拨正有些歪斜的学位帽,“求之不得。”
在六月的蝉鸣声里,他捧住她的脸,低头落下一个吻。
阳光透过银杏树叶,斑驳光影洒在两人身上。
这个吻不带任何侵略性,它绵长、郑重、视若珍宝。
直到听到远处传来室友们善意的起哄声,陈岁桉才松开脸通红的江泛予。
他额头亲昵地抵着她的脑袋,声音低哑,带着未尽的笑意:“盖章生效。”
江泛予红着脸把发烫的脸颊埋进他肩窝,忍不住翘起嘴角。
—
十月,秋意正浓。
陈岁桉在医科大学附近租下一间两室两厅的公寓房。
这家房东的装修风格偏深色系,墨绿色布艺沙发,棕木的岛台和深色的床品。
起初在跟中介看这间房源时,陈岁桉并没觉得这种装修风格有什么不妥。
直到江泛予第一次来到公寓里,她内搭是浅蓝色薄毛衣,穿着一件鹅黄色外套。
周遭色彩沉闷,唯独站在玄关处的女孩亮眼吸睛。
陈岁桉这才发现问题所在:屋子过于沉闷、压抑,他家小姑娘可能会呆不习惯,得改。
江泛予先是在房子内转了一圈,最后来到厨房,拉开冰箱门。里面空荡荡的,只零零散散的摆放着一两瓶矿泉水。
“阿岁,你很不会照顾自己。”小姑娘关好冰箱,幽幽地说出这句话后拉住他的手往外走。
“去哪?”陈岁桉听话地跟在她身后。
江泛予冲他眨眼一笑,“去采购,来装饰我们的家。”
自那天过后,冰箱里放满各式各样的水果蔬菜酸奶。
秋季天气干燥,“黄瓜面膜”流行起来,各大媒体争相报道。
周末,江泛予留在公寓过夜时,经常从冰箱里拿出一根黄瓜,随后把它切成薄薄一小片,拜托陈岁桉帮她放在脸上,美名其曰说是让皮肤更水润光滑。
虽然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如媒体所说那样滋润养颜,但冲对方兴致冲冲的模样,陈岁桉毫不意外地顺着她来。
江泛予巴掌脸,等她脸上完全敷上黄瓜片后,陈岁桉手里还剩下一小半碗的黄瓜。
如此好的“资源”,浪费多可惜。
“我们有福同享。”江泛予仰着脸,拉住想要起身离开的陈岁桉,在他脸上也敷上了“黄瓜面膜。”
......
陈岁桉读大学时期,六人寝的宿舍中有五人脱单,还剩一个舍友一直寡到毕业。
吃散伙饭那天,有人想要给他介绍认识的年轻女性,让两人试着谈谈。
不料舍友摆手,“谈对象只会影响我丈量世界的速度,我乃独孤求败,本应肆意潇洒浪迹天涯,怎能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事。”
陈岁桉听完这句话后,只是笑笑抿了口茶水。
天下大道,和而不同。有人追求自由,有人追求幸福,甚至有人,只追求活着便好。
在陈岁桉这里,他从来不认为“谈恋爱会影响他丈量世界的速度”,反而觉得因为有江泛予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的青春、他的生活、他的生命......一切的一切都变得不同起来了。
她如同小太阳般,源源不断地给予他热意。
她让黑白的颜色一点点退出他的世界,与此同时,更加绚烂多彩的色泽朝他涌了进来:
“吃火锅必备的日式云朵碗。”
“拍照出片的星星酸奶磨砂碗。”
“和下雨天很搭配的竖条蓝纹碗。”
“没人能拒绝有萌物陪着的橘猫水果碗。”
“泡一包方便面再卧一个鸡蛋刚刚好的绿梨釉下彩碗。”
奇奇怪怪、可可爱爱的餐具攻占了单调的厨房,但似乎因为这些,即使江泛予不在家,陈岁桉也会觉得那顿饭格外美味和心安。
布艺沙发上除了多一件米色边绒沙发毯外,还摆了一排江泛予大学读书期间买的玩偶。最中间是她和陈岁桉在街边手艺人那里买的两人的绘画图。
岛台最左端摆着玻璃花瓶,里面的放着江泛予买来的一捧蓝紫色的蓝花楹。
她最初决定每周买束鲜花的原因,是有一次陈岁桉外出任务大半个月没回家,她那时也忙着在学校上课没回公寓住。
等她抽空回来拿放在那里的课本时,才发现屋内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绿意。
就好似这间屋子,等不到有人回来。
江泛予那时就在想,不能让阿岁看到这样一副萧条的场景。得让他知道,一直有人在等他回来。
也是从那时起,不论工作或学业上有多忙,她每周末都会抽出时间来公寓一趟,把新买的花束放在花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