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之后, 天气愈发寒冷,江泛予给家里操控灯的开关、空调和电视遥控器套了层“衣服”。
难得迎来一个不用从早八会议开到晚十的周末,她一直闷头睡到上午九点多才醒。
江泛予揉着惺忪睡眼走出卧室, 瞧见系着淡粉色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含糊地咕哝一句:“早上好,阿岁。”
话音刚落, 她人就轻车熟路地栽进客厅沙发里。
岁好,鱼不是很好。
陈岁桉将灶火调小, 洗净手走到沙发边, 把瘫成长条状的鱼儿捞进怀里:“今天买的排骨很新鲜,中午做你爱的板栗烧排骨。”
“好~”
见人闭着眼也要伸手去揉后腰,他温热掌心先一步覆上去:“腰还疼得厉害吗?”
研一刚开学两个多月, 江泛予在学校和医院两头跑,不是坐在教室里听导师开会,从早八讲到晚十。就是在医院实习, 一站一整天。
每天回来感觉腰都要废掉。
江泛予在他颈窝蹭了蹭, 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还好。”
她声音闷闷的, 带着刚醒的软糯。
陈岁桉在知道江泛予腰疼后, 第一时间抽空学了按摩。
他施在江泛予腰间的力度不轻不重,江泛予舒服地谓叹, “阿岁, 你出师了。”
“谢谢姐姐夸奖,最近有遇到什么事情吗?”陈岁桉照常询问一番。
不料, 还真有。
江泛予仰起脸, 气鼓鼓地同他倾诉:“前天急诊科来了个胸痛患者,我正准备问诊,那位大叔一看是我, 立马摆摆手说让我给他换个经验丰富的男医生来,女医生看病怎么行。”
她揪着陈岁桉的衣角绕了一圈:“我明明都规培半年了,他连主诉都没说就直接否定我。”
她越说越不服气,“难道只因为我是个年轻的女医生,就单方面认定我医术不行吗?”
“哼,早晚有一天,我会成为超级厉害有威望的女、医、生!”
陈岁桉手下按摩的力度未变,声音里含着笑:“这么喜欢医生这个职业?”
“当然!”江泛予用力点头,“我超级热爱我的事业!”
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总有一天,我们小鱼会成为超级厉害有威望的女医生。”
陈岁桉注意到对方眼下因夜班而熬出来乌青,语气愈发笃定,“患者走进你的诊室第一个念头不是性别年龄,而是‘能挂到江医生的号真好’。”
—
医院心内科和急诊科科室的医生时常忙得脚不沾地,直到除夕当天,江泛予裹着一身寒气踏出车站。
还没走几步,手上的行李被人接过。
“阿岁……嘶……”在看清来人后,她话还未说完,被一股凛冽寒风呛得缩起脖子。
江泛予一头埋进对方怀里,声音闷在衣料间:“好冷好冷好冷,今年怎么这么冷,快要把我冻傻了。”
“说什么傻话呢,快暖一会儿。”穿着一身长款羽绒的陈岁桉敞开外衣,将她裹住之余,用后背挡住呼啸的北风。
等怀里的人停止发抖后,他从内侧口袋掏出被身体暖热的羊毛手套,仔细给她戴上。
他腊月二十号放假,先江泛予一步回家,在家陪着阮君兰,同她讲在京城发生的趣事。
“走吧,送你回家。”
南起市的街道两侧张灯结彩,满是红火的喜气。
回来的路上,陈岁桉见人眼巴巴的盯着一串糖葫芦看,二话没说买了一串她最爱的山药豆糖葫芦递给她。
江泛予牵着他的手,嚼几下山药豆咽下后,叽叽喳喳的同陈岁桉分享医院里的一些奇葩病人。
从大一到现在,无论江泛予在京城或南起市,只要陈岁桉在,他总会准时出现在车站接送她往返。
只是每次,他都止步于她家院门外。
这次也不例外。
“新年快乐,宝贝。在家好好休息。”陈岁桉松开行李箱转身想要走时,小指被勾住。
“来家里坐坐嘛。”江泛予晃着他的手,撒娇道。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下次,这次不去了。”
“好吧。”江泛予懂他的止于礼,她摸着他冰冷的手,“我回家给你拿暖宝宝,你等我。”
还没等陈岁桉说好,一道雄厚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到家了怎么不进家门?”
捧着保温杯故作严肃的江理全出现在门口,一缕白雾从杯口袅袅升起。
他腿边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听到动静的赫赫出现在门口。
它瞧见江泛予,激动的直叫。
“汪汪!”
赫赫一步蹦得半米高,它跑到院子门口,冲两人摇尾巴……不对,已经不能用摇尾巴来言语它的喜悦,赫赫整只狗都快扭成螺旋桨。
“江老师,新年好。”陈岁桉下意识挺直脊背。
礼貌问好后,他松开牵着江泛予的手轻推她后背,“回去别出来了,外面冷。”
“别,等我......”江泛予反握住对方的手。
“在门口堵着干什么?是小鱼他们回来了吗?”唐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她拨开丈夫看到院外情景,顿时眉开眼笑:“宝贝,阿岁你们快进来,冻坏了吧?”
说着抬手拍了一掌江理全:“怎么不招呼孩子们进来?”
江理全揉了揉肩膀,小声说,“我刚看到他们俩。”
夫妻俩本就心疼江泛予在外地医院实习辛苦,担心她忙起来又不好好吃饭,再像初中那会儿晕倒了。
在得知陈岁桉会每周给女儿做大餐补充营养,唐歆感动的不知如何是好,一直念叨着等两人回来,要好好和这孩子说一声谢谢。
有人,真真切切地把他们女儿放在心尖上。
“阿姨您好。”见陈岁桉想摆手离开,唐歆诶了一声,给江泛予眨了两下眼睛。
收到信号的江泛予拉住陈岁桉的胳膊,笑着说:“进来看看嘛,反正我们早晚都是一家人。”
她后半句说的音量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听清。
陈岁桉对上小姑娘的眼睛,“好。”
地暖把屋内暖洋洋的,江泛予一进家门瞬间感觉活了过来。
从进院子到现在,赫赫一直围在陈岁桉身边,好奇地嗅他裤脚。
在分辨出是熟人的气息后,欢快地地摇起尾巴,成功收获陈岁桉一个揉脑袋。
“汪~”
人,狗喜欢你。
客厅内,唐歆把果盘放在离陈岁桉抬手能碰到的距离,“不要客气,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坐在沙发上的陈岁桉点头说好,他坐姿端正,些许紧张和不自在。
江泛予像树袋熊般抱住陈岁桉手臂,在他耳边悄声说:“我在呢,别紧张,我爸妈他们很好说话的。”
江理全看到这幅场景直摇头,他把递普洱茶递给陈岁桉的时候顺带说了她一句:“女孩子家矜持点。”
“谢谢江老师。”陈岁桉双手接过茶,刚抿上一口,听到身旁的小姑娘直言:“我跟你女婿待在一块,矜持什么?”
“咳咳……”陈岁桉一口水没咽下去,呛得直咳。
卧在两人脚边的赫赫立即站起来,四只爪子跺了一下地面后,用脑袋蹭他膝盖。
人,你没事吧!
“阿岁,慢点慢点。”江泛予接住他的茶杯放在桌面,给他顺背拂气的同时抽出纸巾沾去他嘴角的水渍。
唐歆顺着怀里芙芙的毛发,嗔怪:“你啊,说话别这么莽撞。”
江泛予吐了吐舌头。“知道啦,妈妈。”
经此插曲,气氛反倒松弛下来。闲话家常间,陈岁桉紧绷的肩线渐渐放松。
在屋内坐了一段时间后,陈岁桉起身告别。
赫赫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阿岁。”唐歆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塞给他,“谢谢你这几年来对小鱼的照顾。她性子大大咧咧的,在外上学我和她爸时常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幸好有你在。”
“阿姨,这是我应该做的。”陈岁桉推脱。他握住门把手,罕见的有些不知所措。
“拿着,孩子。”唐歆握住他的手,拍了两下,“新年快乐。”
江泛予也在唐歆身后探出头,“阿岁,妈妈也给我红包啦,收下吧。”
院外爆竹声乍起,"噼里啪啦"响得热闹。
江泛予伸手将背对院门的陈岁桉拉到身边,他们四人立在屋檐下看向院外青石板路上“蹦哒”的鞭炮。
爆竹声歇,青烟袅袅升起,一地碎红铺了满路,如同为新年织就的红毯。
对门邻居站在喜庆的碎红旁,隔着缭绕的轻烟朝他们挥手贺岁:
“过年好啊。”
“旬伯伯,新年快乐。”江泛予挽着陈岁桉的胳膊朝对方挥手。
他们四口人相处融洽,只有在过年期间才回来一趟的旬伯伯见此,以为江家宝贝女儿觅得良缘,带着爱人来见父母。
他笑着说:“新年快乐,小泛予。小泛予长大喽,一定要幸幸福福的。”
“借您吉言,旬伯伯。”
最后,陈岁桉收下红包,也收到了来自小姑娘给他带的暖宝宝。
—
小长假转眼过去,江泛予又一头栽入学校和医院之中。
四月的医科大校园,连风都带着暖融融的花香。
周五上午,江泛予抱着厚重的执业医考资料低头脚步匆匆的穿过鹅软石小径朝图书馆走去。
一阵风刮起,花瓣纷纷扬扬落入她视线之中的地面。
江泛予抬头看去,才发现图书馆旁沉寂一冬的杏花林,竟一夜之间全开了。
放眼望去,如同深入烟粉色的云霞之中。
她后知后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停下脚步,来好好留意周围四季风景的变化。
江泛予下意识掏出手机,想把这般景色实时地分享给陈岁桉。
“嘟嘟……”
视频电话响了几声后,江泛予才反应过来可能对方在忙。
刚要挂掉,屏幕亮起,映出男生汗湿的额发和棱角分明的脸。
“阿岁,在忙吗?”
“不忙,现在在休息。”拉练刚结束没半分钟,陈岁桉气息还有些喘,目光温柔地看向屏幕里的女孩,“怎么了?”
“看!春天到了。”她翻转镜头,让整片花海涌入画面,“学校杏花全开了!”
她往杏花林深处走了几步,惊呼,“这边还有绣球花,阿岁快看!”
镜头晃动间传来陈岁桉带笑的声音:“看到了。”
他看了一会儿后,开口:“小鱼,把镜头反过来。”
江泛予“诶”一声,乖乖照做。
杏花瓣正巧簌簌落下,拂过她明亮的眉眼,落在她肩头。
“让我看看我的春天。”他在电话那头说,话里话外充满浓浓想念。
他话音落下,风吹得更殷勤了,卷起满地落英在她周身翩跹。
江泛予把手机拿远,穿着藕粉色上衣搭配拼接杏色半身裙的女孩映入画面,她下巴微扬:“看吧,你的春天很大方的。”
他低低笑起来,目光缱绻:“嗯,最大方了。”
八月中旬,一年一度的医师执业资格考试开始。
次月底,在学校忙的晕头转向的江泛予在学姐的提醒下才想起来查成绩。
好在所有科目全部顺利通过。
江泛予截屏发给陈岁桉,【资格证拿下啦!你的春天厉害吧。小鱼开心地游来游jpg.】
对方隔了一会儿,回道:
【我的春天,从来所向披靡。】
—
转眼又是一年夏,两人用攒了小半年的假期,乘机飞往过年约定好的大理旅游。
洱海的风裹挟着湿咸的水汽扑面而来,数百只海鸥在湛蓝的天空中振翅飞翔。
江泛予靠在栏杆旁,看见其中一只海鸥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入海中。
她感慨道:“你说,它走后,它的伴侣会不会难过。”
他们以后也会面临这样的难题,关于死亡,关于离别。
可这个话题,江泛予从小就学不会。
从17岁到即将迎来的24岁,她在这几年遇到了大大小小促使她成长的人和事。
可她依旧不愿接受生命都要离去的事实,也无可奈何地不得不面对身边在意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
“会吧。但小鱼,分别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她的头发被海风吹乱,陈岁桉伸手将它们拨在耳后。
“大概六十五万个小时后,当它们氧化成风,兴许就能变成同一盏路灯下两粒依偎的尘埃。宇宙中的原子并不会湮灭。它们也终究会在一起。”①
“我们也是。”江泛予一点就通。
“对,”他左手虚揽住她的肩,将涌来的人潮挡在外面,“我们也是。”
所以,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他亲爱的小姑娘,请不要悲伤,不要难过。
时间过得飞快,等江泛予回过头来看时,距离她高中毕业已经过去六年。
这六年里,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向前。
智能手机改变了生活方式。只需在社交软件发一条消息,即使在天南海北,对方都能收到。写书信的人变少。
移动支付渐渐覆盖街头巷尾,社交媒体变化迅速,人们的生活中开始充斥着短视频。
立冬清晨,陈岁桉带着一身寒气晨跑归来。推开家门,抬头一眼看到他的小姑娘正趴在圆形茶几前敲论文。
江泛予随手扎的丸子头翘起几缕碎发,甚有一缕垂在脖颈。她抬手去扎,动作间露出一截纤细的腰。
江泛予平日里会抽空去练瑜伽,偶尔也会兴致勃勃地学几段流行舞。
按照女孩的原话来说,这些都是她用来散掉一身研味和班味的方法。
陈岁桉喉结微动。原本跑热的身体里仿佛又点起一簇火。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沙哑。
“诶,你回来啦,阿岁。”江泛予从书堆里抬起头,看向来人。
她长叹一声,“这不快要毕业了,刚确定好论文选题,我导又开始催我们写开题报告和任务书了。”
“地凉。”陈岁桉取了软垫,轻轻将她抱起来垫在身下,又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手里给她揉腰:“我陪你一起看好不好?”
“不要,我对自己的定力十分有先见之明。”
她男朋友的怀抱不仅不适合抱着她学习,反而一定会阻碍她敲键盘的速度。
上次陈岁桉陪着她一起温书,大半天过后,书温没温习江泛予不清楚,她倒是红温了不少。
陈岁桉一笑,揉了她脑袋起身去做早餐,“二十分钟后来吃饭。”
……
江泛予一般早上没什么胃口,吃的极少。但到中午她又饿的很快,经常十一点出头肚子咕噜叫。
陈岁桉洗好碗筷,收拾好厨余垃圾,擦干净手后,走到客厅朝江泛予递来手写的食谱本:“点餐,我一会儿出门买菜。”
食谱本是半个月前两人一起用黑色牛皮活页本做的。
陈岁桉负责在网上筛选合两人口味的饭菜,把它们彩打出来。
江泛予不仅用彩笔写下菜名,还在封面画了可爱的Q版两人像。
那本厚厚的食谱本,后面还有十几张空白牛皮纸。
正好够他们用余生,一道菜一道菜地,慢慢填满。
那时江泛予还在想,反正来日方长,他们的烟火与爱,还有好多页可以慢慢写。
……
“我看看。”江泛予接过食谱本,指尖划过纸页,圆润的指甲在几行字上一点,报着菜名:
“清炒油麦菜,蒜蓉娃娃菜,再配个玉米排骨汤。”
食谱本上,清炒油麦菜旁画着棵翠绿的小苗,玉米排骨汤页角还粘着粒金黄的玉米贴纸,全是她当初制作食谱时孩子气的小巧思。
女孩抬头时眼里带着光,满是对厨艺了得的陈岁桉的崇拜:“两素一荤,陈大厨觉得怎么样?”
“很好。”陈岁桉揉了两下她脑袋,他拿起食谱本的时候不经意间问了一句,“不喜欢吃虾吗?”
不论他们每次纯粹出玩还是约会,在餐厅吃饭时他从来没有见过江泛予点过虾。
是不喜欢吗?
江泛予轻轻摇头。她其实是爱吃虾蟹的。
只是从小到大,餐桌上但凡有虾,总是江理全先挽起袖子,把虾一只只剥得干干净净,将完整的虾肉放进她和妈妈的碗里。
久而久之,江泛予便养成了在外从不主动碰那些带壳的海鲜的习惯。
“剥虾太麻烦了。”她没有正面回答,转身继续敲击键盘,小声嘟囔,“今天得先把开题报告写完。”
陈岁桉瞧见她有些回避的反应,心下了然。他揉了揉她的发顶,出门买菜。
江泛予敲了四十分钟的键盘后,嘴馋去厨房摸了个火龙果。
她偷懒不想给水果切块,索性剥皮直接咬着吃,唇边沾了一圈紫红汁水。
江泛予看了眼放在岛台上的闹钟,时针刚刚指到十点。
阿岁应该过会儿才回来。
她站在冰箱前,手指从云贵地带买来的苗银头饰的冰箱贴,叮呤当啷响起清脆声响。
“咔哒。”
门锁转动声让江泛予手一顿。
诶?幻听?
她咬一口火龙果探出头,只见陈岁桉提着买好的蔬菜和活虾抬脚迈入门口:“宝贝,我回来了。”
一般这个时候,江泛予会跑到门口,接过菜,说一句,“回来啦。”
而此刻情况不同往日,她慌张地把火龙果放到餐桌上,手忙脚乱地找餐巾纸进行形象管理。
越是着急,越是出错。
紫郁金香纸巾盒里的最后一张抽纸于昨晚被江泛予用来擦手,她正要转身去拿新的,脸颊被温热掌心捧住。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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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出自于网络,非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