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份, 他们搬到新家。
深秋一到,家里及时通上地暖。
傍晚,裹着一身寒气的江泛予推开家门, 瞬间被实木地板下流淌着融融暖意包裹。
“瞬间感觉活了过来。”她谓叹一口气,脱下大衣挂在玄关处的衣架。
一股温暖的饭菜香扑面而来,是排骨裹着莲藕的清甜。
江泛予循着香气走到厨房门口, 看见陈岁桉系着格子围裙在灶前翻炒。
男人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阿岁, 你回来啦!”她惊喜地喊出口。
陈岁桉闻声回头, 温柔一笑,“做了你爱吃的莲藕排骨,宝贝, 洗手吃饭。”
他话音未落,被温软的身躯扑了满怀。
江泛予手对着他的手臂一通乱摸,“这次出差有没有受伤?快让我看看!”
陈岁桉还没来得及解下有油渍喷溅到上面的围裙, 怀里就有了一个小太阳。
他生怕蹭脏对方的衣服, 下意识地后退, 慌忙说:“脏, 都是油烟......”
江泛予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紧紧环住他腰身, 满心满眼地都是陈岁桉。
“一点也不脏。”她仰起脸笑道。
陈岁桉在她毫无保留的注视下顿时心软, 他眉梢一挑,低下头在她额头亲昵地蹭了两下。
陈岁桉每次出差回来, 不是胳膊刮伤, 就是腿摔得青紫。
由于工作原因,江泛予从来不会多问,她能给予的是支持和他回到家后的拥抱。
两人原本订婚日期定于次年开春,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月初,江城爆发新型冠状病毒,还没来得及回南起市迎新年的江泛予被急召回医院。
陈岁桉叮嘱好阮君兰在家囤好口罩,非必要不外出后,毅然决然地留在京城陪着江泛予。
江泛予和同事决定去江城支援那天,她拖到晚上睡前才告诉陈岁桉。
“已经决定好了吗?”陈岁桉递来温热的牛奶,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嗯,已经签了请战书,摁了手印。”
坐在铺有软毯子的地板上的江泛予停下手中收拾的行李,有些心虚地不敢抬头看他。
“江城物资和医护人员紧缺,我到那里会帮助到更多人的。”
为何不敢,是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担心自己的,她不愿让他放心不下。
她一口将牛奶饮完,放到一旁的矮茶几处,手中的动作加快。
“我明天带着行李去医院门口和同事集合,医院的大巴车会集体把我们送到机场。
你不用来送我了,医院病毒多,你来我不放心。
刚好队里不也让居家办公,这段时间你不要出去。
家里有感冒药,口罩和速食我也囤了一些。
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和社区医院说,不要硬撑......”
她叮嘱了一大串,察觉陈岁桉没什么反应,刚想回头看他,男人从背后环抱住她。
“我......等你回来,姐姐。”陈岁桉的声音有些发颤。
除了高中毕业他向江泛予告白那次,这是他这么些年来第一次表露出如此的不安。
江泛予转过身,看到对方泛红的眼眶,“怎么眼睛红了?”
她笑着,没察觉到自己眼里也有泪,“我很勇敢,我现在也能用我学到的知识去帮助、拯救更多人的性命。”
“阿岁,你会为我高兴的,对么?”
陈岁桉握住她的手掌,凑上前吻住她滑落至嘴角边的泪,苦涩中带着丝甜。
“我为能有这般勇敢无畏的妻子而感到自豪。”他说。
他接手江泛予收拾行李的活,帮她叠衣服放进箱子里时,又没忍住念道了数十句,句句离不开“注意安全”、“勤消毒”、“不要长时间熬夜,免疫力会降低。”之类的话。
窗外灯火通明,她在他们的小家里看着心上人在身边。
第二天一早,陈岁桉还是放心不下跟着她一起过来了。
他看着她穿上鲜红的队服,戴着N95口罩坐上大巴车。
江泛予在车上趴在窗户边朝他挥手告别,陈岁桉挥手,亦步亦趋,直到大巴车启动,他再看不到她的身影。
开往机场的路上,道路上车辆比往日少了一大半。
平日里最为繁华热闹的京城也没见几个游客。
江泛予来之前服下了陈岁桉备好的晕车药,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C37H76·鱼:这段时间少外出,能呆在家里就别出去,迫不得已出门的话,一定要戴好口罩。
家里的消毒水我放在客厅了,记得定期消毒。】
【阿岁:好。】
【阿岁:救助病人的同时也要照顾好自己。我在家等你回来。】
【阿岁:你回来以后家务我全包了,大晚上也不会阻止你点臭臭的螺蛳粉了。】
【阿岁:平安回来,小鱼。】
来自阿岁的信息一条接着一条往外蹦,有人在家等着她。
意识到点,五味杂陈的心情一起涌上江泛予心头。
好像不论她做什么,遇到多大的困难,她身边一直有个人陪着她,和她一起并进。
至死不渝。
【C37H76·鱼:我忽然有点好奇,你当初为什么会喜欢我啊?】
高中时期的她是个假小子,大大咧咧的说话,和班里人称兄道弟,甚至会因为某一道题和化学老师辩论起来。
为什么喜欢我。
这好像是每个女孩子都会问的一个问题,江泛予也未能免俗。
【阿岁:当你放肆做你自己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看到这句话后,原本面对未知、内心还有些慌乱的江泛予顿时心安下来。
是啊,她做她自己就好。
在祖国和人民最需要她的时候,逆行而上奋斗在一线,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就好。
她选择学医,大学时早起晚睡复习到崩溃,一个知识点有无数种考法的日子她都熬了过来。
那个会在运动会上高喊加油的小姑娘成了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
无数人为她们加油,护送她们出行。
她是医生,是守护人民健康的□□后盾。
纵然这个冬天寒冷,春天的脚步不会延迟。
—
直到年底,新冠疫苗进入研发阶段。
窗外树叶枯黄,早已被凛风吹落一地。京城进入最为沉寂的一个冬日。
周五半夜,刚帮社区里的居民做好核酸检测的陈岁桉回到住所,浑身消杀结束后,微信叮呤咚咚的响起。
他打开手机看:
【常琣:哥,这医生和嫂子同名同姓,看眉眼也挺像嫂子的,你看是嫂子吗?】
下面紧接着传来一条视频。
陈岁桉心脏猛地剧烈跳动两下,抖着手点开视频。
熟悉的新闻台标下,一位女医生正在接受采访。
N95口罩遮住她大半张脸,但那双露在外面的杏仁眼,陈岁桉再熟悉不过。
这是他每晚闭眼就能描摹出的轮廓。
是他勇敢无畏的爱人,江泛予。
一扫而过的镜头中,她眼中有细密血丝,尽显连日奋战的疲态。
但在镜头对焦的瞬间,江泛予脊背挺直,眼神恢复专业人员的沉静。
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和有力,“作为医务人员,我们肩负着守护人民健康防线的责任。
此时此刻所有的坚守,不仅仅是对生命的敬畏,更是对这份职业誓言的践行。”
她停顿片刻,口罩边缘随着呼吸起伏:
“我的爱人也是一名人民警察。
在这个特殊时期,我们各自坚守岗位,怀着同样的信念,坚信只要同心协力,一定能筑牢这道防护墙。
我们有信心,也有决心,与全国人民一起打赢这场疫情防控阻击战。”
“寒冬终将过去,春天必会到来。”
陈岁桉喉头涌上一阵滚烫的酸涩,他反复拖动视频的进度条,听着那句“我的爱人也是一名警察”,直到指节抵住发红的眼眶,久久说不出话。
第二天休班,他守在手机旁一天,在收到江泛予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拨视频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对方拒绝,随后江泛予反拨来一通“语音电话。”
不过一秒,陈岁桉立刻接通。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只听得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最后是陈岁桉哑着嗓子打破沉默:“小鱼,好好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如同雪落在松枝上:“好~”
江泛予正对着镜子,小心地将修复药膏点在脸颊被口罩勒出的深红印记上。
药膏触肤冰凉,缓解了火辣辣的刺痛,激起一阵难耐的痒意,让她不自觉地想抬手去挠。
她不想让陈岁桉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不然他百分之百又要心疼。
“阿岁,”江泛予对着手机那头的通话软软地开口,试图转移注意力,“我突然好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等我回去,你教我做好不好?”
没等陈岁桉回应,她自己先泄了气,小声咕哝:“不过你也知道,我在厨艺方面一向没什么天赋,到时候你不准嫌我笨。”
陈岁桉听着她可怜兮兮的语气,眼中的疼惜铺天盖地:“学不会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我会给你做一辈子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小姑娘带着试探般的确认:
“真的嘛?阿岁,这是你说的噢,我可是会把这句话当真的。”
“嗯,我说的。一辈子。”
......
距离江城爆发疫情已过去两年,三月初,江泛予回到京城的心内科室。
疫苗研制出来,疫情得以缓解。在全国各地齐聚一心抗疫,疫情笼罩在华夏的阴霾终散去。
江泛予如今是科室里的重点培养对象,她在抗疫期间发现自己对血管路径有着天生的直觉,可以第一时间通过影像发现细微的病变。
经过两年的高强度实地操作,江泛予可以作为第一助手熟练地配合主任完成冠脉造影和支架植入术。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希望能在32岁前独立完成急性心梗介入手术,从死神手里抢回更多的生命。
正值事业关键期,江泛予在医院连轴转了两个月后,终于还是倒下了。
身体是在上午十点的休息室里突然罢工的。在江泛予意识消散前最后听见同事小雅惊慌的呼喊。
“小鱼!天啊,快来人啊......”
再醒来时,手背上已经扎着点滴,放在一旁的诊断书上写着:过度劳累伴低血糖。
万幸,不是肺部感染。
医院给她批了两天假,让她在家里好好休息。
江泛予在医院打完葡萄糖点滴后,打车回家。
路上,她头靠着窗,翻看着她和陈岁桉的聊天记录。
这两年,她守在抗疫一线,陈岁桉除了协助社区工作,还追查趁着疫情猖獗活动的毒贩。
对话框里的对话总是隔着时差,有时她凌晨发去的消息,他到次日深夜才能回复。
唯独不变的,是每次都会有的、雷打不动的那句:
【晚安,小鱼。我很想你,明天见。】
日子快得让人晕头转向,她甚至记不清上次在家过周末是什么时候。玄关处的日历还停留在几个月前,无人翻动。
江泛予用酒精把自己从头到脚消毒三遍后才打开家门。
玄关处的感应灯在她头顶洒下暖黄灯光,空气里飘着一股冷清柏木混着薄荷的气息,岛台上的郁金香还在怒放,显然是刚换上没多久。
阿岁任务结束了!?
【阿岁,你回来京城了吗?】
她火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陈岁桉发了一条消息。
好想阿岁,好想见他。她躺在床上迷迷瞪瞪前还在想着对方,直到沉睡过去。
小姑娘熟睡中的一个翻身,毫无察觉地把手机碰掉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发过来。
……
江泛予是被饿醒的,她在梦里闻到一股炖鱼浓香味,馋得不得了。
她在床上找了一圈手机,最后实在找不到,开口,“小爱小爱。”
“我在。” 一道机械女音在地面响起。
“什么时候能研发一个报方位的功能,你一直在响,我也不能第一时间发现你在哪?”
江泛予咕哝道,她寻着声音去找,最终在地板软榻处找到落在地上的手机。
她看了眼时间,【19:54】
自己竟然一下子睡了四个多小时,手腕上带着的检测睡眠质量的手表显示深度睡眠长达近三时,难怪她醒来觉得精神气爽。
微信有一个红标,显示有两则消息未读。
江泛予打开查看,发现发消息是她心心念念想着的人。
【阿岁:昨天刚回来,会呆在京城一段时日。】
【阿岁:最近有什么想吃的吗?】
打开卧室门,发现厨房亮着暖黄的灯光。
江泛予似乎有心灵感应般,有些不可置信地小步跑到厨房。
在看清厨房忙碌的人的身影,她脚步一顿,惊喜地喊出声:“阿岁!”
男人腰间系着咖色围裙,袖子挽着肘间,一眼看去宽肩窄腰。
陈岁桉眉眼柔和,手背在腰后解开围裙放置一边后朝她张开手,“醒了,宝贝。”
江泛予拥入他怀中,贪婪地汲取着来自对方的安心的味道和力量。
“这次能在家待多久啊?”她问。
“可以待小半年,最近没什么任务,去队里带几个新人就好。”陈岁桉如同抱小猫似的把她抱入怀。
“太好了,我好想你。”江泛予话音未落,人已经向前倾去,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很想很想你。”
陈岁桉的手自然地落在她发间,“我也想你,”
他声音低沉,带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思念,“瘦了。”
他指节擦过她微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地如同在触摸珍宝。
下一秒江泛予惊呼一声,她双脚离地,被陈岁桉稳稳抱起,轻放在餐椅上。
“在这坐一会儿,”他转身前又揉了揉江泛予的发顶,“饭马上好。”
江泛予乖乖点头,目光跟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灯光将他轮廓镀上一层暖色,背影一如既往地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格外安心。
饭菜依次端上桌,陈岁桉做的菜全是江泛予爱吃的。
最后一碗熬得奶白的鱼汤端上桌,几缕热气带着鲜香袅袅升起。
看样子不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是她真的在半睡半醒间闻到了鱼汤味道。
江泛予伸手想接过,伸手到一半察觉到她男朋友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有些......直勾勾又带着隐忍的意味。
她顺着陈岁桉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对方视线停在她的手背上......的医用胶布!
完蛋!
江泛予这才发现自己打完吊瓶贴在手上的胶带还没有撕掉,医用胶布还突兀地贴在手背,边缘有些卷起倾向。
在周围温馨的氛围下,它显得格格不入。
江泛予手指微微蜷缩,一时之间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碗底烫,我来。”陈岁桉的视线从她手背的医用胶带上一掠而过,若无其事地将鱼汤稳稳放到江泛予跟前。
“今天没做糖醋排骨,先吃点清淡的,改天再做给你吃,好吗?”
他什么都没问。
可江泛予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早在陈岁桉下班推开家门时,已敏锐地发觉屋内布局与平日有些不同。
玄关鞋柜旁江泛予常穿的毛绒拖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女款短靴。
岛台处放着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他大一送给他家小姑娘的棕色小熊挂件。
家里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让他心口一跳,几乎是小跑着推开了卧室门。
果然看到蜷缩在被子里的熟悉的身影。
陈岁桉走近,看清江泛予侧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她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但又好像睡得不是那般踏实,眉心一直微蹙着,好似梦里也在为什么事而烦心。
许是地暖太足,她翻了个身,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到被子外。
江泛予手背上那片刺眼的白色胶布,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陈岁桉的视线里。
他看清后,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陈岁桉半蹲下身在床边,目光仔细地摹过她的轮廓。
又瘦了。
明明是个一米六八的个子,窝在被子里的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外婆还在世时,总念叨着江泛予太瘦,万一生大病,身子骨是承受不住的。
她总想方设法地让江泛予多吃一些,但小姑娘好像就遗传了妈妈唐歆的不易胖体质,任凭怎么投喂都吃不胖。
从高中到大学毕业再到步入工作,陈岁桉花了十年才把小姑娘养出点红润气色。这一场病,又让一切回到了原点。
陈岁桉轻轻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出门。
他去了一趟超市,买新鲜的鱼,还有江泛予最爱吃的嫩豆腐。
......
吃完饭,江泛予刚想在沙发上歪一会儿,还没沾到沙发,整个人突然悬空,被陈岁桉打横揽过,径直抱向主卧。
男人目标明确地将人妥帖地塞回尚有余温的被窝,又把刚刚冲满电的平板递到她手里。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江泛予整个人都惊呆了。
见他转身,以为陈岁桉生气要走,江泛予急忙伸手去拉:“别走。”
但对方起身太快,她动作终究慢了一步,指尖划过空气,连衣角的影子都没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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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格子和咖色围裙全是陈岁桉陪江泛予逛商场超市时,买给自己的。
【超市为了提高围裙的销售量,最新上的一批围裙都是少女心、粉色系、满满的小动物元素。
江泛予看到萌萌的东西见此压根走不动道,边挑边说:“这个可以泡面的时候穿,这个做家务的时候穿。好可爱啊!”
陈岁桉跟在江泛予身后,不解:怎么没有纯色系的?那他在家做家务穿什么?
后来,家里厨房挂了许多条围裙,全是陈岁桉从江泛予那里没收过来的。
“这是女孩子穿的!”江泛予叉腰,“阿岁你穿了,我穿什么?”
“女孩子穿这干什么?”陈岁桉穿着印有粉色小兔的围裙,接过江泛予手中的拖把,把人拎到沙发玩手机,“你本来腰就不好,哪能让你干这个!”
自此,只要陈岁桉在家,家里的围裙压根轮不到江泛予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