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泛予扬起的手正要失落地垂下, 不料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稳稳接住。
“没有要走,宝贝。”
陈岁桉察觉到她的动作,回身握住她的手。
他一身柔软的居家服, 坐在床沿,声音温和,“我只是想去给你倒杯水。”
都说生病的人格外脆弱, 江泛予也不例外。
尽管身体已见好转,但想要依赖陈岁桉的心情愈发浓烈。
“现在不想喝。”她摇摇头, 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胸膛, 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阿岁,你生气了吗?感觉你今晚的话,比平时少。”
陈岁桉的视线落在她手背上, 那里刚撕去胶布,留下一个清晰的青紫色针眼。
他眸色一暗,手臂如同环抱易碎的瓷娃娃般抱住江泛予, 极尽珍重地开口:
“没有生气。”
在他们相聚本就珍贵的日子里, 他舍不得浪费一分一秒在置气上。
“我只是在想, ”他的指腹轻点眼巴巴望着他的小姑娘, 语气里满是宠溺与心疼,“该怎么给你把营养补回来。
这段时间……还要上夜班吗?”
“不用啦, ”江泛予用脸颊蹭了蹭他, 如同一只粘人的小猫,“夜班有同事接手, 我现在只上白班。”
“那以后我每晚都煲汤给你, 好不好?”陈岁桉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余光注意到她瘦削的肩膀,喃喃道,
“我们得把掉下去的肉,一点一点补回来。”
“最近是工作太忙了,过段日子就好了。”江泛予见对方如此担心,对自己的身体有些恨铁不成钢。
身体,你倒是好一些啊!
她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幸好大学时,每学期的十公里长跑没白练,把我这底子磨得比高中时强多了。”
陈岁桉的指尖在她手背的针眼周围极轻地摩挲着,沉默片刻,才低声问:“那姐姐,能告诉我这个是怎么回事吗?”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江泛予知道这件事绕不过去,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嗐,这不是前段时间医院工作强度太大,没休息好,在休息室晕倒了。
幸好小雅当时也在,请科室的医生看了下,就是低血糖。打了瓶葡萄糖,真的已经没事了。”
她说着,还特意晃了晃手臂,准备下床做几个波比跳,证明自己完全可以活蹦乱跳。
鱼嘛,一天到晚使不完的鱼劲儿。
陈岁桉见她下床要蹦跶几下,眼皮突突直跳,好说歹说才把人拉住。
“晕倒了?”陈岁桉的眉头蹙起,他撸起她绸缎睡衣的袖子,仔细检查她的手臂,“磕到哪里没有?”
小姑娘的皮肤白皙,右臂完好无损。但当陈岁桉撸起左袖时,一小片突兀的乌青赫然映入眼帘。
“我都没感觉到……”江泛予看到这块淤青也颇为意外,努力回忆着,“可能是晕倒短暂失去意识时,不知道在哪儿碰了一下。”
她试图抽回手放下袖子,语气轻松:“不碍事的,过几天自己就消了。”
陈岁桉良久未言,沉默如一层薄冰在空气中凝结。
江泛予伸出手指,轻戳了戳他的脸颊两侧,试图驱散卧室凝重的气氛:“笑一笑嘛,阿岁。”
她顿了顿:“这点小伤,跟你以前受过的伤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不要把我想的很娇贵噢。”
她不是娇嫩的玫瑰花,而是一条勇闯海洋的飞鱼。
陈岁桉的食指轻点在她额头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气笑的无奈:“这有什么好比的,小笨鱼。”
江泛予傻傻地笑了两声。
陈岁桉叹了一口气,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柔地蹭着她眼尾的一颗小痣。
他望进她的眼睛深处,声音低哑得近乎耳语:“后悔吗?”
后悔和他在一起吗?后悔选择了一段他无法时刻在身边周全照顾她的关系吗?
江泛予先是愣了一下,以为他问的是:
是否后悔学医。
“从来没有后悔过。”她语气坚定,低头玩着他修长的手指。
随即仰起脸,报以对方一个明亮的笑容,“阿岁,我越来越庆幸当年报了医学专业。
能靠自己的力量帮助别人,这让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和坚持做这件事的全部意义。”
“对了!”江泛予想起一件顶重要的事,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阿岁,岁岁!”
她晃着陈岁桉的手臂,“生日快乐!”
她的男孩,今天二十九岁了。
见陈岁桉神情仍有些凝重,她放软了声音,“别担心我啦,我可是医生,最清楚自己的身体了。”
江泛予指尖再次轻戳着他的脸颊两侧,手动为他调出一个“笑脸”。
“我保证,以后一定按时吃饭、绝不熬夜。”她歪头看向他,“你看,我不是还有你嘛。”
中弹、撞车、被注射违禁药物……这些都是缉毒警察随时可能遭遇的危险。
这是陈岁桉的工作,更是他刻入骨血的使命。
江泛予不想因为她的原因,让他在工作中分神。
她不想让他在鬼门关走一遭。
“今天来不及准备蛋糕了,”她转移话题,语气轻快起来,“我给你唱首生日歌,你许愿,好不好?”
江泛予高兴地伸出三根手指:“阿岁,我今年才知道,原来过生日可以许三个愿望呢!”
灯光熄灭,黑暗中,手机手电筒的光束亮起,如同一束小小的追光打在两人身上。
江泛予轻声哼唱起熟悉的旋律,见陈岁桉唇角微动想要说话,她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小声提醒,“愿望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男人温热的呼吸悉数喷洒在她手掌心中,对方于此落下一个吻,“嗯。”
陈岁桉看着身前相伴十年的小姑娘,闭眼许愿:
如果是三个愿望的话,一愿她岁岁平安,二愿她喜乐无忧,三愿天下无毒。
—
五月底,阮君兰去江家提亲。
两个晚辈的父母见面相谈甚欢,一度自顾自地聊到忘记身旁还有陈岁桉和江泛予。
坐在一旁的两人丝毫插不进去他们的话题,只好看着芙芙和赫赫一猫一狗在客厅里打闹玩耍。
在查好黄道吉日,确定好订婚日期后,众人去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餐厅吃饭。
包间内,江理全破天荒地喝醉,他握着陈岁桉的手,“阿岁,在叔叔眼里你一直都是温暖、默默做事、靠谱的孩子。
我的女儿能遇到你这么好的孩子,叔叔发自肺腑地为她感到高兴。
别看小鱼一天到晚跟没烦恼似的,其实家里最属她心思细腻。
她小时候时常因为看到流浪小猫小狗受冻挨饿难过的直掉眼泪,家里也因此囤了好些猫粮狗粮。”
我和她妈妈不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以后,麻烦你多帮我们照顾一点她。”
江泛予贴着唐歆坐着,亲昵地揽住她的胳膊,吸了吸鼻子:“妈妈,你看爸爸怎么越说越感性了。”
唐歆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头,包间柔和的灯光落入她微发红的眼眶里。
唐歆抬起手,像江泛予刚出生时那样,温柔地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
她看了又看,好似怎么都看不腻,直到眼泪顺着她的笑纹滑落。
一向沉稳的江理全在一杯杯酒中打开话阀,此刻他不再是讲台前严肃的老师,而是提及女儿的成长会止不住落泪的父亲。
江理全拍了两下陈岁桉的肩膀,喉间涌上热意,缓了半天开口,“别辜负她。”
“您放心,叔叔。”陈岁桉迎上江理全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向您发誓,一定会好好珍惜、爱惜小鱼。”
……
七月初,江泛予和陈岁桉两人抽空订婚。
订婚书毫不意外地交给了高中时期常年霸榜语文学科第一的陈岁桉亲自写。
年前两人在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江泛予还打趣过他,扬言以后结婚的订婚书和婚书全交予他来亲自写。
那时陈岁桉认真回她:“放心,我会提前想好文案,最工整地书写。保证做到夫人满意。”
因着疫情反复,宴席只请至亲与挚友。规模虽小,但温馨自在。
作为男方的母亲,阮君兰给江泛予备的彩礼一样未少。
她不似电视剧里的恶毒婆婆,抠搜的不行。反而把江泛予看作亲生女儿一般,宠爱至极。
五金于她来说只是基础,阮君兰在两人谈恋爱期间,一早购买了一套南起市中心的房子。
在订婚宴上,她把钥匙交到江泛予手中,眉眼慈爱:“这房子在南中对面,以后你们想回母校看看,过条马路就到了。”
江泛予看着手中的钥匙,一怔。
她抬头看向身侧的陈岁桉,对方正温柔地注视着她,他揽住她的肩,“妈妈给的,收下吧。”
亲戚围坐两桌,好友围坐两桌。
黎诗竹听闻江泛予回来,特意从最南方地带请假飞回来,出席她的订婚宴。
她如今担任外交部法语的翻译官,成为一名优秀且独立女性。
“恭喜,原来你们才订婚。我还以为你们早结婚,连娃都有了。只是没邀请我来。”
孟昭依旧毒舌,她研究生一毕业,成功入职南起市当地一所公办985高校,在法学院当一名老师。
她周末没课时,常会去孤儿院教孩子们弹简单一些的钢琴曲。
“小鱼,鱼宝!天啊,我终于吃上你和班长的喜糖了!”方桃对着穿着秀禾服的江泛予一阵猛拍。
“这张角度好好,这个光影刚好把你的美展现出来。不愧是中式美学,老祖宗严选。再来一张!”
说到拍照,江泛予没有请专门的摄影师跟拍,而是拜托自己的好朋友,让他们帮自己记录并拍下他们眼中的这场订婚宴。
最后,果不其然,大家拍的照片里都倾尽浓浓的爱意。
就连一向拍照要被方桃吐槽半天的程栖,也在江泛予和陈岁桉碰杯饮酒时,拍出两人的高光照片。
话归正题,方桃得偿所愿走了设计师这条路,从一个区到一个省再到一个国家,她的设计一点点被更多的人看到。
程栖入职大厂的程序员,每天朝九晚五。周末空闲之余带方桃去周边城市采风。
“小鱼,班长,我嗑的cp终于成真了!”拍照的王牌来了。
舒雾举着相机从黎诗竹身后探出投来,给江泛予和陈岁桉拍了数张合照。
舒雾从金融专业转行学了摄影,少年人一股拼劲。
她凭借着独特的审美和场景构造,在摄影界杀出一条血路,现在靠扎实的实力成为娱乐圈的御用摄影师。
丁尔雅和彦絮,两人一个和江泛予一样,成为医护工作者,一个献身科学,深入钻研医学。
大家都在一步一步地成为更好的大人。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十一月。
京城的冬季来得又早又猛,刀子似的寒风刮得人脸生疼。
江泛予在医院连轴转了好些天,回到家时累得眼皮打架,连外套都来不及脱,栽进被窝睡得不省人事。
转眼到第二天上午九点,江泛予是被饿醒的。
迷迷糊糊间,一股浓郁鲜甜的肉香钻进鼻腔,霸道地勾着她的食欲。
江泛予挣扎着睁开眼,走出卧室。厨房暖黄灯光下,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碌。
陈岁桉出任务回来了。
锅里滋滋作响的,是江泛予念叨了好久的糖醋排骨。
“醒了?”陈岁桉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恰好转身。
见她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好似一只迷瞪的小猫,忍不住笑出声。
陈岁桉身上还系着一条与他气质极不相符的、印着卡通小熊的围裙。
他关掉灶火,抬手解开系在腰间的围裙,走出厨房,张开手臂想要来一个早安吻。
江泛予下意识捂住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别……没刷牙呢……”
陈岁桉不依,执拗地拉下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等男人再抬眼看她时,那双平日工作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满是柔意,声音低低地,带着点撒娇意味地唤她:
“姐姐。”
就这一声,江泛予觉得自己的心化得一塌糊涂。
“犯规了啊,陈岁桉。”江泛予踮脚迎上去,给对方来了一个熊抱后,拿着换洗衣物去浴室洗澡。
等她洗完热水澡,带着一身蒸腾的水汽出来,陈岁桉已经站在浴室门口,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干帽巾。
他先是拿起江泛予日常用的一款护发精油,涂抹在小姑娘发尾处。
随后拿起吹风机调至暖风二档,耐心地给她吹头发。
暖风嗡嗡地响着,陈岁桉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她湿漉漉的发间,动作轻柔。
头发没一会儿变得丝滑柔顺。
吃饭期间,江泛予光着的脚丫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他的小腿,听他讲这次出任务遇到的一些奇葩的事情。
一切的一切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直到一声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响起,划破安宁美好的表面。
“我接个电话,宝贝。”
陈岁桉眉眼含笑地同江泛予说完后,拿起倒扣在桌面的手机。
在看清电话来人后,他眉心微拧,似乎对来电人有些诧异和出乎意料。
“喂?”他接起电话。
江泛予坐在餐桌对面看他,只见不知电话那端的人说了什么,陈岁桉脸上的笑意渐渐冻结,寸寸碎裂,最终褪成一片苍白。
她看着他不对劲的神情和顿时收紧的手指,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放下碗筷,问:“怎么了?”
陈岁桉目光复杂地看向她,里面有江泛予读不懂的沉重与挣扎。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一句话:“小鱼,队里有事,今晚我可能不会回来了。”
陈岁桉起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好好休息,饿了的话点外卖。有什么想吃的菜等我回来给你做。”
“我知道,阿岁,你路上慢点。”
从他起身到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外,快得像一道抓不住的风。
江泛予一直跟在他身后,见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她伸出挽留的手,寂寞地落下。
没人接住它。
直到第二天上午,陈岁桉携着一身深秋的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回到家。
从那天起,他变得异常忙碌。
即使如此,他仍会做合江泛予口味的饭菜,家也照常回。
可每当江泛予问起究竟发生何事,他都避而不谈。
有次江泛予赌气,睡觉时故意离他远远的,结果半夜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被他紧紧箍在怀里。
他的手臂勒得她有些生疼,对方好似很害怕。
害怕他一松手,他怀里的小姑娘会消失。
“这到底是干什么啊……”黑暗中,江泛予听着他不稳的呼吸声,手摸上他紧蹙的眉头,心里难过得直冒酸水。
“阿岁,你遇到了什么事?被什么困住了?
告诉我,我们一起承担,好吗,”
程栖来京城出差,晚上特地约了他们两人吃饭。
饭桌上,陈岁桉虽然依旧会给江泛予夹菜,但眼神会刻意避开她的注视。
那种小心翼翼的、笨拙的疏离,连作为旁人的程栖都看得分明,明显感觉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
当晚聚会结束,程栖在打车回酒店的路上,给方桃发了消息。
【媳妇儿,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是我见到阿岁和小鱼他俩了。坏消息是他俩好像在闹别扭……,】
【阿岁整个人都不对劲。】
方桃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打电话过来。
在听程栖把仔仔细细地把聚会的详细过程说一遍后,方桃扭头给江泛予发信息。
【鱼,军师一直在,需要我和程栖出动的话随时说。】
江泛予说不用。
她固执地在等陈岁桉亲口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差结束,程栖借着离开前再见一面的理由,约陈岁桉出来喝酒。
程栖原以为要费番口舌陈岁桉才愿意出来,没想到对方一口答应。
比这更让他吃惊的是,他那一向自律、堪称纪律标兵的陈大班长,大晚上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仿佛陈岁桉喝的不是烈酒,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
“阿岁,你跟我说实话,”程栖见陈岁桉又要作势倒酒,一把摁住他的手,“你跟小鱼是不是闹别扭了?”
怎么搁这借酒消愁愁更愁起来了!?
“是不是你惹小鱼生气了?夫妻之间有什么矛盾、误会及时解释清楚就好了。
咱大老爷们主动低个头服软认个错又不会掉块肉,跟自家媳妇置气什么是不是。”程栖说得话糙理不糙。
陈岁桉抬起眼,醉意让他的目光涣散,眼底的痛苦清晰刺眼。“栖子。”
程栖给他换了杯温水,坐在他身边听下文。
陈岁桉望着多年好友,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从小到大被夸赞高智商、做事周全的人,第一次质疑自己做出的选择是否正确。
一步错,步步错。
是不是,他本不该向江泛予告白。
没有他,还会有更好、更安全的人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他也不该占据她似水流年里的太多青春。
“我不该招惹她的。”陈岁桉撇开水,仰头又是一杯酒。
“你做错什么了?招惹谁?你工作上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你小子倒是跟我说!打哑语我猜不出来!”
两人各说各的,给一旁程栖干着急的抓耳挠腮。
求助!世上有没有心灵感应的神药,闪送到酒馆好吗?
他急需。
烈酒烧得陈岁桉眼眶猩红,“栖子,常琣牺牲了,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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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这章小苦饼,我先吃为敬[爆哭]
(今天双更~还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