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急得直挠头的程栖闻言顿住, 愣在原地。
他和陈岁桉关系亲近,自然知道他口中的常琣是谁。
“他不是……”程栖艰难地开口,“前几年刚结婚有娃吗?”
“是, 他还有个孩子。他还有爷爷奶奶要照顾。”陈岁桉一杯一杯灌醉自己。“现在这个孩子父母都不在世,他才三岁……”
陈岁桉去看常琣家人时,他奶奶哭得晕过去三次。
“我这份工作, ”陈岁桉苦笑着,手指摩挲着酒杯, “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我凭什么……凭什么耽误她?”
前因后果串联在一起, 程栖一下子恍然。
从始至终,陈岁桉都在说江泛予,他生命里最为看重的一个人。
陈岁桉想起江泛予笑起来眉眼弯弯地朝他伸手要抱, 想起她等他回家时窝在沙发上睡着的模样,想起她父母叮嘱他好好照顾她时信任的目光。
可他也想起常琣爷爷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声,想起队里因为工作而离散的夫妻。
“如果没有我, 她会遇到更好的人, 过更安稳的生活。”
陈岁桉的声音越来越低, 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给他自己听,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整天提心吊胆……”
他自我催眠着。
陈岁桉不想有朝一日, 让江泛予像妈妈那样, 陷入失去丈夫的痛苦之中。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选择一旦做出, 就再也回不了头。
程栖看着多年的兄弟痛苦地捂住脸, 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还是选择把心底话说出来,“可是, 你就算不和小鱼告白。再次见到她的时候,难道就不会心动吗?
你真的能做到像看待普通朋友一样看她吗?”
“阿岁,能遇到灵魂相契并与之相爱十年,何其难得。”
......
最终,本就不胜酒力的陈岁桉醉得不省人事。程栖给江泛予打了通电话。
“喂,小鱼。阿岁在我这。我们两个出去喝了些小酒……
没事没事,你放心。阿岁这酒量不见长,喝几杯就醉了。
你在家吗?我把人给你送过去。”
挂断电话后,江泛予在门口焦急等待。
在见到程栖肩扛着踉跄的陈岁桉,立刻上前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程栖把人平安送到家里卧室后,没多留。
他出门后让江泛予留步:“小鱼。”
程栖看着江泛予明显哭过的眼睛,心里狠狠骂了老天几句。
老天,你能公平些吗?
好人不该是这个结局。
给他们小情侣一个美满的婚姻和生活就这么难吗?
“阿岁这人,从高中的时候就是性子倔。那什么,你们好好沟通,阿岁他没变心……”
良久,江泛予开口,“放心。我知道。”
他不会变心。
谁变心了陈岁桉也不会变心。
她想……可能阿岁遇到了他自己都处理不好的人生难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所以只能去喝酒,去发泄。
除此之外,江泛予实在想不出是什么让平日里滴酒不沾的人喝到如今的酩酊大醉。
......
酒精如同一场无声的潮水,淹没陈岁桉清明的神志。
他躺在床上,醉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褪去外套露出发脖颈泛红。
即便在这种混乱的状态下,他依然保持着骨子里的文礼,没有失态的胡言乱语,只是静静地一个人半蜷缩在床上,难受地蹙着眉。
“梦里也烦心事吗?”江泛予在床边坐下,注意到对方在无意识中紧绷着的下颌,唇线抿得发白,仿佛连作梦都做不安稳。
看到陈岁桉连醉酒都如此隐忍的模样,江泛予心头一紧,酸涩从胸口直冲眼眶:
“到底发生了什么,连我也不告诉。不是说好了,夫妻之间不隐瞒的吗?”
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心疼和哽咽,“骗子,大骗子。”
江泛予的手被一股滚烫的力道握住。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半睁开眼,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醉意,目光笔直地、哀伤地望进她眼底。
“姐姐,你还满意我这个男朋友吗?”他问得没头没尾。
正在气头上的江泛予偏过头,一颗泪珠随着动作坠落,正好砸在陈岁桉的手背上,滚烫得如同岩浆。
即便这样,他也不肯松手,反而执拗地握得更紧。
程栖说的没错,哪怕他不曾开口和江泛予告白。
每当见到她时,他的心依然会不受控制地朝她奔去,想要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直到呼吸相闻,直到永不分离。
“陈岁桉,你是一个胆小鬼。”江泛予口是心非道。
她在说出口的一秒中便后悔了。
但床上的人明显当真,陈岁桉听到这个答案后,嘴唇翕动。
他脸色苍白,自嘲地笑了下后,一遍遍低喃:“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如此重复,直到他沉沉地睡过去。
江泛予在床边看着两人十指相握的手,坐到天亮。
……
陈岁桉顶着宿醉后昏沉的脑袋醒来,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站在阳台浇花的江泛予听到动静回头。“阿岁,你醒了。”
她去厨房捯饬一番,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杯蜂蜜水,“温温肠胃,早饭我点了外卖,一会儿到。”
陈岁桉接过蜂蜜水,客气倒,“谢谢。”
江泛予听到对方语气里仍带有的淡淡疏离,脸上笑意一僵,很快调整过来。
“这有什么,之前我生病都是你陪在我身边的。现在换我陪着你。”
陈岁桉在对方怀有希冀的眼神中,选择了回避。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
就在陈岁桉像往常一样准备出门去队里时,江泛予叫住了他。
“陈岁桉,我们聊聊。”她还坐在餐桌前,就这样抬头看他。“好吗?”
两人视线对视,陈岁桉败下阵来。他放下手中外套,坐回原位。
“我们的家庭宗旨是什么?”坐在他对面的小姑娘开口问他,语气如同在讨论天气般如常。
陈岁桉喉结滚动,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干涩地把宗旨熟捻地说出来:
“老婆第一,老婆至上。夫妻之间不欺骗,不隐瞒。有福同享,有难......”
他顿了顿,把“有难同担”改口为,“我担。”
“你!”江泛予手攥紧桌布。她气极反笑,双手盘臂,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好啊,你现在告诉我,你要担什么!”
有什么事情非要他担不可。
她坐在那里,给足陈岁桉全部的耐心。
可陈岁桉破天荒地还是退缩了。
他视线狼狈地偏向一旁,盯着地板上虚无的一点,用尽力气才挤出盘旋已久的话:
“小鱼……我可能,没办法陪你走完一辈子。说不准哪天,我会比你先离开。”
他们对未来高谈阔论,却最为忌讳提及生死。
他顿了顿,继续残忍地开口,“如果,如果你以后遇到合适的人,有他照顾你,我……”
我也会放心。
陈岁桉停顿,话头止住,剩下的话再难述之于口。
他不贪慕金钱,只贪求能和心爱的女孩厮守一生。
陈岁桉在害怕,害怕那张时常洋溢笑容的脸,有一天会因他以泪洗面。
害怕那个总是笑着扑进他怀里的身影,未来选择独自面对空荡的房间。
他的小姑娘生性纯良,被他呵护得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厨房都很少踏进。
时至今日,陈岁桉才惊觉,自己似乎包揽得太多,将江泛予的生活编织得过于紧密地围绕着自己。
他不敢想象,若有一天名为陈岁桉的这根支柱骤然从江泛予的生活中抽离,他的小鱼该如何在孤海中独自游弋。
江泛予越听越不对劲,听到最后猛地站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陈岁桉你糊涂了吗?”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混账话!”
一向好脾气的江泛予,此刻气得浑身发颤,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两人横亘在之间的餐桌上,也重重地砸在陈岁桉的心上。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怎么能……”她泣不成声。
陈岁桉下意识地直起身,想要抬手安慰,想把人搂在怀里。
可眼下,所有的道理和安慰在江泛予巨大的痛心面前都苍白无力。
意识到自己可能会说些伤人的话语后,江泛予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朝玄关走去。
她声音发颤:“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关门声极轻,一切鲜活的声响随着江泛予的离开而消失不见
陈岁桉僵在原地,只觉心脏似乎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洞口里,凛冽的寒风嗖嗖地往里灌。
他用手撑住桌面,想要稳住踉跄的身体,指尖却不听使唤地颤抖。
剜心的疼痛后知后觉地从胸腔深处汹涌袭来,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他一瞬间所有的镇定。
他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一点点、一点点地弯折下去,最终将额头抵在冰冷桌面上,蜷缩成抵御痛苦的姿态。
“对不起,小鱼。”
“对不起。”
他真的……也不知如何是好。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陈岁桉随手放在玄关处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跳动着“妈妈”来电字样。
—
江泛予出门后,漫无目的地在异乡的街道上闲逛。
没逛一会儿,丁尔雅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有空没,逛街否!优雅企鹅探头jpg.】
两人一拍即合,逛了近一天,直到下午四点多才结束战斗。
“小鱼,你真好。一直陪着我逛街,还给我提了很多购物方面的建议。要是没有你,我不知道又要踩多少坑。”
逛街的地方恰巧离丁尔雅家近,她把大包小包的战利品放回家后,揽住江泛予的肩膀。
“走吧小鱼儿,为表你替我省下四位数的money,我请你吃海鲜大餐。”
见江泛予想要开口,她伸出食指,在江泛予跟前晃了两下,“不许拒绝我。”
丁尔雅带她去同事推荐的一家好评如潮的海鲜餐厅吃饭。
江泛予看着菜单上重点推荐的青口贝、蛏子有些犹豫。
丁尔雅接过服务生递来的一次性擦手毛巾,见状开口,“怎么了,小鱼?是不太合你口味吗?那我们换一家?”
江泛予抬眼冲她摇摇头,“没事。”
丁尔雅以为江泛予不知挑选什么是好,贴心地提醒她:
“他们家贝壳类的海鲜做的口味挺不错的。我同事说不知道来他家吃啥,点贝壳类总不会出错。”
江泛予拿笔勾勾划划几道经典菜品后,她把餐单递给丁尔雅,“我选好了。”
丁尔雅接过来一看,发现菜单上钩着的全是重点推荐的贝壳类菜系。
果然,小鱼刚才就是不知道点什么是好。我的提醒来得恰到好处,贴心至极。
她点头认可自己。
从说要来这家餐厅吃饭到划菜品的前几秒钟,江泛予一直在犹豫。
倒不是因为她不知吃什么,而是因为她对于贝壳类的海鲜过敏。
从小时候无意间在舅舅家吃过一次蛤蜊,导致在吃完饭没多久开始呕吐不止,浑身起满红疹子,难受得直哭。
吓得江理全抱着小小的她驱车赶往医院,到医院让医生检查一番,发现是对贝壳类海鲜过敏。
自那以后,贝壳类海鲜再也没在家里上桌。
这些还是她长大一点,妈妈告诉她的。
但现在,江泛予赌气,把平时不敢吃、不敢碰的、明知会过敏的海鲜悉数点上。
结果可想而知,她脖颈处开始起红疹,甚至在吃完饭没多久出现了呼吸困难,比小时候的症状还要严重。
把丁尔雅吓了一大跳,当即打车去了市医院。
医院内,丁尔雅在听到医生说患者是海鲜过敏后,眼睛瞪得溜圆。
“你彪啊,笨鱼。海鲜过敏还敢跟我来吃海鲜!”
丁尔雅对蔫蔫地靠在医院输液椅上的江泛予说,“我也真是的,还一个劲儿地推荐你吃贝壳类海鲜。”
她现在恨不得时空穿梭,回到一个小时前,捂住自己的嘴,拉着江泛予离开那家餐厅。
“下次不许这样了!”她说。“你过敏就要义正言辞地拒绝我!京城美食餐厅这么多,还愁能找不到一家合口味的。”
江泛予一脸歉意,“抱歉,雅雅,让你受怕了。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丁尔雅还想再说些什么,手机响起。她看了眼屏幕,上司来电。
冬季昼短夜长,傍晚六点多钟,窗外的天色已然墨黑。
输液室里灯火通明,映着些许冷清。大多数挂水的病人都闭着眼静静休息,空气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与偶尔的咳嗽声。
丁尔雅朝江泛予晃了晃手机,用口型比了个“我接一下”,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楼梯过道。
江泛予刚目送丁尔雅的身影消失在防火门后,下一秒方桃的电话打了进来。
隔两个过道处的输液椅坐着个小男孩,刚刚妇人哄睡在怀。
他对面坐着一个正外放着刷短视频的中年大叔。
“叮叮当当”的铃声响起,小男孩不安地在妇人怀里呓语几句。
孩子妈妈先是没好气地白了大叔一眼,随后又将不满的目光投向江泛予。
“抱歉。”江泛予小声道歉,立刻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给方桃发去消息:
【不方便接听电话,桃子,什么事?】
对方的消息一条紧接着一条地跳出来。
江泛予起初抱着不知方桃为何如此焦急的疑惑看去。
消息一条条往外冒,她一条条仔细读下去,直到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被温热的泪水彻底淹没。
丁尔雅打完电话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那许久未见整个人消瘦一圈的好友独自坐在输液椅上,一手输液,另一只手用袖子蹭着自己的眼泪。
丁尔雅心里一慌,两步并作一步地快步上前,半蹲在江泛予跟前,声音里满是焦急:
“小鱼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药滴得太快了?”
她抬头确认了一眼吊瓶的滴速,“不快啊。”
“没事嗷没事嗷,我已经给桉哥打过电话,他一会儿就到。”丁尔雅轻声安抚着
一天下来,丁尔雅每次提到江泛予最近的感情状况,都被她用一句“挺好的”带过。
结合今天一整天逛街江泛予频频看手机的状态,丁尔雅猜测她磕的cp可能闹矛盾。
老话说的好,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丁尔雅正愁找不到机会让两人好好沟通,没想到契机就这么来了。
只是这小鱼儿付出的代价有点大。
陈岁桉赶到医院时,京城的冬夜寒意正浓。
丁尔雅看了眼身旁疲倦到小憩的江泛予,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她走到陈岁桉面前,将药袋递到他手中:“桉哥,这是医生开的药,用法都写在上面了。”
“太谢谢你了,尔雅。”陈岁桉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匆忙赶来的、尚未平定下来的喘息。
丁尔雅摆摆手:“我和小鱼这么多年交情了,说这些见外了。”
临走前,她还是不放心地多嘱咐了一句:
“桉哥,小鱼今天情绪一直很低落,刚才还哭了一场。
那什么……你们之间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说开。你知道的,小鱼从来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她比谁都心软。
要是没有,当我没说。”
“好。”陈岁桉再次道谢。
丁尔雅走后,陈岁桉坐在到江泛予身边。
冰冷的药液顺着输液管流进江泛予血管,陈岁桉用双手紧捂住靠近针头的那段塑料软管,试图让药液有些暖意。
江泛予迷迷瞪瞪醒来,一偏头发现坐在身旁的陈岁桉。
她偏着头不看他,苍白脆弱的侧脸挂着未干的泪痕,安静得让人心慌。
脖颈的红疹开始发痒,江泛予下意识伸手去挠,被陈岁桉及时握住手腕:“别挠,乖,我们把药吃了。”
他小心地喂她服下抗过敏药后,仔细把露出的皮肤涂上药膏。
等点滴结束,陈岁桉把人裹得严严实实蹿不进一丝冷风。
开车回家的路上,江泛予既不说话也不吵闹,安静得让陈岁桉心疼。
进家门后,就在陈岁桉以为两人要彻底结束时,沉默一路的人突然转过身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
江泛予压抑许久的哭声在此刻决堤,带着满满的委屈:
“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们说好要一辈子的……你说过永远不提分手的……”
她抽噎着,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口,“桃子都告诉我了。
阿岁,我们活在当下,不好吗?”
江泛予想起方桃给她发来的消息:
【程栖说,班长的队友常琣因公牺牲。】
【班长他……应该也是在害怕这件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不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不论未来命运把我们推去哪里,我也一直会站在你身边,陪着你。】
【所以,宝贝,停下来听一听你内心的声音吧。】
-----------------------
作者有话说:明晚双更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