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是想将玥儿送走。”穆思淼看着面前眼眶通红的齐雨泽, “过阵子,淼仙糕点铺的分红便会到手,我打算再租赁一间铺子, 而现在这间零食铺便交由谷子与郑阿四,到时候我们定然忙得厉害,于是便在白日将玥儿送到俊冬家中,让他家管家看顾着,等收工后你再去接回来也不迟。”
虽然穆思淼是打算让玥儿夜间也在那边, 这样就不会打扰她做事, 但这样齐雨泽肯定不会愿意, 如此一来,她便想到这折中的法子。
毕竟白日也能宣淫。
得知穆思淼并不是真的要将玥儿送走, 齐雨泽才松了口气, 他用衣角擦拭着眼角即将掉落的泪水。
翌日, 三人醒来洗漱后回了乡下, 本就只有一日的空闲, 穆思淼也没打算多待,于是三人便走路前往,并未拉车和带筐子。
昨日穆艳娥并未说时辰, 但前一日齐雨泽向她解释过一番,原来辰时就要准备,她们今日起得不晚,抵达院子里时还早。
灶房太久没开火,可曾经烧火剩下的草木灰倒没丢弃,虽说这边似乎没有那个习俗,穆思淼还是用铁锹铲出一铲子,在院子里撒出两个圈的形状。
刚画好, 木门便被敲得咚咚发响,穆思淼抬眸望去时,只见穆父站在门外,等她望过去后抬步走进来,扫视一眼院子里被盖着的地方:“这里都种得什么?也不知要给我们送些。”
“哦,还没成熟。”穆思淼随意敷衍两声,询问他,“父亲这是来叫我们回村里去吗?没想到竟如此重视我们呢。”
穆父眼神飘忽不定,说话有些结巴:“啊对,社日节可是个大日子,自然要等村子里所有人都到后才能开始,收拾收拾赶紧走吧。”
穆思淼应一声,瞥他一眼后转身走回灶房,让齐雨泽带着玥儿走出。
一行人往村子走去,穆父在前方走着,穆思淼她们则在他身后缓步跟着,她特地与之相隔一段距离,凑近齐雨泽耳边:“你觉着他哪里不对劲?”
齐雨泽闻言抬眸,看着穆父的背影,半晌后摇摇头:“奴家看不出。”
“嗯……我也看不出,不过我们稍后得注意些,万一他给我们使绊子我们也好尽快有对策。”穆思淼叮嘱着齐雨泽,他听到后点点头。
不愧是全村人都出动的大节日,她们刚抵达村头,便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堵在村口,没等穆思淼询问,穆父就向她解释着:“土地庙就盖在这里,等到吉时,村正便会挨个儿叫喊,到时你便走过去交祭祀所需的银两。”
“懂得了。”前方搭好的桌子前坐着一位年长的女子,穆思淼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她坐在哪里,在村里的地位肯定不低。
只见穆父走到女子身旁,嘴唇翕动,女子拿起毛笔在纸上比比划划,半晌后便示意穆父退开。
不久,从里屋走出一名面色威严的女子,她严肃地望向门外的村民,询问坐着那位女子:“如何?人是否已经到齐?”
“回村正,已经到齐了。”女子恭敬地回应,穆思淼顿时也知晓了她的身份。
“既然如此,便先准备祭祀所需的银钱。”村正开口道,那女子当即坐下,对着铺在桌面上的纸张叫喊村民的姓氏。
穆思淼站在原地,直至听到“穆家”时才稍微动弹,穆艳娥正站在她身后,看到她缓慢的动作,不由得催促,用手指推搡着她的脊背。
“啧。”穆思淼烦躁地轻啧一声,转过头瞪向穆艳娥,她顿时收回手,被穆思淼眼神吓得够呛。
穆思淼收回视线,轻哼一声,电视剧果真是没白看。
她走到桌子前,女子抬眸看她一眼,随即出声:“三两银子。”
“多少?”穆思淼分明听到前几名都是一两,然而到了她这却变为三两,她拿钱袋的手指顿住,又将钱袋往怀里塞了塞,“不知能否说明一下,为何我要贡献的银两比旁人要多些?”
“并不多,是按家中女子为数目,每名女子贡献一两,穆家除一名幼女外,其余有三名女子,为三两银子。”女子的话落在穆思淼耳中,她站在算是知晓一路上穆父为何如此心虚了。
“原来如此。”穆思淼朝她眯起眼睛,随即转过身望向站在后方的穆艳娥,“母亲,原来要按照当家女子来算数呢,可我只带了一人的银两,您与姐姐的便自己交罢。”
穆思淼说完,从钱袋中拿出一两银子拍在桌面上,毫不在乎旁侧那些人的眸光,走到齐雨泽身侧后,朝穆艳娥弯眸浅笑。
众人视线都落在穆艳娥脸上,她顿时觉着面上烧得慌,她匆匆从怀里取出二两银子,快步交由女子后又灰溜溜回到站着的位置。
随即恶狠狠地瞪着穆思淼。
若是穷苦之人越想要面子,穆艳娥本就是用这特性来算计穆思淼,没想到她根本不在乎。反而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喊她。
毕竟是祭祀土地公的大事,自然不能当众驳回穆思淼的话,穆艳娥只能硬生生吃了这个哑巴亏。
她从桌子走回时,途中不免听到些闲言碎语,其中便有说她不顾孩子意愿的话。
察觉到身侧传来的炙热眸光,穆思淼回望过去,朝那三位挑眉一笑,看上去很是嘲讽。
“母亲,她竟如此不顾及家,她现在可是有个食铺,我同窗同我讲过,食铺在集市那里生意好的很。”虽说穆筱要去参加科举,可她往常闲暇之余,还是会想知道些穆思淼的情况。
当初知晓她日日夜夜去倾淑阁,甚至连家中都长满杂草时,穆筱才放心上路去参加考试,却没想到待她归来时,竟被母亲告知她去了市集,还开了间食铺。
“母亲,穆思淼定然是故意的,我分明看着她钱袋中有银子,她就是特意大声喊您的名字,让您当众下不来台,最终只能憋屈的上交银两。”穆筱凑到穆艳娥耳侧说着,作为家中最有学问的人,穆艳娥自然听从她的话,转头瞪穆思淼好几眼。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或许我已经碎尸万段了。”穆思淼说着却不由得笑出声。“你觉得她们这模样像不像戏子,不对,戏子也得要面容姣好才行。”
穆思淼说着摇摇头,齐雨泽也被她的话语逗笑,可祭祀本是个肃静的场合,他只能垂下头,抱着玥儿强忍着笑。
所有银两递交上去后,村正让那女子把银两带回里屋,随即抬步往南方走,村民便跟在她身后,顿时场景有些震撼。
杂乱的脚步声全部冲着一个方位走,穆思淼不喜欢与旁人挤,便稍微等待着村民走过去,她则带着齐雨泽和玥儿跟在最后。
脚步停在一所一人高的庙前,村正站在庙正前方,接过身侧人递过来的三根香烛,捏着它的底端拜了又拜。
拜完后,她将香烛插进装满小麦的香炉里,站到一侧向跟在前方那几人示意,前方几人也学着她方才的动作,拿过放置在香炉前的香烛,点燃祭拜后插进香炉中。
村民人数众多,等到穆思淼的时候已经过了许久,她甚至都有些犯困,还不如在家中做小笼包更有趣,至少还能够赚银子。
她手中捏着香烛,弯腰拜三下后,将香烛插进香烛,刚要转身却听到村正叫住她:“你就是穆思淼?”
穆思淼顿住脚步,转头看过去:“村正有何贵干?”
村正朝她摆摆手,似乎有要事相商,穆思淼抬步走去,跟随她走向旁侧的空地上,村正原本面色严肃,再次转过身时,面容上已经堆满笑。
“听你母亲说,你在集市开了间食铺?”
一听到食铺,穆思淼便嗅到不好的味道,她瞬间摆手:“不过是一个租赁的小摊子罢了,不算什么食铺。”
“这样啊。”村正笑意稍微收敛些,但还是继续询问,“那收成如何呢?”
“不怎么好,集市上并未有什么客人,谁家都有会煮饭的夫郎,怎得还会浪费银两去购买吃食呢。”穆思淼面露难色,无奈地边叹气边摇头。
村正看着她的模样不像装的,可与旁人说的并不相同:“可我听说……”
“哎呦,村正我跟您说,这食铺本就快要要开不下去了,不知您是想做什么?难不成也想要开食铺,如若您想要的话不必如此麻烦,我可以直接转租给您,刚巧我租赁的日子也快到了。”
穆思淼一口气说着这些话,原本以为村正不会再说什么,没想到她却摆摆手,否认道:“不,我并未有开食铺的想法,只是想让你教教村民们,有银子大家一同赚才更好,你说是不是?”
不是,穆思淼只想自己挣钱。
她再次叹声:“唉,村正,您看我这都能把食铺经营到关店,万一村民们赔了钱,我可担待不起,您还是另起高明吧。”
虽然不知是谁告知她的,但用手指头想就能知晓跟穆艳娥脱不了干系,穆思淼说完后便转身离去。
待她走回齐雨泽身侧时,穆父也在,他难得在逗着玥儿,看上去还真像是和谐的祖孙关系。
“村正方才同你讲什么了?”看到她走回,穆父停止逗玥儿玩的行为,转头询问着。
不知他是在装还是真不知晓,难不成此时与他无关?
穆思淼面色如常:“哦无事,只是在夸赞我方才的表现而已,看来村正还是和明事理的,竟然还安抚我,说她不会多收,是一人一两银子就是一两。”
穆父瞬间噤声,他不是听不懂穆思淼话语中的含义。
他尬笑两声,再次转过头时,穆艳娥与穆筱也已经拜过土地神,穆父立即转过身,朝两人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穆思淼不禁思索着,或许真的不是他,这样看来,这村里竟还有不少眼红她的人,她暗自决定,到时换了新铺子后,一定不要挂有关自己姓名的牌匾。
烧香祭祀过后,便是吃社饭。
一众村名再次回到村头,方才记录交银子的女子此时正在灶房,她身侧站着一男子,看上去应当是她的夫郎。
两人手边放着一堆碗,锅里的饭食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穆思淼看一眼便觉着味道一定不太好,但毕竟是社饭,能吃就不错了。
“各位来这边排队,一个一个来,所有村民都有份。”村正指挥着,穆思淼看过锅里的饭食后也绕到后方排队,齐雨泽与玥儿站在她前方,中间隔着一名女子。
她扫视一眼后,目光探究地望着齐雨泽:“你是哪家的郎君?我好似从未见过你。”
“穆家的。”齐雨泽轻缓出声,目光看到齐雨泽后,不由得想走过来,然而那女子却突然惊呼一声,“穆家?莫非是在集市上卖新奇吃食的那个穆家,郎君,你告诉我,那新奇方子到底从何而来?”
她说着,几乎要凑到齐雨泽身上去。
“诶。” 穆思淼拍拍她的肩膀,随后看到她凶神恶煞的面容,倒也不怵,“不如直接问我如何?毕竟方子都在我脑子里。”
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东西,听到穆思淼出声后,她立即赔笑:“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罢了。”
她说完还特意后退一步,与她换了个位置,让她与齐雨泽站到一起去。
虽然只是个插曲,可从她口中穆思淼得知,应当是有人特意散布她在集市开食铺赚银子的消息。
她那铺子虽说名称好认,可位置毕竟有些偏僻,在私塾旁的巷子里,若不是老熟人,肯定不能如此准确寻到,更何况还知晓她铺子里的吃食新奇。
猜想太多不如直接询问,穆思淼转过身看向方才那女子,她原本还在哼着戏曲,一转头没想到与穆思淼对视。
她立即出声:“我可并未有非分之想,我之前想知晓吃食的方子而已。”
女子只是面相长得凶,看上去脾性倒软得很,这样就更方便了。
穆思淼闷咳一声,指节在按压下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这女子顿时更加惧怕,穆思淼轻呵一声,装腔作势冷声询问:“你方才所说的这些都是从何处听来的?”
“哪些?”女子反问一声,穆思淼便再次重复一遍,“说我开食铺、有新奇的吃食这些。”
女子思索片刻,在穆思淼指节再次响起时仓促出声:“穆筱,是穆筱说的。”
“那日,有媒人给她说亲,说的夫郎她貌似看不上,便说她有个姊妹在集市开食铺,每日收成高着呢,哪怕排队都不一定吃得上。”
女子说完后轻叹一声:“你知道的,那些个媒人都是大喇叭,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村里的人都知晓了。”
“……”穆思淼从未如此无语过,她的食铺与穆筱何干,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穆思淼闻言垂下眸子,将她与村正说的那副说辞说出来,最后不由得攥紧她的手:“你可得替我传给村里的人,若是姐姐娶到夫郎后被发现,我们穆家定不得安生。”
女子听到她的请求,顿时眼眸一亮,朝她点头:“我最喜欢传话了,明日我便会让整个村里的人都知晓,一定不会引来夫郎闹事。”
“多谢了,看在你帮我的面子上,下次若是有机会来集市,我送你一点吃食。”
穆思淼只是客气客气,那女子一听,顿时面露喜色:“这敢情好,我明日便去,我知晓你铺子的位置。”
穆思淼倒没见过这种情况,不过明日来也好,等她换了位置肯定要隐蔽些,到时候村里的人都不能告知。
“行。”
社饭果真如穆思淼所猜想,味道确实不行。
但村正边走边查看着,非要让她们将社饭吃干净,毕竟是祭祀土地神,必然不能浪费一点粮食。
穆思淼只能屏息将碗里的汤喝完,转过头时,齐雨泽也已经喝完,他倒没多大表情,甚至还有些回味。
“你觉着好吃?”穆思淼不由得询问一声,齐雨泽看着她摇头,又低声说着,“社饭不能说不好吃的穆娘。”
原来是因为这点,穆思淼随即点点头,收回齐雨泽的碗正准备放回去,却被刚才那女子挡住去路,她一把夺过穆思淼手中的碗:“我来送。”
半晌后,她又端来两碗米酒,分别递给穆思淼和齐雨泽:“社饭后要饮酒,一口闷完就好。”
女子说完后便离开,走向其他人身旁唠嗑。
穆思淼轻叹,这酒量喝完后她估计就得倒下,她低头抿过一口,刚准备让齐雨泽记得带她回家,下一瞬手臂被拍了拍,齐雨泽凑近她耳边:“穆娘,奴家的已经喝完了,把您那碗也给奴家吧。”
只有上次做鱼时加过些啤酒,穆思淼根本不知晓齐雨泽真正的酒量,没想到他竟如此能喝。
齐雨泽面色如常,穆思淼便信了他的酒量,悄然换了酒碗,等到碗空后,她才把酒碗放回去。
整个社日节算是结束,众位村民纷纷从村正院子离去,其中不乏醉酒的人,穆思淼刚要起身,便看到村正的身影,看她的脚步走向,似乎还是要朝自己而来。
她顿时靠在齐雨泽肩膀,眯着眼睛眼神迷离,嘴里装作说着呓语。
“回家、这里太闷了……”
齐雨泽顿时知晓她的意思,一手抱着玥儿,另一只手撑着她的身子。
“怎么醉成这样,不过是普通米酒罢了。”村正还是有些不死心,消息毕竟是从穆家传出来的,怎得可能是她说的那般亏银子,她想再来问问,却没成想穆思淼竟醉得如此厉害,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齐雨泽将穆思淼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