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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拟南芥 当前章节:1476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2:57

皮耶尔趴在泥水之中,一动不动。

加藤浩立即蹲到皮耶尔身边,将他翻过来。

皮耶尔身上竟插着两把刀,一刀刺中他原本的伤口,另一刀刺入他的胸膛。他身上沾满泥水,五官扭曲,如同来自修罗地狱的恶鬼,睁着眼睛,眼中似有不甘,胸膛塌了下去,不再起伏。加藤浩摸了摸皮耶尔的颈间,没有脉搏,也没有温度。

皮耶尔死了,而且死于谋杀。

是谁,究竟是谁在蜘蛛山监狱杀人?所有人脑海中都盘旋着这个问题。

加藤浩替皮耶尔合上了双眼。

“是谁杀了他,是你吗?”

加藤浩望向彭苏泉。

“不是我。”彭苏泉连连摆手。

“那是你吗?”

他又看向了张启东。

“怎么会是我?”张启东也学着彭苏泉的样子连连摆手,但眼中隐隐露出怯意。

加藤浩的眼睛如扫描仪一般上下打量着张启东,想要将他看透似的。

最后,加藤浩长叹一声,放过了张启东。而张启东也松了一口气,刚才被加藤浩凝视的时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加藤浩没再理会张启东,他盯着皮耶尔的尸体,陷入了沉思。

皮耶尔被害的地方是密室,门前的泥地上没有脚印,凶手如何进出不留脚印?他又为什么要对受伤的皮耶尔下手?这些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在皮耶尔的尸体前,每个人都盘算着自己的想法。随着第一桩谋杀案的发生,本就不平静的蜘蛛山要彻底乱了。

“你们都不承认。”加藤浩冷冷道,“那凶手是谁呢?”

未曾忘&暂低头

他。

他被困在了原地。

在他眼中,整个世界都不对了,他就像在漆黑的夜里行走,无论哪里都没有方向,无论哪里都存在束缚。

束缚如同那种极细的蜘蛛丝,随手就能扯下一大把,怎么也扯不完,越扯越多,越扯越密,直到变成一堵撼不动的墙。而自己扯下来的蜘蛛丝,全部变成了鲜血。

那些鲜血化作过去的影子,一直不肯放过他。

——画地为牢。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才能打开心里的结。这样他才能继续前进,心才不会被蜘蛛丝绞死。

于是,他混进了蜘蛛山监狱,和仇人的距离也慢慢拉近。冥冥之中仿佛有天意,这场地震确实是大灾难,但他侥幸不死,仇敌也还活着,这就是一个好机会,一个手刃仇敌的好机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他一定要杀了仇人,用仇人的鲜血洗去自己的不甘。

[暂低头]

人生重来算了。

五郎依旧失忆着,但阮山海却说他的症状有所好转,再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康复。

因为他在阮山海的引导下记起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假面骑士Super1有哪五只手?”

“银色超级手、红色威力手、蓝色电气手、绿色冷热手、金色雷达手。”五郎犹豫着说出自己的答案。

“宾果。”阮山海继续问道,“那主人公的经历呢?”

“他的父母是宇宙开发的先驱。他在父母过世后继承他们的遗志,成为宇宙开发的科学家,并主动将自己改造为用于行星开发的改造人Super1。手术成功后不久,邪恶军团就袭击开发小组所在的宇宙空间站,要挟博士交出Super1,遭到拒绝后向众人发动攻击。空间站被毁灭,Super1坠入地球。”五郎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我就记不起来了,什么印象也没有了。”

“那我告诉你好了,后来主人公拜拳法宗师玄海为师,渐渐学会控制改造人的力量和如何变身,以假面骑士Super1的身份对抗邪恶军团。”阮山海道,“什么军团你还记得吧?”

“这个记不清了。”

韩森浩听着阮山海和五郎喋喋不休地讲着假面骑士,心生不满,他们仿佛根本不在乎现在的处境。

“够了,你们也该休息一下了吧。”韩森浩不住地咳嗽,他有些头晕,吃了阮山海的药,也没有什么好转。“都是成年人了,还沉浸在欺骗小孩的幻想里。如果真的有英雄,他怎么不来救我们?”韩森浩出言讥讽道。

阮山海不想和韩森浩争辩,闭上了嘴。

但假面骑士可以说是五郎仅有的记忆之一,这样被讥讽,五郎的脸上有些不好看。幸好监狱内昏暗的火光,让只有近处的阮山海才能看清五郎的表情。阮山海抓住五郎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多嘴,不要去顶撞韩森浩。

但五郎却不愿就此沉默。

孩提时期,心智还未彻底长成,很多人只是浑浑噩噩、开开心心地活着。成年之后,要求生,各种压力压得人不能呼吸,绝大多数人最明亮的一段日子应该是在少年,故而记忆中,最鲜明的碎片大多来自于此。五郎失忆之后,最先回忆起的就是少年时看过的特摄剧。

如果一个人仅有一些东西了,那他必定会把那些东西看得极重。所以你可以从富人手中抢走一条珍珠项链,而不能从乞丐手里抢走半个面包。对于五郎来说,他的这段记忆就是乞丐的半个面包。

可他来不及反驳,不远处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来人没有掩饰自己的脚步声,这里除了狱警,就只剩下囚犯了。根据阮山海的反馈,囚犯们应该是不想投降的,那么他们来干什么?开战吗?这就很糟糕了。

“你们来干什么?”韩森浩举起自己的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眼晕。

“别照了。”张启东挡住光,“我们是来投降的。”

“哦?”韩森浩一头雾水。

“阮山海,你不是说他们没有投降的想法吗?”

阮山海立刻叫道:“我可没有说谎,他们真的拒绝了我!”

“没错,阮山海没有说谎。”张启东低下了头,“之前我们确实拒绝了你们的好意,但我们后悔了。”

“为什么?”陈克明开腔了。

张启东诚恳地回答道:“因为我们被骗了,我们以为自己有可能逃出去,但是我们错了,大错特错!我们已经把那个骗子带来了。”

张启东、昆山、彭苏泉挪动身子,露出一直藏在他们身后的加藤浩。

“详细情况就让他告诉你们吧。”张启东道。

加藤浩与其说是躲在其他人背后,倒不如说是被张启东拖在身后,他鼻青脸肿,双手被捆了起来,绳索的另一端当然在张启东手上。

很明显,加藤浩被其他囚犯俘虏了。

“哈哈哈哈哈……”阮山海先笑了起来,“对不起,我本来想忍住笑的,但是我没忍住,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简直就像一条狗。”

加藤浩也笑了,不过是自嘲的笑:“说来话长……”

张启东轻咳一声,不满道:“你给我老实一点,长话短说。”

于是,加藤浩长话短说:“我对他们说跟着我,我可以带领他们逃出蜘蛛山监狱,结果我让他们失望了,非但没有带他们出去,反而还把他们拐上了绝路,所以他们以为是我骗了他们。”

加藤浩说得太简单,这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韩森浩嘟囔道:“他一直就在把你们往绝路上引,他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陈克明对加藤浩说道:“你还是详细说说吧,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我们被活埋了。”加藤浩依旧言简意赅。

张启东接过话头:“都是加藤浩的错。我们愿意改过自新,我们是被他蛊惑了,以为听他的话能出去,结果我们出不去。”

“你们不是准备自己开一条路吗?”五郎还是没明白过来。

张启东苦笑一声,皱着眉头道:“情况比我们想象的严重,你们知道吗,监狱在地下,而不是地上。在地震中,监狱下陷了,证据就是地面的倾斜。我们在下面挖永远也挖不出去,出口只可能在上面。加藤浩的计划只是让我们白费力气。”

“监狱确实倾斜了,但你们怎么确定我们就在地下,至少我们还有可能在地面上?”阿卡说道。

张启东蹲下在地上画了一幅简笔画:“现在的监狱是这副样子。”

韩森浩挑刺道:“这也太陡了,角度没这么大。”

“这只是示意图。原来加藤浩带着我们到了地势偏低的地方,阮山海来过,那里已经积水了。而你们狱警这里大体还是干燥的。”

陈克明在简笔画上添了一条线,淡淡说道:“也许只是你们运气不好。”

“这是地平线,你们刚好在地平线之下,整所监狱不见得就在地下。”

“这也是可能的。”张启东又道,“但还有其他证据,比如水,你们再想想水。上方能保持干燥,很有可能是因为你们头上有一块相对完整的楼板,它就像雨伞一样挡住了水,让水顺着楼板流到了一边……”突然,张启东顿了一下。

他听到了水声。

滴滴答答,那是不远处的水滴声。

一直安静着的彭苏泉抬起了头,与张启东对视一眼,他们想到了同一件事。

“其实我们也能确定这里是不是地下,看水就可以了。”彭苏泉道,“顺着墙壁流下的如果是清水,那就是雨水。如果不是清水,里面掺着泥沙,那就说明这水不来自天上,而我们都在地下。”

这是一个简单有效的方法。

“走吧,我们去看看吧。”阿卡提议道。

“走吧,我们去看看吧。”阿卡提议道。

韩森浩摇了摇头:“我要休息一会儿,我就不去了。”

阿卡和陈克明同意了,于是两位狱警带着六个囚犯往最近的滴水点走去,张启东牵着加藤浩。他们距离韩森浩并不远,大声叫喊,两方都能听到。

滴答,滴答,单调的水声让人窒息。阿卡拿着火把,站在一旁,陈克明双手接了一抔水,捧到火边仔细观察,水的确不干净。

陈克明又饮下半抔水,水冷得像冰一样,如剑一般刺入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阮山海瞅了一眼:“也许就是雨水,从上面冲下来,带了些砂石。”

陈克明拨弄着掌心剩下的污物:“这是泥土,不是砂石,而且水中有股土腥味。我信了,我们确实在地下。”

其实,倘若是渗透而来的地下水未必带着泥沙,反而顺着地表的径流容易携带泥沙。监狱沿山而造,又被地震震塌的山体压垮,所以流下的水,极有可能裹挟着泥沙。

他们也算误打误撞,得以证明自己的困境。

张启东点了点头,他在简笔画上又添了一条线。

“只有大家齐心协力才有可能出去。”张启东说道。

监狱沉入地下,他们逃离的难度就又增大了。但失去自由总比死要好,再没有惩罚比死亡更可怕的了。

“我们错了,原谅我们吧,让我们和你们一起打开一条生路。”三个囚犯突然跪下了,恳求道,“给我们一次机会吧,我们只是太害怕了,想着早点逃出去,才会被加藤浩骗的。”张启东道。

“呵呵,你再看看谁才像狗。”加藤浩冷笑道。

然后,他就被张启东和昆山强按着跪了下去。

两位狱警已经知道了囚犯投奔的原因,也看到了他们的决心,现在轮到狱警下决定了。

陈克明记得自己在书上看到过一组数据,在某地大地震后的抢险救灾中,抢救时间与救活率的关系大约为:

半小时:救活率95%;

第一天:救活率81%;

第二天:救活率53%;

第三天:救活率36.7%;

第四天:救活率19%;

第五天:救活率7.4%。

以上数字说明,时间就是生命,耽误的时间越短,人们生存的希望就越大。

谁也不愿再待在这里,他和阿卡应该给囚犯们一个机会,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被困得多深,正需要人力。

“你们袭击的人是韩森浩,我们先回去听听他的意见,看他会不会原谅你们。”阿卡说道。他的左手又开始隐隐作痛了,痛得连火把都拿不住,只能换了一只手。幸好,没有人注意到阿卡的这个弱点。

一行人返回狱警的营地,然后,他们发现韩森浩不见了。

“怎么回事?”狱警一方的人顿时紧张起来了。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中了加藤浩的调虎离山之计。

来的只有四个人,加藤浩的得力手下皮耶尔不在。

“你们好像少了一个人,他去哪里了?”阿卡问,“快说!”

陈克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按下躁动不安的阿卡:“冷静。韩森浩可能去小解了,我们先去找找。”

囚犯和狱警之间的信任本就脆弱,既然想要接纳他们就不宜再生事端,皮耶尔不来,可能是因为他打伤韩森浩,怕被报复,于是和其他人分道扬镳了。

再者,韩森浩是自愿留在原地的,这点没人能想到,加藤浩他们也就不可能使出什么调虎离山计。

陈克明与阿卡耳语几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阿卡。两人达成一致。

“皮耶尔的事待会儿再说,先找韩森浩吧。”阿卡黑着脸说道。

张启东面露难色,皮耶尔已经死了,这让他怎么开口。也许狱警们会以为是他们杀了皮耶尔,这样一来,狱警还会接纳这群有杀人嫌疑的囚犯吗?

“韩森浩……韩森浩……”

喊声回荡在空荡荡的监狱之中,混杂着水声,听起来有些诡异,像极了某些恐怖片里的音效,也许下一刻就会有面目狰狞的怪物从黑暗里跳出来。

这一支各怀鬼胎的队伍行走在漆黑的废墟中。

“你们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吗?”阮山海说道。

远处传来疑似干呕的古怪声音。

他们找到了韩森浩。

“别叫了,我在这里。”韩森浩出现了,他没什么事,面色依旧苍白,扶着墙,慢慢走向他们。

阿卡快步上前,扶住韩森浩,他的体温偏高,有些烫手。

“你病了?”阿卡有些担心。

“没事,只是感冒。”韩森浩瞥了眼囚犯们。

“小心一点,也可能是伤口发炎引发的,让我看看你的伤口。”陈克明解开韩森浩的绷带,“有些发白,吃药了吗?”陈克明问。

“已经吃过了,有些发烧而已,我没事。”

“你干什么去了,怎么不在原地等我们?”

“我后悔了,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四处看看,证实一下。”韩森浩说道,“你们怎么样,是坏消息吗?”

“坏消息。”阿卡答道,“我们确实被埋在地下。”

“我倒是有个好消息,跟我来。”

韩森浩的好消息与生路有关,之前电梯井的通路被封住了,因为不久前的余震,开启了一条裂缝,成人无法穿过,但花点时间清理,说不定能打开一条通路。在监狱沉入地下的情况下,向上逃生是相对理想的策略。

韩森浩又爬了上去仔细看了看电梯井里的情况。

“上面是大块的混凝土板,可能有难度。不过不需要整块打碎,它只挡住了一点,用蛮力把边缘敲掉一些,开一道人能挤过去的口子就够了。”韩森浩说道,“值得一试,有这么多人应该够了。”

“所以你同意接纳囚犯?”阿卡问。

韩森浩咧开嘴笑了:“你们两个都赞成吧,就我一个人反对,我才不做这个恶人。再说了,逃出去比个人恩怨重要。等出去,我还是狱警,他们还是囚犯,我总能找到机会报复的。”

囚犯们都后背一凉。

阿卡环视一圈:“现在你们该交代皮耶尔的去向了。”

没有办法,张启东只能实话实说:“皮耶尔被杀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谁干的?他不同意你们的做法,所以你们杀了他?”阿卡怒道。

“这怎么可能呢?”昆山连忙否认道,“我们都没对加藤浩做什么,又怎么会杀皮耶尔呢?”

“什么叫你们没对我干什么,你们揍了我一顿!”

“你就不要添乱了!”昆山又踹了加藤浩一脚。

“皮耶尔真的不是我们杀的。”张启东继续说道,“而且我、我们也不知道谁是凶手。”

陈克明和阿卡交换了几个眼神,谁会在监狱废墟中杀人,自救还来不及,谁会迫不及待地开始自相残杀?

陈克明叹了一口气,说道:“带我们去看看案发现场吧。”

监狱废墟中,只剩下他们几个生存者,而他们之中就可能藏着一个杀人凶手。就此,他们无法对这桩谋杀案坐视不理。

“韩森浩,这次你也不去吗?”陈克明问道。

“我不去了。”与上次一样,韩森浩想留下来休息。

“我也不想去。”加藤浩说道。

阿卡直接否决:“不,我们统一行动,这次韩森浩也去。所有相关者都要去,包括五郎和阮山海都去。”

先前他们已经因为韩森浩的失踪而受到了惊吓,现在监狱中发生了命案,阿卡不想其他人再出什么意外。毕竟一个可能性也不能排除,也许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幸存者,他杀害了皮耶尔,在等下一个机会再杀一个落单者。

“好吧,这次我也去。”

一行九人前往现场,越往下走,积水越深,泥沙也越多。

门口走廊的脚印还存留着,在水流的冲刷下,脚印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四进四出的八串脚印,证明除了加藤浩、张启东他们之外,没有其他人进去过。

张启东走在最前面,伸手一指:“皮耶尔的尸体就在里面。”

陈克明和阿卡一前一后走进房间,倘若里面藏着活着的皮耶尔突然发起袭击,他们也能做出反应,但皮耶尔确实是死了。

柜子和椅子被放倒,排在一起,拼成一张床,沾满泥水的皮耶尔就躺在这张简易床上,他身上的两把刀没有拿出,保持着原样,一把刺入他的腹部,另一把刺入他的胸膛。

张启东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将盖在皮耶尔脸上的毛巾拿开。

一旁的陈克明倒吸了一口寒气。

皮耶尔的表情狰狞,五官扭曲得就像抽象画,线条像要飞起来了一般,他应当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一路上,张启东已经把大致情况告诉阿卡他们了。

他们在干活,皮耶尔体力不支,一个人来这里休息了。后来,挖掘没有结果,他们发现监狱废墟已经沉到地下了,于是就准备找皮耶尔一起讨论下,结果发现了他的尸体。皮耶尔原先躺在泥水当中,是加藤浩让人把他放到了柜子上。

三位狱警仔细检查了皮耶尔的尸体。皮耶尔身上的伤口不少,他好勇斗狠,留有不少旧伤,在地震中,他身上也留下了不少挫伤、擦伤。只有两处刀伤是致命的。

阿卡说道:“皮耶尔死前应该和凶手进行了激烈的搏斗。”

“怎么看出来的?”韩森浩问道。

“皮耶尔身中两刀,两刀都在致命位置,如果没什么原因,凶手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凶手觉得皮耶尔死得不够快……”

“那也不需要特意刺入皮耶尔原有的伤口,你看看里面已经被搅得一塌糊涂了。”阿卡说道,“你们在街头打过架吗?那群小混混打起来可不讲什么规矩,看到你脚受伤了,就专门踹你的脚。以死相搏的时候,也是如此,因为搏斗激烈,凶手就故意攻击皮耶尔腹部的伤口,皮耶尔想必疼痛万分,阵脚一乱,凶手就用另一把刀彻底杀死了皮耶尔。”

“有道理。”陈克明点了点头。

“这凶手还用双刀?”韩森浩提出另一个疑点,“手拿两把刀?”

“一把是皮耶尔自己的,另一把是凶手的。”阿卡推测。

凶手手持刀具,皮耶尔能和他相持不下,总不可能是赤手空拳。

加藤浩道:“谁知道呢,也许凶手刚好就是有两把刀,刚好就都带在身上,然后又刚好都派上了用场。杀人这种事情又不是都需要精确计算的,意外和巧合一直存在。”

陈克明紧皱着眉头:“比起两把刀,另一个问题更加重要,凶手是怎么进来杀害皮耶尔的,又是怎么离开的?”

案发现场是一个密室,阖上“密室”大门的不是锁,而是外面的一大块泥地。

这……这大概能算是“泥地无足迹诡计”?

“这是一个密室。”陈克明道。

“这是现实,又不是——”阿卡还没把“推理小说”四个字说出口就察觉陈克明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推理小说的展开。

皮耶尔被刺死在房间内,当时门虚掩着,泥沙被隔绝在外,房内只有浑浊的泥水,没留下脚印。但门外的走廊上积累了一层泥沙,这里应该会留下凶手的脚印。

阿卡说道:“水是流动的,时间一长,水流就会把凶手的脚印抹去。”

“可我们的脚印都还在。”加藤浩说道,“我们发现皮耶尔的尸体,张启东制服我,向你们投降,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脚印都还在。这说明水流并不大,短时间内不可能消去脚印。”

阿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表:“你的话可信度不高,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不相信你的感官。我们被困十个小时了,这里没有阳光,除了表,没有权威的参照物,你的时间很有可能是错乱的。”

阮山海举手:“我觉得可以把时间估出来,我不是来过下面吗,以这个时间为节点就可以推出大概的时间。”

阮山海去找加藤浩劝降,是阿卡命令的,而在这样的环境下,阿卡会时刻注意着时间。倘若阮山海太久没回来,那剩下的人就会去找阮山海。所以阿卡是清楚时间的。

“我走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阿卡认真回忆了下:“应该是十四时四十分。”

阮山海又问张启东:“你们从上面走到这里花了多长时间?不要想凭感觉告诉我们。”

“大概是十五分钟吧。”张启东摇了摇头,他吃不准,又改口道,“二十分钟吧。”

“那就二十分钟。”加藤浩下决定道,“其他人还有异议吗?”

二十分钟是几位囚犯都认可的时间。

阿卡猜到阮山海想干什么了,他给出了答案:“正确的时间应该是十五分钟。”

囚犯们的估计已经很准确了,只有五分钟的误差。

“我记得我去找你们的时候皮耶尔就不在了吧?”

“没有,皮耶尔还在,他缩在角落,一言未发。”彭苏泉纠正道。

“哦。”阮山海再问阿卡,“那我回去又是什么时间?”

“大概是十五时二十分。”

“那我就走了四十分钟,路上磨磨蹭蹭浪费了一些时间。”阮山海继续问囚犯,“我走之后过了多久,皮耶尔离开的?”

“大概一个小时吧。”彭苏泉说道。

“修正了五分钟的误差吗?”

“哦,我修正下,之前我们把十五分钟当成了二十分钟,如果按每个二十分钟会有五分钟的误差,我们刚才说皮耶尔是一个小时后离开的,那就有十五分钟的误差,皮耶尔应该是四十五分钟后离开的。”彭苏泉回答道。

“然后呢,你们干了些什么?”阮山海问。

彭苏泉回答道:“我们在泥水里挖洞,过了很长时间。”他不太能确定具体的时间,“有两个小时吧。我已经修正误差了。”

五郎也替阮山海说话:“他回来后就一直和我在一起。再说了,他拖回来的泡沫一直放在原地。”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阿卡讪讪道。

“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阮山海不满道,“万一我真的被当成凶手了怎么办?”

另一边,陈克明沉思片刻,抬头道:“那可行性呢?泥的深度过了脚背,大概是九厘米,上面的水是七厘米深。成年男子的体重在六十五公斤左右,我们都知道浮力定律,水产生的浮力等于物体排开水的重量。需要支撑起六十五公斤的重量就必须在七厘米的水深中排开足够的水。六十五公斤除以七厘米约等于九百二十八平方米,需要底面积近千平方米的泡沫,阮山海拿的明显不够。”

听到陈克明这样说,阮山海松了一口气:“我就说我不可能是凶手。”

又一种可能性被排除了。

蛇抬头

皮耶尔一开始并不叫皮耶尔,可已经没人知道皮耶尔的原名了。

这有一段往事,可以简略地提一下。从皮耶尔诞生起,就没多少人喜欢他,实际上,很多人都鄙视他,鄙视他的血脉,将他视作杂毛。这是一种很微妙的仇视感,皮耶尔的存在让他们想起自己被征服、被视作二等公民的岁月,为此,皮耶尔受尽了白眼和欺凌。他失去了成为好人的机会。

长大成人后,皮耶尔开始在城市的街头厮混。他想到了利用自己外貌的方法,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皮耶尔,学了三个月的法语,然后背着包,穿着T恤、衬衫,开始假冒法国人四处行骗。

尽管他的法语很蹩脚,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尽管他身上的名牌都是假的,但很多人还是被他骗得团团转。

这是一件很值得玩味的事情,皮耶尔还是那个皮耶尔,但当地混血儿是粗鄙的,而国外的混血却是高贵的,后者说什么,总会有傻瓜相信。上当的人多了,皮耶尔的骗术也就失效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

皮耶尔只能继续在街头厮混,最后做起了抢劫的生意,可他总控制不住分寸,犯了几个大案子,被丢进了蜘蛛山监狱。他一生都在被嫌弃,他也一直在给其他人添麻烦,哪怕是在他死后。

皮耶尔被害的疑云笼罩在每个幸存者心头,情况本来就够糟糕了,现在又多了个杀人凶手……尽管是在闷热的九月,他们的心头也冒出了一股寒气,寒气随着心跳慢慢浸染大脑。

“咳咳。”又是阮山海打破了寂静,“我们干瞪眼也不是办法。至少我的脚泡在脏水里都快要泡烂了。”

穿着鞋袜长时间泡在脏水里确实不舒服。

“我们已经查看过现场和皮耶尔的尸体了,讨论还要进行很长时间。”五郎提议道,“我们可以先上去。”

“好吧,我们上去。”阿卡道。

“那皮耶尔的尸体怎么办?”阮山海问。

“就留在这里吧,把他搬上去也没什么用。”韩森浩冷冷说道。

陈克明摇了摇头说道:“还是要把他搬上去,万一水一大把他冲走了就不好了。”陈克明想得更远一些,皮耶尔的尸体留在这里不利于保存。狱警虽然也有个警字,但根本没法和警察相比。尸体是一部无字天书,专业人士应该能读出更多更重要的内容。

其他人没有异议。

搬尸体的活自然落到了阮山海身上,谁让他最先提出要上去。

加藤浩跟在阮山海身后,常常望着皮耶尔的尸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多分钟后,他们回到了相对干燥的上方。陈克明用自己打火机里最后一点油,生起了火。

“有烟吗?”阿卡问陈克明,他的烟刚好抽完了。

陈克明从怀里掏出烟,他的烟也不多了,只有七八根。陈克明借着火堆,点燃了香烟,又丢给阿卡一根。

“也能给我一根吗?”阮山海厚着脸皮地问道,“好歹我也搬了尸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好吧。”陈克明看了他一眼,也给了他一根。

在紧张的环境中,烟民对烟的渴望更加强烈,尤其是囚犯在监狱中难以得到香烟。阮山海得手后,其他囚犯也想抽烟。陈克明索性把烟都分出去了。

韩森浩不抽烟,只在一旁闭目养神。

火光跳跃着,众人脱掉鞋子、袜子,将脚伸向火堆,让火来烘干发白的脚掌。在烟草和脚臭味中,他们继续之前的讨论。

“之前我们讨论到哪了?”阿卡将烟蒂丢入火中问。

“刚刚在讨论如何在泥地不留痕迹,撑竿跳、筏子什么的,都被排除了。”阮山海回答道。

陈克明点头道:“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皮耶尔的状况,凶手在外面做这些事情,皮耶尔不会察觉吗?凶手应该会用更加巧妙和悄无声息的方式走进房间。”

“咦,我刚刚还想说用简易高跷,凶手的行动会不便吧,这样就做不到悄无声息了。”阮山海道,“反正我是没主意了。”

细究之下,众囚犯都有杀人动机,但作案时间却是个问题,脚印是如何消去的呢?

“也许凶手不在张启东他们当中。”一直没说话的五郎开口提醒道,“你们忘了一半人,我们呢?”

阮山海瞪了五郎一眼,忙伸手捂住五郎的嘴:“他随口乱说的,你们不要在意。”

“不对,这家伙说的没错,在监狱中的每个人都有嫌疑。”加藤浩唯恐天下不乱。

出人意料的是,陈克明和阿卡都点了点头:“没错,我们还是做得公平些,把我们每个人的行动都说一下吧。不然两批人也不会真心实意地合作。”

狱警这边的做法比加藤浩他们的做法要保守,收集资源,养精蓄锐,等待救援。这导致狱警这边的时间比加藤浩他们充裕。

十五时四十五分,皮耶尔离开去休息。十九时三十五分,皮耶尔尸体被发现。在这段时间内,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都有嫌疑。

十五时四十分,阮山海和韩森浩留在原地,阿卡和五郎一起行动,只有陈克明独自一人。

七十二分钟不足以让脚印消去,但更长时间便足够了。陈克明十七时五十五才回来,如果他去杀人了,那就有足够的时间,让水流消去脚印。

陈克明坦然道:“我没有杀害皮耶尔,我有什么理由杀他?”

囚犯们心里可不这样想,皮耶尔曾打伤狱警,狱警将他视作肉中刺,会杀害他也不奇怪。

“那你都干了些什么?”

“也没干什么,就是四处看看有什么可用的东西,有什么地方可以出去。”陈克明道,“况且我也不知道皮耶尔在哪里。”

这句话顿时让狱警方的嫌疑少了一半。阮山海返回时,皮耶尔还和其他人待在一起,陈克明又怎么知道皮耶尔落单了,然后看准机会去杀害皮耶尔呢?

“也许他只是碰运气,想去找找囚犯的麻烦,结果正遇到皮耶尔独处,于是……”昆山道。

张启东反驳道:“陈克明一直都试图缓和与我们囚犯的关系,他不像是凶手。”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一时间也得不出结论。

“那阿卡和五郎呢,你们干了什么?”

五郎道:“我们、我们也只是四处逛逛,看看废墟的情况。”

韩森浩和阮山海留在原地,嫌疑不大。

陈克明回来后,韩森浩一人离开了。算算时间,他也可能杀害皮耶尔,而且他有动机。但还是时间问题,韩森浩自由行动的时间是十七时五十五分到十八时四十分,距离十九时三十五分,也就一百分钟,除去路上花掉的时间,只剩下一个小时左右,脚印也不会彻底消去。

陈克明问道:“你们确定自己没看到脚印,会不会是水太浑,环境太暗?”

“不会,我们发觉不对劲后,仔细检查过。”彭苏泉如实回答道,“泥地上只有我们几人的脚印,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那就是没办法了。”阿卡道。

调查陷入死地,狱警和囚犯都有嫌疑。

阿卡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他不想再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了。

“我们只有这些情报,无论如何也找不出杀死皮耶尔的凶手,与其坐在这里,倒不如先做一些实事。比如加藤浩怎么处理?”

“关起来吧。”陈克明道。

“这不错,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加藤浩也赞同,“反正待会儿有你们忙的。”

阿卡他们只是狱警,不是警察,不是法官,无权审判加藤浩,他们也只能暂时将加藤浩关押。

囚犯们也没有异议,他们向狱警投诚,是为了让两方的力量合在一起,从这里出去,而不是找出杀害皮耶尔的凶手……

但合适的牢房不容易找,如果关押加藤浩的地方离他们太远,那也不妥当,万一地震发生,加藤浩无法逃生。毕竟他们的队伍中还有不少囚犯,若将加藤浩故意置于险地,怕是会让其他囚犯反感。张启东看了看四周,最后提议道:“这旁边不是有个小屋子吗?就把加藤浩关在里面吧。”

张启东指的是管道间,里面有不少水管,只需用手铐将加藤浩铐在管道上。

陈克明点了点头,同意了。阿卡也没有异议。

就这样,加藤浩就被推进了管道间,锁了起来。

“喂,你们连个火都不留给我吗?”

“不留。”阿卡冷冷道。

“这比关禁闭都狠……”加藤浩抱怨道。

阿卡关上了门。手铐的钥匙共有两把,阿卡自己留了一把,另一把交给韩森浩保管。

“好了,我们该商量另一件事了——怎么从这里出去?”阿卡说道。

狱警先前希望养精蓄锐,等待救援,但此刻他们处在地下,若不自救,一味等待,可能不是上策。

“只能硬挖了。”昆山道,“就从电梯那个位置出去。”

张启东说道:“可电梯是不是最好的位置?”他不想再像之前那样白费工夫了。

韩森浩有些不满:“你们可以自己去找。反正我觉得那里是最好的。”

陈克明打圆场:“好好,这不是问题,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们再检查一遍就好了。”

“把人分成四组吧,我和昆山一组,陈克明、彭苏泉一组,韩森浩和阮山海一组,五郎就和张启东一组吧。”阿卡说,“确定挖掘地点后,按照这样的分组工作。”

众人没有异议。

经过一番勘察,他们还是选定了电梯井,但施工并没有立马开始。

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将近二十二时。从地震发生到现在,他们一直都处于紧张情绪下,就算是休息也绷着一颗心。逃生、内讧、谋杀……这些事纷至沓来,他们都不是铁人。

“我们先休息一晚吧。”阿卡提议,“大家轮流休息,就按刚才的分组,两个小时一组留下看火,休息八个小时。”

每个人都可以睡六个小时。其实狱警还是不太信任囚犯们,从分组上看,八个小时中,必有一个狱警方的人清醒着。

韩森浩睡得并不安稳,就算到了梦里,他也没有摆脱监狱和地震。

他的梦境像是在船上,船航行在火海内,处于飓风之中,稍有闪失,就会倾覆。韩森浩就在这样的梦境狂奔,身后是一群不可名状的怪物,它们紧追其后,仿佛下一刻就会抓住他,把他撕扯成碎片。

韩森浩气喘吁吁,心肺像是将要爆炸般难受,吞咽的唾沫中带着铁锈的涩味。终于,韩森浩摆脱了身后的怪物,瘫在角落,大口喘着粗气。

突然,刺痛从他脑后传来,他的脊椎突然有种酥麻的奇异感觉,像蛇爬过他的脊背。

韩森浩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像是不认识自己的手。就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右手变成了一条五彩斑斓的大蛇,吐着猩红的信子。韩森浩尖叫不断,连连甩手,最后竟将整条右手甩下。

右手所化大蛇迎风便长,不一会儿,变成了一条数丈高的巨蛇,张开血盆大口,朝韩森浩袭来。韩森浩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可怕之物,一时间忘了反抗,心中只余惊恐。

蓦地,天边掠过一道光,落在地上化作一个武士,穿着黑色重甲,拿着刀,挡在韩森浩面前。武士一手揪住巨蛇的蛇头,一脚踩中它的七寸,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巨蛇分成两段。武士一扭头,关切地问:“没事吧?”

他居然长得和阮山海一样。

“你没事吧?”武士阮山海再次问道。

韩森浩抖了一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滑稽,哪来的大蛇?哪来的武士阮山海?

他醒了。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阮山海摇着他的肩膀,把他摇醒了。

“你没事吧?”阮山海问道,“我看到你嘴里一直在嘀咕什么,睡得也不安稳。”

“没事,不过是做噩梦了。”

阮山海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韩森浩看了看表,七点零五分,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不用了,再过二十分钟把其他人都叫起来吧。”

韩森浩和阮山海是最后一组,韩森浩在守夜时不知不觉便又入睡了,做了一场噩梦,幸好阮山海叫醒了他。

“不睡了,你有药吧,替我换个药。”韩森浩说道。

阮山海取下韩森浩脸上的脏绷带。

韩森浩已经吃过了消炎药,但伤口的情况还是恶化了,有些化脓的迹象。阮山海替韩森浩洗净了伤口,又用干净的绷带替他包扎。这下又用掉了阮山海一小半的绷带。张启东他们投降,将他们搜刮的物资也都交了出来,至少药品这一块,他们暂时还不缺。

“这样下去说不定会留疤。”阮山海对韩森浩说道,“不过我倒是觉得有疤的男人比较有味道。”

“女人可不会这样想。”韩森浩想到了自己的未婚妻,她应该没事吧?如果自己脸上多了条疤会不会被她嫌弃?

二十分钟转瞬即逝。韩森浩坐着发呆,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最后还是阮山海提醒了一句,他才和阮山海叫醒了其他人。他们吃了些东西,稍作准备,就往电梯走去,去打开一条属于他们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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