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加藤浩被铐在这里,没有离开。
真正的黑暗是不存在的,再深的夜没有月光,也会有星光,哪怕乌云密布,总有零星的光能照入。而在地下,被铐在暗室中的加藤浩感受到了真正的黑暗。
手电是不可能留给加藤浩的,火把就更不可能了,太危险了。所以加藤浩所处的地方一片漆黑。
这比他待过的任何一间禁闭室都要可怕。
失去了视力,他的其他感觉变得极其敏锐。水声成了外界唯一的声音,加藤浩不是哲人,在单调的水声中感悟不到什么,只觉得聒噪。他只能闭上眼睛,想用睡眠来消磨时间。
他很累了,一放松,立即就遁入了梦乡。只是一觉醒来,四周还是一片漆黑,他手上的手铐和铐着的铁管都已经被焐热了。
他不知道时间,只觉得难挨。
“喂,外面的人还在吗?”他试着大喊,没有回应。
管道井回荡着他自己的声音。
“他们都走了吧?”加藤浩喃喃自语道,用指节叩着铁管,想给这里多加些声音。
过了一段时间,加藤浩又无事可做。隔绝外界的唯一效果是,加藤浩倍感乏味和空虚,据说古时就有类似的酷刑,将罪人囚禁在地牢中,没有光亮和声音,活生生将其逼疯。
加藤浩不想变成一个疯子,就只能停下胡思乱想,闭目养神。
人真是奇妙,屏除了外界的声音,体内的声音越发厚重,心跳声和血液声,前者如雷鸣,后者如江流奔腾,这身体之中仿佛还有光存在。活着的生物无时无刻不在向外辐射的热量,这就是光。加藤浩深感自己有多么健康和完美。
“我想要活下去!”加藤浩下定了决心。
对此,他已经有了布置,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只坐在蛛网中心的大蜘蛛。就算被囚禁了,加藤浩也还是加藤浩。想到这一层,加藤浩在乏味的黑暗中,找到了一丝安慰。他头靠着铁管,又浑浑噩噩起来。
黑暗中不知时间,一个影子蹑手蹑脚,提着一把利器,摸着墙角一点点往管道井走去。他轻轻推开门,放缓了呼吸,生怕被加藤浩发现。影子停留了一小会儿,见管道间内没有异动,小心地调整着自己的方向,确定自己在向加藤浩前进。只有目睹过加藤浩被铐的人,才能在黑暗中知道加藤浩的位置。毫无疑问,这个影子就来自阿卡、张启东这些人当中。
影子举起斧头,向想象中加藤浩的位置砍去,势必要将加藤浩一刀两断,结果了他的性命。
只可惜加藤浩命不该绝。影子的记忆出现了些许偏差。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斧头砍到了铁管上,迸射出点点火星。
影子借着火星之光,确认了加藤浩的真实位置。可加藤浩也被惊动了,他虽被铐住,但也还有躲闪的余地。
加藤浩大喊大叫,影子也慌了神,第二斧依旧没有砍中加藤浩。
“来人啊!快来人!”加藤浩拼命呼喊着,“杀人了!”
影子又试着砍了几次,照样没能结果加藤浩。他怕和加藤浩扭打起来被人发现,只能退走了。
影子离开后没多久,距离加藤浩最近的阿卡和昆山赶了过来。
阿卡问:“怎么了?”
“我差点被杀!”加藤浩将手铐摇得咣咣响,“那家伙用斧头砍我。”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加藤浩还心有余悸,“就差一点点,差一点,我就被杀了。”
加藤浩真的是捡回一条命。
阿卡并不相信加藤浩:“真的有人袭击你?”
他们赶来时没看到可疑身影,只见加藤浩一个人在管道间大吼大叫。
加藤浩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指着铁管上的痕迹:“这东西我一个人能弄出来?”
阿卡亲手将加藤浩铐在铁管上,有没有痕迹,他自然知道。看到斧痕,他沉默了,眉头紧锁。
“你们来的路上就没看到袭击我的人?”
“没有,我们什么人都没看到。”昆山道。
其余的人也陆续来了,先是陈克明他们,然后又是阮山海……五郎和张启东还在电梯井内干活,还需要一会儿才能赶到。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陈克明问道。
“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加藤浩又生起气来,“你们连火都不给我留,我什么也看不到。”
“有人要杀我,你们不能就这样算了。”加藤浩吐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一点,现在他还是阶下囚,一味地指责,对他并不利。
陈克明阴沉着脸,向阿卡点了下头:“我们会揪出犯人的。”这个团体本就建立在不稳定的信任上,行凶这种事情已经触及他们的底线了,况且他们是狱警,不是罪犯,不可能坐视不理。
“这事有些难办,你什么都不知道。”阿卡问道,“哪怕有一点线索也好,你没听到什么响声?比如他的声音。”
“没有,我借着火星和铁管上的痕迹,知道那个混蛋用的是一把斧头,消防斧。”
“我看先把其他人都集中起来询问一遍吧。”陈克明建议道。
“又是询问啊,这又有什么用处?”加藤浩心凉了,没了火气。这是最恰当的方法,但是不一定有效。想要做出不在场证明太简单了,对于这点,作为罪犯的加藤浩最清楚不过了。这样调查很难取得什么结果。
如先前安排的一样,众人分成四组,阿卡和昆山一组,陈克明和彭苏泉一组,韩森浩和阮山海一组,五郎就和张启东一组。
每组在电梯井中工作一个小时,其余人理论上可以自由行动。
加藤浩遇袭时正轮到第四组,所以大概是他们起床三个小时后。张启东和五郎很快被叫了过来。
“我有一个问题。我和五郎还在电梯井里,韩森浩呢?就缺他了。”张启东问阮山海。
“我不知道。”阮山海如实回答道。
韩森浩被皮耶尔打伤后,习惯一个人独处。就算是阮山海,韩森浩也不想和他待在一起,恐怕韩森浩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狼狈的一面。
“你们是一组。”陈克明叹了一口气。
“你们之前也没说同一组要一直在一起。”阮山海挠了挠头。
“我们把你和他分在同一组就是希望你能看着他。”
“可你们之前也没告诉我。”
陈克明瞥了阮山海一眼,心想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直说,让韩森浩怀疑自己被监视了吗。
“韩森浩是把消失当作习惯了吗?”阿卡对韩森浩的行为有些不满,“先不管他,除了五郎和张启东外,剩下的人都在干什么?”
他们都只是在四处乱转,随意做些事情。果然这一圈问下来,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没得到。
加藤浩皱着眉头:“还要继续问吗?韩森浩不敢出现,他就是那个袭击我的人。”
阿卡瞥了加藤浩一眼,没说什么。现在韩森浩的嫌疑确实最大。
“韩森浩什么时候会过来?”彭苏泉问道。
阮山海挠了挠头道:“这不好说,我又不知道他在哪,也没人通知他过来吧?不过他有表,知道时间,等轮到我们干活时,他应该就会过来。要不然我去找找他?”
“唉,算了。”陈克明叹了一口气,“先等等他吧。”
“那我怎么办,你们不准备给我一个交代吗?”
阿卡道:“这个简单。”他把管道间内的人都赶出去,站在门前,“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再受到袭击的,这门的钥匙只有一把,就在我身上,门一锁上,只有我能打开,就算有人要强行破门进来,你也有反应时间,这应该可以保护你了吧。”
“等等,你这样就是在包庇韩森浩。”加藤浩不满道。
阿卡冷哼一声:“我是在包庇你们所有人,就这样了,你继续休息。”他重重甩上了门,上了锁,“无论是谁,无论你们和加藤浩有什么仇,我都希望这样的事不要有下一次了。”
陈克明道:“接下来我们每组都尽可能待在一起,两人最好不要再分开,彼此有个照应。”
关好加藤浩后,挖掘的事情又回到了正轨,毕竟逃生才是现在的重中之重。
轮到韩森浩干活时,他就准时出现了。但他对加藤浩的事一无所知,反而还问了一些问题。
五郎直接抛出了他们最想知道的问题:“这真的不是你干的吗?”
“不是。”韩森浩摇了摇头,他头上缠满绷带,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张启东他们押着加藤浩来的时候,我还有些失望,因为我没法报复他了。”
韩森浩坦然接受众人的扫视,仿佛这样就能让人看到他内心深处,让他们知道自己说的并不是谎言。
陈克明又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内,他们叹气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我们三个人好好谈谈吧。”
陈克明和阿卡把韩森浩拉到角落。
韩森浩的形迹确实太可疑了,但如果他真是袭击者,那为洗清嫌疑,先前他就应该出现。拖到现在才出现,太不明智了。因此,陈克明更加乐意相信韩森浩真的对此事毫不知情……但如果韩森浩是故意这样做的,那他的心机也太深了吧……
“你前段时间刚订婚吧,打算什么时候结婚?”阿卡问道。
“三个月前才订婚的,准备明年正式结婚。”韩森浩回答。
“不担心她吗?”
“担心啊,你们不也一样,不过像我们这样的小地方,又不是什么大城市,没什么楼房。一两层的小屋子就算塌了,也不容易压死人。”
“你要明白我们不用做些什么,他们也会得到惩罚,如果我们做了什么反而会惹麻烦。你在外面还有未婚妻。”
韩森浩读懂了他们的言外之意,有些不快地说道:“你们还不相信我吗?我之前也说过了等出去了我有机会对付那群囚犯。我不傻,不可能做蠢事。”他握紧了拳头,“我未婚妻还在外面等我,我怎么可能为了几个烂人而毁掉这一切。”
“我们和你共事这么久了,也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不要再动不动就一个人待着了。”阿卡搭上韩森浩的肩膀,“谁也不知道在这里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放心吧,除非我死了,不会再有第三次的。”
事情就这样搁置到了一边,韩森浩的回归就像一条小溪汇入了大河,河依旧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行。若是让加藤浩得知是这个结果,不知道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有人去休息,有人钻进电梯井干活,在逃生面前,一次失败的袭击显得微不足道。
“时间到了。”
彭苏泉和陈克明换下了阿卡和昆山。电梯井内空间有限,一拥而上,反而不利于施工。因此,阿卡安排两人为一组,每组轮流挖掘。挖开电梯井上的混凝土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困难不单单在于混凝土板的坚固,也在于他们所处的位置。
两人爬上电梯井,在狭小的空间内,撑住自己,小心翼翼,不让自己掉下去,然后腾出手,往上敲击。
与往下敲击不同,撑着身子往上敲击只能使出一部分力气。他们觉得自己不像逃生者,面对的也不是丑陋的混凝土,而是玉石,他们就是雕刻师,拿着锤子一点点地雕琢。
彭苏泉缩着身子,试着往里面钻,结果刚到肩膀处就被卡住了,离让一个人钻出去还有不少差距。
“这洞好像没变大多少。”他从洞里撤出来,“他们是不是偷懒了?”
陈克明没什么表示,只是说道:“开始干吧。”
电梯井内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石屑纷纷往下落,落到水中,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死亡没有实体,但有阴影。比如疫情区内的某一户人家,主人发病去世,送走了遗体,其他人目光呆滞,在一旁瑟瑟发抖。这就是被死的阴影笼罩了,他们当中有的也染上疫病,有的因失去了依靠,穷困潦倒,也难逃一死。
再比如说战争。一旦战争打响,不仅仅是士兵,参战国的所有人都会被置于阴影之下,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死去。轰炸也好,饥荒也好,暴动也好,这就是死亡阴影的力量。
在和平年代,余震也算是一种死亡的阴影。
地震过后,幸存者们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余震便接连而至,如浪花不断拍打河岸一般,一波接着一波。虽然想到可能还会有余震发生,但当余震真的来临时,众人还是不免惊慌。
好比人人都知必有一死,但死亡到了眼前,还是会痛哭流涕、手足无措,做出种种丑态……
正如现在,余震一来,整个世界又都摇晃起来,顷刻间天旋地转,废墟发出咔咔的悲鸣,不知又是什么地方崩塌了。在电梯井外的张启东和五郎脸色都变了,张启东抱着头躲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
“别乱转了,快过来!”张启东扯着嗓子对五郎喊道。
五郎仿佛没听到张启东的声音,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转。
他头晕目眩,站立不住,瘫坐在地上,脑内喧闹非凡,如果说他脑中是河,那此刻河水翻起丈高的浪花,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将舟船吞没,滔天的巨浪涌入城内摧毁一切……
张启东与五郎的关系也不佳,他提醒一句,已经尽了责任,于是不再管五郎了。
五郎的双目失去了光彩,他捂着头又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往电梯口走去,鬼使神差地想探进去看一眼。
忽然,一道黑影从五郎面前落下。五郎受惊连退几步,摔倒了,脑袋磕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晕了过去。
余震中最可怜的还是电梯井内的人,他们在高处,直直坠落地下室的话,落差足有七八米,很难生还……在激烈的晃动中,他们只能用发白的手指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刚刚落下的黑影不知道是彭苏泉还是陈克明。
强烈的余震持续了四分钟。他们觉得自己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张启东跑过去扶起了五郎,问:“你没事吧?”
五郎张开沉重的眼皮,眼里清明,但这丝清明一闪即逝,他捂着头,嘶哑道:“没事,我就是头晕,还有头疼,疼得像要裂了一样。”
“余震已经停了。你刚才是怎么了?”
“不知道,我刚才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五郎不想多说,便转移话题,“他们呢,彭苏泉和陈克明呢?我好像听到了惨叫声。”
“不清楚,我还没来得及看。”
从刚才开始,电梯井里就没有任何响声。
五郎朝电梯井喊道:“你们没事吧?”
只有陈克明的声音传下来,“我没事,马上下来。彭苏泉呢?他刚才掉下去了。”
陈克明很快就爬下来了,他手上全是血,手指僵着,还保持着抓紧的状态。
“我下去看看。”见陈克明这副样子,五郎主动道。
张启东默不作声,给五郎让路。电梯井危险重重,彭苏泉是生是死还不得而知,余震可能还未结束,上方塌方,一块落石就能置人于死地。张启东巴不得让其他人下井,他就可以待在安全区域。
陈克明朝下面喊了几声,没收到回应:“彭苏泉八成是出事了,太危险,你不用下去了。”
“我下去看看,万一他只是昏迷……下面都是水,他撑不了多久。”话刚说完,五郎已经往井下去了。
陈克明紧张地注意着电梯井里面。
“怎么样?”陈克明问道。
五郎的声音传了上来,带着不安:“叫其他人过来吧,彭苏泉死了……”
又一个人出事了,余下几人心胆俱寒。尤其是张启东脸色煞白,仿佛死的是他一般。他们加入狱警这边后,加藤浩遇袭,彭苏泉又在余震中出事,不得不说他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
彭苏泉虽然是杀人犯,但却很难将他定性为恶人。彭苏泉家境不错,他与人合伙做生意,挖到第一桶金后,他贸然扩大了规模,结果赔得血本无归,还欠下了一屁股烂账。逼债者闯入彭苏泉家,辱骂、抽耳光、鞋子捂嘴,他们用各种方法凌辱彭苏泉和他的家人。事态进一步恶化,他们又准备对彭苏泉的妻女下手,甚至已经剥下了彭苏泉妻子的衣服。情急之中,彭苏泉摸出一把水果刀乱刺,致三人受伤,其中两人因失血过多休克死亡,就这样彭苏泉被判无期,进了蜘蛛山监狱。同情彭苏泉的人不在少数。
但无论如何,彭苏泉还是死了,就让上天再审判一次吧,上帝的归上帝,撒旦的归撒旦。
“好的,我知道了,”陈克明对下面的五郎喊道,“你快上来吧,小心余震。”
不一会儿,五郎就上来了,身上沾着些血污。
陈克明拿出了对讲机,呼叫阿卡。阿卡那里也因为余震而产生了小骚动,他知道彭苏泉的事后,表示立刻会赶过来。
张启东趁陈克明和阿卡交流的当口,悄悄贴近五郎耳边,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什么?”
“没什么。”张启东立刻走远,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坐到地上开始休息。
大概十分钟后,阿卡、昆山他们赶来了。
余震已经造访两次了,第二次甚至比第一次还要强烈,而且有了伤亡,众人惶恐不安。
“不会再震了吧,天知道这破监狱还能撑多久?”张启东满脸愁容。
“别说了,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阿卡道,“谁和我一起去替彭苏泉收尸?”
总要有人去把尸体背上来,阿卡依旧身先士卒。
昆山举起了手,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彭苏泉曾救过昆山一命,现在替他收尸,这算是一报还一报吧。
电梯井的豁口黑乎乎的一片,透出阵阵寒气,仿佛是通向地狱的甬道。搬运尸体,两个人足够了,阿卡和昆山一前一后爬下了井道。没过多久,两人就在下面找到了彭苏泉的尸体。
“帮我照着点。”阿卡把手电塞到昆山手里,开始了尸检。
“他背部有大面积损伤,应该是大平面粗糙物体作用形成的。左腿和肩膀上的损伤,具有明显的方向性,是钝性棱边快速擦划而形成的,这些都是高处坠落常见伤。”阿卡说道,“致命伤在头部,彭苏泉在坠落过程中脑袋撞到了什么地方,这让他送了命。”
阿卡通过这段话宣布彭苏泉的死只是一个意外而已。最后,他又简单地替彭苏泉整理了下遗容。这个动作赢得了昆山的一点好感。
“昆山,现在还剩下几个囚犯?”阿卡突然和昆山说,“五郎和阮山海一开始就站在我们这边。皮耶尔不知道被谁杀了,加藤浩现在被关在管道间,彭苏泉又在余震中出了事。现在只有你和张启东了。”
“你想说什么?”
“你是个老实人。”阿卡道,“你不喜欢张启东吧,我也不喜欢他。”
“你是想让我……”
“没错,我想让你帮我看着他,他那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跟着他们没有任何前途。但我怕张启东还会搞些小动作。”阿卡拍了拍昆山的肩膀,“所以就需要你帮忙了。”
“我一直都站在你们这边,如果他有异动,我一定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们。”
阿卡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就怕有些人居心不良,借彭苏泉的死生事。
两人背着彭苏泉的尸体回到了上面,阿卡将尸检的结果又说了一遍,表示彭苏泉的死只是一个意外。
一些人或许对这个结果抱有疑问,但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证据表明彭苏泉的死与什么阴谋有关,于是他们保持了沉默。
“那上面怎么样了?”张启东问,“我们挖的地方会不会塌了,我们该不会要重新找个地方吧?”
陈克明拿出手电筒,探进电梯井,一小块石头恰好落下,蹭着他的头皮掠过。
“这次轮到我了,我上去看看。”陈克明把手电叼嘴里,爬了进去。
东方有句古话叫福祸相依,一场余震造成了彭苏泉的死,但也带来了意外之喜。
“这场余震带给我们的不光是坏事。”陈克明的声音传了下来,听起来有点发闷,像是隔了一堵墙。
阿卡有些奇怪,他探进电梯井内看了看情况,可没有看到陈克明的灯光。
这就很有意思了,他心一颤,有了个猜想,难道通路阴差阳错之中被震开了?
“你什么意思?”他打开手电查看,结果只看到陈克明的双脚。
“余震震开了一点。”陈克明下半身还在这里,但头已经到达二楼了,所以他的声音隔了一道墙,“但还不够。”他从那条缝隙中退出,爬了下来,灰头土脸,脸上和手背上有几处擦伤。“比之前大了一点,我半个身子能过去。我看到了二楼,最起码电梯厅的情况还好,至少不像一条绝路。”
阮山海露出了没心没肺的笑容:“谢天谢地,我们终于遇到了一件好事。”
陈克明道:“我们只需要再轮几次就能挖通。五郎,你和张启东把尸体搬走吧。”
实际上,余震带来的事并不仅仅这些,如果阮山海知道外面发生的事,他就说不出“谢天谢地”这样的话了。
由于这次余震,死亡的倒计时又加快了。
神离弃
又一组人从电梯井里下来。
离打开通道只剩一点了,再打开一点他们就都能到二楼去了。
下一组是五郎和张启东。
五郎伸了一个懒腰,拿起工具,准备爬进去。但张启东却掉链子了。
“等一等。”张启东捂着肚子不进去,“我肚子不太舒服,你先去吧。”
“那你早点回来。”五郎没有起疑心。他们吃的是搜刮到的食物,喝的又是不干不净的雨水,肚子不舒服再正常不过了,“我等你。”
五郎也不想一个人进去让张启东可以偷懒,他准备等张启东回来。可他倚在墙边,拨弄指甲时,陈克明和韩森浩他们来了。
陈克明没听到电梯井里的敲击声,只看到五郎在一边偷懒,皱了皱眉:“怎么还不去干活?”
“在等张启东。”
“张启东呢?”
“他去上厕所了。”现在已经没有厕所了,五郎想,张启东应该躲在某个角落解决自己的问题。
“去了多久了?”陈克明继续问。
“去了有一段时间了吧。”
“你和他上去过了吗?”
“没有,我刚要上去他就说想去方便下。”
陈克明冥冥之中觉得其中有问题,就拿出了对讲机,开始呼叫阿卡。
“昆山还在你身边吗?”陈克明问道。
阿卡回答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你快回答昆山在不在你身边!”
阿卡见陈克明如此严肃,急忙说道:“昆山不久前刚离开,说去方便一下。”
两个囚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提出要去方便,这实在是太可疑了。陈克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变得煞白,问:“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B区走道这里等昆山。”
“快点离开那里,用你最快的速度到关押加藤浩的地方,我们在那里碰面。”陈克明补充道,“如果碰到张启东他们,千万不要靠近,及时用对讲机和我联系,我们尽快会合!”
“张启东他们又和加藤浩混在一起了?”阿卡听出了陈克明话里的意思。
“也许是误会,总之不要掉以轻心。”
“嗯。我马上赶过去。”
当阿卡快到关押管道间时,他放慢了脚步,甚至灭了灯,轻轻靠过去。
附近好像没有人,阿卡摸到了门,门开着,锁已经坏了,估计是被人用蛮力打开的,他的心一下揪了起来。接着,他听到了脚步声,整个人立刻缩到角落。
对方也察觉到了阿卡,将视线投向黑暗。
“谁在那里?快出来!”
阿卡松了一口气,走了出去,那是陈克明的声音。
“是我。”
“你一路上有遇到他们吗?”
“没有,他们八成又躲起来了。”阿卡回答道。
借着火光,他们可以看到门锁彻底坏了,是用铁棍之类的器械硬生生撬开的,扭曲的金属像是猛兽嘴中的利牙,仿佛下一刻就会咬伤他们。铁管上又多了一道口子,估计有人砍断了手铐,让加藤浩重获了自由。
“唉,这地方又要乱了。”陈克明又叹道。
阿卡眯起了眼睛,回想不久前发生的种种,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铐住加藤浩,又在加藤浩受袭后锁上了门,说是为了保护加藤浩,其实也是为了控制住加藤浩。阿卡不想他有机会再和其他囚犯接触,蛊惑他们了。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应该蓄谋很久了。换句话说,从一开始,他们就在演戏。
加藤浩竖起耳朵,贴在铁管上。
囚犯们都没有手表,除了一开始可以估计时间,越到后面,偏差就会越大,双方根本不能约定时间互通信息。
不过加藤浩被铐在管道间,也不能做其他事,所以头可以一直靠着铁管,防止漏掉任何信息。
张启东建议阿卡把加藤浩关入管道间,这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管道四通八达,他们借鉴了敲击墙壁的做法。
他们没时间约定太多的暗号,光靠敲击,并不能传达多少信息。
加藤浩和张启东他们只不过粗略地将连续敲击几下和刮擦约定成什么意思。
外面有动静了,加藤浩提起十二分的精神,避免错听、漏听。
阮山海怒道:“真是岂有此理,他们居然把仅有的几包番茄味的带走了。”
废墟之中没有太多的食物,阮山海和阿卡从自动售货机里掏出了一些零食,薯片大多是牛肉味或者烧烤味,仅有几包是番茄味的,阮山海特地留着想最后再吃,结果却被加藤浩他们顺手牵羊带走了。
“不过是薯片而已。再说都压成碎末了,又有什么好吃的。”
“这你就不懂了,苦中作乐,如果没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你,在这种绝境中,早晚会被击垮。”
“不过拿番茄味的薯片作为支撑也太……”五郎看着阮山海道,“难道你有这么喜欢番茄味?”
“没有,我更加喜欢黄瓜味,但这里不是只有番茄味嘛。”
五郎放弃这个没有营养的话题,另起了一个话头:“你对最近的事情怎么看,为什么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
“八成是囚犯们为了报复吧。”阮山海道。
“我也有些想法,我们相互交流一下吧。”
阮山海不清楚五郎的想法,但看他虚心求教的样子,理了理脑海中的东西,道:“从动机上看,韩森浩当然最可疑。”
“嗯。”五郎点了点头,期待着下文。
“先是皮耶尔的死,凶手就在我们之中,不是你就是他,不是他就是我。”阮山海露出了狡黠的笑,耸了耸肩,“当然了,我不是凶手,我可以发誓,虽然在这里誓言并不可信。韩森浩无疑就是凶手。”
“为什么这样说?”
“我重新排了一下事件,发现了一个问题,你看。”
“凶手不就明摆着吗?”阮山海说道,“之前对于时间的推理有个大错。狱警们作弊了,在计算囚犯们的作案时间时用的是囚犯的时间表,而在计算狱警时,前半部分用的是囚犯的时间表,后半部分则是狱警的时间表,他们堂而皇之地偷走了四十分钟。”
“什么意思?我没理解。”
“囚犯和狱警的时间表,前半部分的基准点都是我去劝说囚犯。囚犯的时间表后半部分就没有基准点了,而狱警的时间表则把囚犯来降的时间点设成了新的基准点。所以双方产生了四十分钟的误差。”
根据狱警时间表:韩森浩自由行动的时间是十七时五十五分到十八时四十分,距离十九时三十五分,也就一百分钟。
这是错误的,加上四十分钟,韩森浩能自由活动的时间就有一百四十分钟。
“那个时候水位正在上升,水的流速也相对较大,这样一来,脚印不就消掉了吗?”阮山海说道,“而且加藤浩受到袭击的时候,韩森浩刚好出去了。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巧合,一切都是狱警的阴谋。”
“说不定这就是巧合呢。”五郎道,“你的说法不对,这里有个问题,四十分钟的误差不是狱警提的,而是根据囚犯报的时间点计算出来的,如果当时囚犯说自己是二十时二十分来投靠的,那误差也就二十五分钟,就不满足你的假设了。所以我觉得你这个假设不能成立。”
“这倒也是。”阮山海有点丧气。
“再者说了,如果我是狱警,根本不需要如此拙劣的障眼法。”五郎接着说道,“在这里,只有两位狱警有手表,他们对时间有解读权,而我们被困在黑暗里,对时间的敏感度会越来越低。”
“没错。”阮山海点了点头。
“狱警完全可以不报二十时四十五分,而说二十时二十分或者二十时十分,这样不就没有你所说的漏洞了吗?”
“哦哦,你是说他们在确定时间节点时说谎,根本不给正确的时间。”
“是的。”
“如果这样做的话,我的推论还是没错,凶手应该是韩森浩。”但阮山海又想到了新问题,“不对啊,如果囚犯们提出看一看时间不就露馅了?”
五郎摇了摇头:“你的脑筋还没转过来,现在的时间怎么能验证过去的时间呢,这是二十时左右的事,而我们列时间表已经在深夜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之后。”
“最后的时间是正确的,而之前的时间点是作假的?”
“是啊。”五郎进一步说明道,“如果我一个小时前让你去办点什么事,然后现在告诉你,你花了十五分钟,但实际上是十分钟,你觉得你能察觉吗?”
“有点困难,你告诉我过去二十分了,我也判断不出来。”阮山海道,“毕竟这是很主观的东西。”
“所以说狱警们可以用这种方法来掩盖一些问题,他们明明可以抹平所有疑点,却没有用,恰恰说明他们问心无愧,我想张启东他们就是想到了这点,所以没在乎那四十分钟。”
“所以你的看法是什么?杀害皮耶尔的不是狱警,而是囚犯?”
说来说去,五郎最后还是站到了狱警这边,他不认为狱警是凶手。
五郎点了点头:“我们从开端开始慢慢梳理,首先张启东为什么要来找我们,而不是等我们去找他?”
“第一,我们当时还不知道情况,他们在地势相对低的地方,比我们早了解到监狱的状态,为了不浪费太多的时间,他们就来找我们了。第二,我们是不可能找他们的。”阮山海道。
“正是如此。”
局势便是如此,有时候,你觉得选择很多,但一接触才知道自己毫无选择。在外界看来,无论后面你遭遇什么,都是你的选择所致,怪不得其他,这就是一大偏见。
在监狱中,就只有囚犯向狱警投诚,绝不可能让狱警向囚犯低头。
囚犯是什么人?被关在笼子里的洪水猛兽,他们从来都不喜欢狱警。如果他们掌权,他们会怎么对待狱警,毫无疑问。
他们不是好人不值得信任,所以狱警绝不会投向他们。
但狱警呢,他们不喜欢囚犯,但他们恪守自己的责任,最多继续关押囚犯。
如果要逃出去,幸存者势必需要大量的劳动力。综上所述,囚犯们只能选择屈服,投靠狱警。有些不愿屈服的囚犯,反而会被其他囚犯制伏,无须狱警动手。
这就是正义和制度的力量,在战场上,一支仁义之师更容易招降敌人。在敌我实力相差巨大的情况下,敌人知道自己投降后会得到相对不错的待遇,便会放下武器。反之,敌人会殊死搏斗,直到全军覆没。模范监狱里的狱警就是仁义之师。
五郎道:“囚犯向狱警投降,这个结果是确定的,但过程却很难说,我们现在遭遇的事就和过程有关。我怀疑我们都被骗了,张启东他们集体说了谎。为什么张启东他们抓住了加藤浩向我们投诚,为什么他们又离开了,还救走了加藤浩,他们前后的行为是矛盾的。唯一的解释是,加藤浩和张启东他们一直是一伙,加藤浩可能掌握了张启东的把柄。借此,我们可以做出大胆的假设,皮耶尔死了,是在加藤浩和张启东他们的冲突中死的。”
“是张启东他们杀了他?”阮山海不解道,“这说不通,如果张启东他们杀了皮耶尔,那加藤浩为什么甘愿被制伏,不说出真相?”
“加藤浩退让了一步,他们还是一伙的。他们会起争执的原因是什么?加藤浩领着他们开挖没有打通生路,他们后悔了,于是想来找狱警。加藤浩和皮耶尔当然不会同意。五人争执起来,皮耶尔身上本就有伤,双拳又难敌四手,被杀害。”
五郎顿了一顿,像是想到些什么,摸了摸下巴继续说道:“皮耶尔身上有两把刀,就是因为当时有两个人对付皮耶尔,恰好一人一刀。杀了皮耶尔后,他们会怎么做?”
“恶向胆边生,顺便也把加藤浩干掉?”阮山海猜测道。
犯罪者的想法真是直接。
“那么他们去找狱警,狱警问起加藤浩和皮耶尔怎么办?”
“就说他们两人逃跑了,藏起来了,他们也不清楚在哪。”
“狱警可能会和他们一起寻找加藤浩和皮耶尔,如果让狱警发现尸体,那囚犯们的罪行就都暴露了;如果没找到尸体,狱警也不会完全信任囚犯,认为他们可能是加藤浩派来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加藤浩就抓住这点,主动让步,向张启东他们提出了一个建议——他甘愿被制伏,被送给狱警,同时也会替张启东他们隐瞒,条件是张启东他们不能再伤害他,而且倘若情况有变,他们必须救出加藤浩,继续对抗狱警。”五郎说道,“但是这样还有一个问题,就算他们制伏加藤浩押送给狱警,但皮耶尔已经死了,而且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他们所为。狱警不会接纳一群杀人凶手,于是泥地无足迹密室产生了,有这个密室在,不破解手法的话,人人都有嫌疑,换句话说人人也都可能是清白的。正因为有这个内情在,凶手才会不怕麻烦地搞出一个无足迹密室。”
“有道理!那泥地无足迹到底怎么做的呢?”阮山海一直都想搞清那个密室的手法。
“一般说到无足迹,大家都会想到雪地吧,所以也将泥地的手法往雪地套了,可监狱废墟内的泥地是不同的,泥地也好,雪地也好,压上去的重物越重,留下的痕迹就越深,但这里不一样,实际上泥地分三层,最上面是水,之前提过利用水完成无足迹诡计,可惜不现实,水不够深。我们不管最上面的水,仔细看看中间层的泥和最下面的水泥地。”
“那又怎么了?泥就薄薄一层。”突然,阮山海恍然大悟,“是脚印深浅!如果他们合伙骗人的话,这个无足迹密室根本就不存在,他们当中有人把皮耶尔的尸体背到了屋里,所以进去的脚印就四行,深浅还是一致的。再加上流水的冲刷,破绽就永远消失了。他们简单布置下现场,对一下口供,就来找我们。”
“没错,就是这样。”五郎道,“只有四人进出痕迹的泥地密室就完成了。”
“确实是这样,只有他们四人合伙才能解释得通。”阮山海拍了下脑袋,“他们实在是太狡猾了,不过现在是情况变糟的时候吗,他们没必要离开。”
“你觉得彭苏泉是怎么死的?”五郎问道。
“意外死的,不是你下去确认的吗?难道你看到什么疑点了。”
“没有。”五郎看了阮山海一眼,“但是对一些人来说,没有疑点就是疑点。”
阮山海沉思一会儿,想到自己的身份,突然明白了过来,叹了一口气:“确实,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就算尸体上没有疑点,彭苏泉的死亡就是疑点。我们都是坏人,按照坏人的逻辑,余震来临,陈克明和彭苏泉待在一起,陈克明只需要轻轻动下手,就能让彭苏泉掉下电梯井。狱警可以解决一个麻烦,事后又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何乐而不为?这叫什么,这就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人的求生意志是相当强烈的,彭苏泉坠落的时候刚好是震动最激烈的时候,我不认为陈克明有能力松开一只手去偷袭彭苏泉。”五郎想起了陈克明下来时抽搐的“鸡爪子”,继续说道,“只要囚犯们怀疑,原先的团队就必定会分裂,他们来投靠狱警就是因为狱警守规矩,如果狱警不守规矩了,他们当然会逃跑。尤其不守规矩的事还发生了两次。”
“两次?”阮山海歪着头问,“不是就一次吗?”
“还有加藤浩遇袭那次。”
“为什么我觉得那是加藤浩的苦肉计?”
“这也有可能。”
“不过他们为什么现在就要离开,等通道彻底挖开不是更好?”
五郎道:“电梯井上的道开了一点,他们认为自己也能打开,所以更加要走。这就是囚犯们用心险恶的地方,满满都是算计。”
如果通道彻底打开,狱警先跑到外面。他们只要守在外面,就能把囚犯一网打尽。囚犯钻出来一个,他们就铐上一个。加藤浩他们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为什么不能是囚犯先到外面?因为狱警不是傻子。囚犯就是想逃跑,他们先到了外面,怎么会乖乖待着,说不定还会封住洞口不让狱警出来。所以狱警一定会先出去,如果发展到这一步,那囚犯们就真的没机会。
因此,他们必须在还差最后一点的时候背叛。
回想当时的情况,囚犯们的目的就很明确了,他们打算先救出加藤浩,以多打少,逐个击破。
当时阿卡落单了,只抓住阿卡也够了,加藤浩他们可以用阿卡这个人质逼其他人就范。只可惜被陈克明识破了,囚犯的劣势不仅仅在人数,也在器械,如手表、电棍,还有对讲机。因为惧怕狱警的电棍,加藤浩他们才准备以多欺少。可只要有一个人察觉,就可以通过对讲机通知阿卡……囚犯们功亏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