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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子亦 当前章节:1498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8:46

[都市言情]《月獠之牙,夏莫长久》作者:周子亦 【完结】

2010-03-14完结

文案:

富家千金落入黑手,来不及妄自哀愁,同年的少女杀手已麻木了痛的感受。

陌生的世界,无理的条款,地下社会的女人皆是附庸。有一双獠牙撕裂出森严壁垒的缺口,破晓的光将近未近,照及己身,却恍然惊觉,自己遍体鳞伤而又面目全非。这一路艰辛为谁?这匆匆一世为何?

“为了对得起自己,就这么简单。”

上天送来一个因无知而无畏的“剩余劳动力”,那女孩叫夏莫久,永无休止的反抗精神值得嘉许,只是她从不考虑自己空有其表的模特身材抵得住几颗枪子儿。她的智商很高,而杀手看重机体反射而非脑容量,什么叫秀才遇到兵,鸡同鸭讲的戏码日日上演,笑并流泪着的时光,让这个杀手冷掉的血开始回暖,让这个大小姐的一腔热血回复冷静。

獠牙的童年是暖的。母亲的怀抱和故乡的温暖,法国乡间大片的葡萄田埂她曾赤脚奔过。

夏莫久的童年是冷的。栽满冷杉树的寂寞山头,她日复一日看着日落,孤儿院三尺见方的窗户那头,可有她的未来?

终于,她们相遇并发现了,逝去的过往只能追念,而无法溯回。往前走是大片荆棘,要走得漂亮,最好智勇结合。

“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是我们的。”

绑架

青灯冷光,幽暗的地下室只由一盏吊灯照着。节能灯管陋而冷清,飞蛾盘旋周围,纤小的翅膀透过光影在四壁投下巨大的阴影,跳跃着,就像魔魅的影子那样明灭不定。

蜷缩在角落已久,加上偶尔昏厥时掠过的光景,大概有十数个小时。绝境中人类的最佳防御性能叫做麻木,双腿是直是蜷,背后是冷是湿,甚至泥地上的蚁虫蚊蝇有几只爬在自己身上,她都一概不知。种种本该足以叫她颤栗的感知,幸运的是,已经随着麻痹的痛觉神经一起关闭了。

如果可以,她想尽量长久地闭目昏睡,但理智提醒她,再不尽快睁开眼睛,也许就会这样永远睡下去了。

眼前的场景先是像一幅褪色的老旧默片。单一的青色调,冷光晕染下层层弥散的烟雾,其中掩映着张张匪气十足的面目。然后哗啦哗啦的揉麻将声才渐渐能听到了,“碰!”“糊!”“七筒!”这样的叫声,也像配乐中的鼓点一般,慢慢合上了节拍。她眯着眼打量眼前——吊灯下直照着一台麻将桌,围桌坐了四个男人,正凑成一局。左边是个刀疤脸,右边是个小矮子,特征明显所以很好认。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背对着她,因而看不清脸。倒是他对面的那个破锣嗓很是张狂,虽然他离自己最远,但显然他是四人中性格最鲜明的一个,常常一张牌不顺就急得从座上跳起来,拍着台子撒泼乱嚎:“丫地,你们仨合起伙来坑老子?!”

“别输不起啊,喇叭哥,愿赌服输嘛.......”

“你别用这话糊弄我啊,猴子——”破锣嗓瞪圆了眼睛,一手戳向说话的矮子,“一次两次我被你耍,三次四次老子我不成了呆瓜?这牌动过手脚,有种的就给我立时束手靠墙站,看我能不能搜出蛛丝马迹来!”

一旁的刀疤脸哑声笑了,先前糊牌的就是他,“大家都是兄弟,有话好好说。今朝时来运转小赚一笔,真要谢过喇叭你慷慨一把,改天再报还啊。”

“我呸!”破锣嗓狠狠吐了口唾沫,眼神一瞟,不知怎地对上了角落里的一对眸子。不看也罢,一看,他胸口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报报报,我看报个屁!什么金山银山,不就是个娘们软趴趴地在老子面前碍眼!那边屁大点儿的消息都没有,叫我喝西北风去啊?疤子,我给你撂句实话——兄弟我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要急用,那就赊在这半死不活的娘们头上!”

“诶,喇叭你这话就说过了不是.......”一提到钱,刀疤脸的神情暮然严肃,显出这张脸应有的凶悍之气,“你紫气东来的时候,我可从没欠过你。怎么,自己的手气背了,就想赖账?”

破锣嗓一拍桌子,大喝,“我赖账?!你把话说清楚,臭刀疤,这娘们值三亿是你说的,怎么还不起这点儿小钱?”

“一门归一门,”刀疤脸皱着眉,并指敲着牌桌,“兄弟我手头紧,要的是现钱。没错,这话是我说的,可是世事难料,天还有不测风云呢,这娘们万一是张空头支票呢?”

“听听,听听.......”破锣嗓突然激动起来,眼神向外扫了一圈,眼珠子瞪得堪比牛眼,鼓得堪堪要掉落出来一样,“我早说这钱咱们拿不到!!就算华夏给了钱,兄弟们辛苦一场,到头来也分不到几个子儿!”

“——喇叭,坐下。”

此时。一个颇为沉稳的声线突然浮出。说话的是一直默不作声的背面人,虽然音量不大,但他用了气,一开口,轻易地就能从喇叭吼天吼地的嗓门里跳脱出来,“和气生财,你急个屁!怎么,就这么急着内讧?”

功夫到家的人气出丹田,运用自如后,说话时不自觉地就会带出一股威慑意义的余音。背面人的功夫一定不差,她猜着这家伙大概就是这群杂碎的头。他才一发话,方才还嚣张无比的喇叭立时闭了口,忿忿地坐下去了,“陈哥,我这不是担心.......”

“穷操心。”

被不冷不热地堵了一记,喇叭还想分辨什么,背面人的话却抢先一步,“愣着干什么,打牌。”呼啦呼啦的捣麻将声于是又起。

看完了这场闹剧,她又困又倦,一波一波的糊牌叫骂声状如催眠,她很快又浑浑噩噩地睡着了。

——五天了,她已经饿着肚子,失去联系地被困此地五天了。绑匪会给她水,但不给吃食;确切地来说他们并未对她做什么,只是不允许她有任何远离他们视线的动作,包括如厕,更不用提洗漱之类。

饥饿是良好的生物麻醉剂,葡萄糖耗尽后,体内开始急剧燃烧脂肪,然后是肌肉组织,这使她寸步难行。出于保护,濒临崩溃的身体机能自动休眠,脑细胞活性减弱,她的大脑思维几乎凝滞,并且经常昏睡。一切的一切只为隔断她的所有逃脱机会——这一群人里有大半的莽夫,但一定有一个智者,即是他困住了自己——用如此残忍而原始的方法。

周身黏腻着污物,地下室潮热不堪,蚊蝇滋生。凭她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算逃出去了也要被当成疯子。何况她根本不会逃——有多少架相机等着抓夏氏千金的丑闻,她曾不允许一丝乱发出现刊页照上,而今,让外人目睹她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狼狈,更是不可能。

只是现在,也没有谁再会认得自己了吧.......

万众瞩目的所谓时尚公主、交际名媛,一旦去掉家世,去掉华服,去掉金钱堆砌的一切,浮华之下,佝偻着的就是如今这个丑恶不堪的躯体。她倒不是多么期望着有人来救她,虽然知道很傻,但她向来爱面子能爱到命都不要的份上。事实上也不太可能有人能来救她,她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到这里的——先是手脚被缚,再而甲醇沾巾掩上口鼻。失去意识之前,她尚能感到小臂传来的刺痛。这样闪电般的绑架前后不过五秒,行动精准快,一接触就知道是老手。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倒在颠簸急行的车后座。睁眼看着左臂上的针孔,她只觉得一阵一阵地心寒。

手法简单粗暴,但做得狠绝。那时周围的保镖不少,奇怪的是他们如何轻易得手。无论如何华夏那里一定有所耳闻,既然匪徒这么久没有得到音信,她十之八九是沦为弃子用了。

自己接下来的境况会如何,她没有想过。

作者有话要说:新开小文,感谢捧场。

阿七

“七少爷,我们到了。”

惯于嘶吼的打手所用的小心翼翼的语调,听起来实在很是别扭。虽然知道对方是好意,但她厌恶一切可能形式的恭维。皱了皱眉,在那个粗噶的声音再次忐忑响起之前,她霍然睁开眼睛,盯着正前方的那张脸道,“三儿,要我教你怎么叫人起床么?”

知道她的起床气不是一般的浓,就是怕惹不起才这么小心处事的,没成想左右还是出了岔子。陈洪陪着笑脸,心底里有委屈也压下去了,“您这不是起来了嘛,别为难你三哥。”

“哟,谁是你七弟啊。”

加长车里前后泛起了一片不咸不淡的笑声,气氛渐趋缓和。她也得顺着这个台阶下,撑着身子一坐起来,不便再发难了。此时豪车已渐行渐止,泊在一处空旷广场的中央。说是空旷,那是因为即使看得见四处黑压压站着的一群人,地方也还是显得十分宽敞大气。斧头帮的时代过去了,她一直怀疑如今的黑道人选择西装革履的缘故,大概主要是因为夹层里太好藏枪了,隐蔽又不失风度。

“......兴师动众。”看了一会儿她就把车帘拉上,语气不善地转回了视线。

“七少爷就是尚简,早支会他们从简,谁叫人家不听呢。”开车的光头死机转过头来,他从额角到顶心有一条长龙形的纹身,乍一眼看上去很吓人,连他在笑的时候,都觉得那条龙会扭动下来吃人似地,“不过三伏天的让几千个兄弟套着全身西装排成人肉长城,怎么着都有点儿过了。”

“你看这得有多少人啊,五哥。”

“三四千吧。”光头从领口摘下墨镜,抹了一下并不存在发丝的光脑壳,才把镜片戴上了,“准备准备,下车吧。”

这一次车里响起的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车里前前后后七八个人,掏出的枪械虽然长短不一款式各异,可上膛开保险的动作都是八九不离十的,爽利洒脱一气呵成,是一个帮的特色。因此弄出的声音也都一样短而紧凑,显得出奇的整齐。

“诶,阿七,你不弄枪?”

光头的眼睛实在是尖,也没见他瞄几眼后视镜,大概是光从声音里听出不对的。这车里唯一的女性——看身形十分娇小,似乎年纪不大,但从神态的狠厉来看又不像少女——微点了点头,她逆光伏在阴影里,脸颊偏转便看不见表情了,看得见的是骤然而出的一道银光,“还是用刀吧,我枪法又不好。”

陈洪吹了声口哨。

虽然是结盟仪式,对方也是交好已久的青龙帮,可规矩就是规矩,凡事带上枪,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正在一切准备妥当的当口,车里兀自响起一阵激烈的枪响。七个中有四个反射性地俯身隐蔽,还有三个不动的,自然是陈洪和阿七,外加忙着掏出手机来按接听的光头。难得见他笑得这么歉疚,要不是车里小,大概要向诸位鞠躬致歉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大家紧张。”

“没关系,没关系,职业病嘛。”她说这话摆明了嘲他,可也带活了气氛。本来今朝来青龙就是为喜事,车内不禁笑语又起。

连陈洪也说,“老五,好说歹说叫你换了这铃吧,你就不听。”

“习惯就好嘛。”光头打了个哈哈,正正色,将听筒附近耳边。杀手的视力都不差,光头老五的手机是内外双屏的,从外屏能看到致电人的名字。反复滚动的“老板”二字,于荧荧的蓝色背光中闪烁着,冥冥中有一种震慑的力量,让方才还热闹的车厢顷刻间鸦雀无声。

一车静谧里,只听到他“嗯、啊、是,会的”等等答应着。

一挂电话,看到老五上扬的唇角,四围人等才感到可以放松一下,“老板问我说什么这么开心。”

“你照实说了?”

“哪敢。”他呵呵笑了起来,墨镜后的眼神却凌厉了一下,“不过老板猜到是你搞的鬼,阿七,领罚吧。”

她不情愿地一撇嘴,“你们在这吃香喝辣,要我一个女人到太阳底下跑腿?”

“你怎么知道要你跑腿?还有,什么时候我们七少爷七煞星变成女人啦,啊?”

众人哄堂大笑。

“笑什么笑!”她瞪了光头一眼,“说罢,我去还不成?”

“那好,也不是难事,让你去接个人。”

“什么人,哪里接?”

“——夏莫久,仓山别墅。”

少女的神色一滞,半天没有说话。倒是周围人等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不是那个华夏集团的长女么?”“原来是被尹老大搞走了,下手真快。”

“我们老板也不赖啊,从尹飞扬那里拿人可不容易。”陈洪的语气含着几分骄傲,他顺势拍了拍少女的肩,“三哥做主,叫光头老五连车都让给你,不用晒太阳了。”

“这可是限量版加长劳斯莱斯,你倒大方。”

“你倒是给还是不给?”陈洪一瞪眼。

“给,给,给还不行么三哥。”光头回身过来也拍了拍阿七的肩,“五哥对你要求不高,还回来时不要满身弹孔就好,算我求你了,行行好吧七少爷。”

此句从头至尾含沙射影地拿她的狠厉好斗开玩笑,阿七又岂是吃素的,一挑眉,迅雷不及掩耳地打开车门后,抬起一脚先把一旁的陈洪踢了出去,也不论谁是恩人谁是恶人,“滚!车子给我,人都给我滚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两位都是女主角哦。

尹飞扬

仓山别墅二楼,朝南镶嵌着欧式巨幅落地窗,挑高三米,没有安窗帘。这里的采光本来很好,但林荫茂密更盛,清晨烟波薄雾弥漫,颇有避世桃源的意味。但此时正是晌午,又是盛夏,透过花园的梧桐树叶投下的错落光影,直到转折进室内,还是显得有几分炫目。

“少主,玄武要来人。”

“......我知道了。”看够了风景,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转过身来。逆光所见的轮廓,依稀只能辨认出略显羸弱的身形,直到人从光中走脱出来,容颜的耀目才得以彰显。那是一张于行道中少见的,初见时会显得阴柔的脸。眼角眉梢清清浅浅地像是被谁的笔墨轻轻一点,慢慢地化开来的,但瞳仁的黑色却至深至纯,恍同点漆,概以一览十数年风雨所凝成的幽邃。

这张脸总是引人凝视的,但凝视的多了,反而愈加地不敢直视,“少主有何指示?”来秉的陈桥风此时已是微低首的姿势,恭恭敬敬的语气,平平缓缓的声调,“把夏小姐拱手让人,似乎不是白帮的作风。”

“那你倒说说看,玄武的安老板发话,要七子中人亲自过来接人——这么大的面子,我甩不甩得起。”

陈桥风微微愣了一下,“.......七少爷...要来?”

“那个老狐狸。”说着话,男人却是反而笑了的,“只有她来,我才不得不放人。”

“既然如此,那么我去准备一下。”

“——等等。”忽然想到什么,他唤住了刚踏出一步的陈桥风,“夏小姐怎么样了?”

陈桥风想了一下,到底决定照实说,“她昏迷了。弄不清到底是虚脱还是休克。”

“怎么搞的......”尹飞扬蹙眉,“叫你们饿着她也要知道度,人家是大小姐,能像你们这样十天半月不吃饭么?”

“属下知错了,已经叫人给打了葡萄糖,估计下午就能醒过来。”

“人醒后把她弄干净,我要见一见。”

“是。”短促一应后,这一次陈桥风学乖了,多问了一句,“少主还有吩咐么?”

“暂时没你事了,出去吧。”

“是。”

出了主卧门,陈桥风径直到佣人房和照顾夏莫久的菲佣打好招呼,顺道看了看人质的情况——看不出来,这个华夏集团的大小姐还不是那么娇生惯养。他们干绑票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有几个家世比她小得多的娇小姐,光是镇定剂用大了剂量都能昏迷三天。她饿了五天,也在地下室那个不足两平米的角落蜗居了五天,只是营养不济性质的轻度昏迷已经算得意志很是坚毅的了。他看出来她没有自杀的意图,不然也不会那么努力地在绝境中求生——如果玄武不过来接人,他本打算之后把绑她手脚的镣铐取下来。

虽然让人挨饿这一点简单粗暴了些,但不用刑、不殃及无辜和生饿人质一样是白帮的传统。只要可能,白帮是尽量不愿弄出人命的。“细水才能长流,”黑道的钱总是有的,看谁不心急慢慢赚了。总之这一类似修生养息的政策从尹老那里三代传下来,白帮以最少的树敌,收获了最大程度的利益,尹飞扬手里的资产数目还是十分可观的。

下午五点,距陈桥风见过尹飞扬大概隔了三四个小时,夏莫久醒了。

终于有人准许她洗澡这一点,让夏莫久真挚地觉得,适当的示弱有时候也是必要的,毕竟这是作为女性的优势之一。但生于商业世家的她从小接受着女强人式的教育——她的世界像二进制计算机那样简单,完美是一,其余都是零,是无物,也是过失,更是要为此而接受惩罚的,瑕疵根本不可饶恕。

完美主义的好处在于,只要先期适当培养,养成习惯后,一生都会自己逼着自己。是负累还是成功的必要条件,这见仁见智了。

披着浴袍出来,她边擦着头发,看见摆在自己面前的一排活动衣架后,手的动作因为惊讶而停顿下来。

“请——”

“这些.......”她伸出手,却发现指尖还在滴水,连忙在浴巾上擦干后再翻检衣物,“这些都是给我的么?”

“是的,供您挑选。”

感觉上就像从印度贫民窟回到了迪拜的帆船酒店,前后巨大的落差令她一时半会儿只觉得迷惘,然而随即迅速觉醒的直觉告诉她,她大概要见到大人物了。稳妥起见,她挑了件保守的深色长裙,拢了拢湿淋淋的头发后用簪子盘好,便跟着佣人出发。

与想象中不同,这栋别墅的主人,也应当是绑架活动的主谋人不仅没有一脸横肉,还显得相当文弱。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她绝对不会相信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家伙是混黑道的。对于容貌,夏莫久出身传媒大亨华夏集团,时尚圈滚打间和超模打得交道多了,对美的界限甚至产生了模糊淡化。模特以彰显服饰特色为最终目的,因此再完美的肉体,其实质也只是符号化、外表化的活衣架罢了。她比较看重内在——凭一眼看穿人不容易,但这个人给她的第一印象,甚至有着某种浅淡的、隐约的贵族气质。

他说话的语气与其气质完全契合,矜持而稳重,全然符合上流社会的审美标准。夏莫久甚至开始怀疑她是否在某个晚宴上见过他,但事实是她对这张脸依然很是陌生。

“让夏小姐受委屈,在下真是过意不去。”

“如果你们不实施强制监禁的话,”她微笑着,“一切遗憾都不会发生。”

“夏小姐冤枉我了。白帮虽然做的不是正派生意,行规还是守的。据您所知,这一行的首要规则除了欠债还钱还有别的什么吗?”一个形似神似贵族青年的人,谈起世俗问题还依然保持着淡雅的气质,这一点让夏莫久有些暗讶,“华夏欠了您的钱么?”

“是的,因为白帮的利息行界最低,华夏借的数目并不小。一旦逾期,按契约,我们会掳走债务人家属以示警告,但这不是威胁。”

“那就是你们不会撕票的意思咯?”她来了兴趣,“那么对方如若不还呢?”

“没有关系,人质的人选经过我们精心筛选,其将为白帮创造的收益会远远超出借贷的数目。”他好看地笑了一下,说话时习惯性地两手十指互相穿插,撑着尖削的下巴,“一旦还清款项,人质是去是留全凭自由。”

“如果人质不通情理......”

“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他打断了她,“有价值的人才,不可与街市莽夫同日而语。假设人质不愿为白帮服务,一定意义上反应了他的品质缺陷,那么这样我们就会另觅人选还债。”

夏莫久深吸了一口气,然而最终她还是竭力让僵硬的面部肌肉放松,绽出一个不失水准的公式化微笑,“受益匪浅。”

“您过讲了。”尹飞扬的脸究竟完满到什么程度,以夏莫久的审美,那就是可以裸妆上杂志封面的程度。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时候,难能可贵的是对方从来不吝啬礼貌性却也优雅的微笑,“老实说,在见到您本人之前,夏小姐很有可能成为一个例外。”

“为什么这么说?”她奇怪道。

“出于人情债,我不得不将您转手给另一帮派。但这么轻易放人未免显得白帮不济,也是我的不济,因此,容您见谅,我可能会做一件不合您意愿的专横之事。”

夏莫久的手心微湿,但仍强作镇定,“既然如此,何故与我明说此事?”

“您既然没有选择权,我想,至少您应拥有知情权。”

这是夏莫久在这个房间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她之后的记忆是一片空白,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突然闭目瘫倒,骤然昏厥在靠背椅上的。

“备车。”

尹飞扬的声音突然显得出奇的冷漠,“把她弄上去,我有事出去一趟,谁也不准跟。”

整容

她的称呼很多。玄武里的兄弟叫她阿七、小七,偶尔打趣时也会用外人才叫的生分叫法,“七少爷”。但这其中,没有一个是她的名字。

“杀手不需要名字,”法国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里说。但其实杀手比谁都更需要名字,终结了太多人的负罪者,太需要被世界承认存在的意义,即使那是负面的意义。驱车急行在林荫道上,在盘山公路都用八成马力的她,此时更是把劳斯莱斯当成了跑车用,一路狂飙到仪表盘飞转欲炸。也难怪光头不肯把车借给她,要知道能受得住她蹂躏的绝不是娇滴滴的贵族车辆,而应该是加强版悍马越野。

行车间隙,她眯眼远观着于绿树从影中隐约浮现的建筑,白色塔形的美在光下彰显无疑。无论现在还是往昔,她总是不自觉地疑惑着那其下是否真的存在着一座宫殿,沉睡的公主躺在那里,等着被王子吻醒后为他杀人。

.......扭曲的童话,和她扭曲的价值观曾是那样和谐。

正当她盯视着远方发愣时,似乎有车辆从身旁一掠而过。她想到回首的时候,已经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实在不巧,七少爷。”数分钟后她抵达别墅,陈桥风点头哈腰地替主子赔不是,“少主方才刚出去,说是有急事。至于是什么事,大家全都被蒙在鼓里——但少主留过话,说您要是来了,就说,到时有件生日礼物给您。”

生日?

——啊,生日。

总在时区之间飞来飞去,今天是酷暑,明天就是严寒,她已经搞不大清确切时间了。“难为他倒记得,”她知道自己笑得一定有几分凄凉,“老陈你多劝他,少不正经,做点巩固家业的事是真的。”

“容在下冒昧,这种话还是少说得好,少主听不进。”

“算啦,你反正是聪明人,看着办吧。”她往厅里走了几步,抬头四处看看,变化虽然不大,但也算不得太小,但不爱装窗帘这一点是亘古不变的,“尹飞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要是晚了,那我就接了人先回去了,也不等他。”

“七少爷难得到一次仓山,到底是暂留的好。少主说了,至多不超过一夜,明儿大清早就能回来,赶不上一顿晚饭,也要跟您吃一餐早点,说些话才好的。”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啊呀,几年不见,我怎么觉得您老越来越像录音机了呢。这么多话都记得牢实,全是姓尹的会说的?”

陈桥风面不改色,“少主生性含蓄,但确是这个意思。”

“就你会说话,那好,我住一宿。哦对了,你找个人把那辆车洗洗,免得我回去被光头批。”

“这个.......七少爷,容我说句实话。”

“说吧说吧,你我还见外个什么?”

“好。”似乎是下了决心,陈桥风竹筒倒豆子似地一口气把话倒完了,“依我浊眼,还是觉得趁早去劳斯莱斯总部定一辆新的比较实际,手工零件的等半年也能交货了,您觉得呢?”

十六年来,她经历过无数次入睡与醒转。但正如那次无以解释的忽然昏迷,也没有一次醒转像现今这般,令人惊异而又刻骨铭心。

她记得自己最后见到的人是一个外表儒雅的男人,用温柔的言辞,说着令谁也无法拒绝的温柔的话语。至少是十二小时后她在某个清晨醒来,比窗外熹微的晨光更早一步,是一股奇异的香气唤醒了她。

这不像是任何一种品牌的香水的气味,它馥郁浓醇,而又莫名清雅。香气不是嗅进鼻中的,而是从四肢七窍,从每一处孔隙与每一寸皮肤渗透进来的。她的呼吸与眼前绯红色的烟雾同升同伏,这颜色提醒了她,所感受到的香气偏近脂粉般,艳丽生璀。旋即她侧过头,一眼就被雕栏画柱的床头吸住了眼睛。上好黄梨木制的床身,木质且又偏怯,因而更见雕工繁复的难能可贵。从床头蝙蝠攀枝纹的间隙,她隐约瞧见了屋里的摆设,同样大多是古色古香的中式改良家具。有几件,比如像这张黄梨木床是臻品,而更多的是近代做工精良的仿品。无论如何,这间房的布置仍然价值不菲。

“咦,你竟醒了。”

虽然知道这房子里的人一定不止自己一个,可乍一听见人声,还是着实把夏莫久吓了一跳。她正凝神屏息地注视着床头纹绘,忽然地,一张人脸透过镂花挡在自己面前。好在夏莫久处变不惊的本事是被大场面历练出来的,几秒后平定呼吸,她尽力语调如常地与陌生人对话,“你.......”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的下巴被什么固定着,说话十分不便,“你是谁?”她问。她已经暗暗试着活动脖颈,但整个头颅僵硬得甚至连低头都十分困难,“这里是哪儿?”

“九蠹山,离仓山不远。”对方大概看出她的吃力,于是直起身子,依着床柱自上而下看着她,以便她一抬眼就能看清人,“我姓易,别人叫我易先生。”

“.......”

这一见不打紧,夏莫久愣在当场,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哄”地一下,不止发僵,还开始发痛了。

她大概是在做梦......原计划作为特别企划的刊面人物,一位意大利裔名模,本名太长她记不太牢,总之是昵称为“丹”的美男子,就在她被绑架的三个月前突遭车祸。因此造成的混乱给她的印象太深了——整个编辑室三天三夜加班赶点,她至少添了三条皱纹才终于补全大片版面的空缺。

理所当然地她记得丹的脸——那张苍白阴郁,带着鲜明的哥特式符号的瘦削面孔,如何会在这个自称姓易的家伙身上重现?

难道死人还会复活?

不对,报道说车祸造成汽油火灾.......尸体都被烧焦。

还是难道说丹有孪生兄弟?

也不对.......企划的时候连他内裤什么颜色都调查到了,丹是独生子,连同母异父或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都没有啊......

头.......好痛好痛.......

“啊呀,看起来你是认出这张面孔了。”易姓的男子语调没有丝毫惊异,甚至略带笑意地,像是洞明了她的心事一样,“很抱歉让你受到惊吓,我会尽快予以解释。在此之前,为你自己着想,请不要做出太过惊讶的表情——小心拉伤腮肌,夏小姐。”

“你到底是谁?”经他提醒,她似乎意识到缠缚在自己下巴、两腮、直到头顶心的是什么了——层层叠叠的纱布,她俨然被包成木乃伊,像是头部重伤的车祸受害人,“你为什么会有丹的容貌?”

“为了向您解释我的职业,小姐。”他的语音很是缓慢,不紧不慢地应和着袅袅盘旋的熏香,催眠一般引人入睡,“胭脂药的抗体机率是十万分之一,偶尔会有病人过早地从昏睡中醒来,而我必须让病人们平静下来。如您所见,我的职业.......以现今的叫法,应该是整容医师。”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冷静道,“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您遭到车祸,正如丹一样。”

“我应该不是一个人来的,那个人怎么样?”

“同样受伤了,但伤势较轻,没有危及颜容。”

“我睡了多久?”她又问。

“很久。”他笑了一下,只有这个问题他答得含糊不清,并且很快地他便向远处走去,“治疗并未结束,睡个好觉夏小姐,您崭新的人生正要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转折由此开始哦

这文会有很多出人意料的起伏,虽然整体黑暗,但笑料也不少的,虽然黑色幽默居多。

人不是商品

阿七一向起得很早,三点练刀,五点用早点,之后便开始了无所事事的等待。

看在陈伯的面子上,她没有急着走,但最迟等到正午十二点。——尹飞扬从前是个守信的人,她记得。直觉告诉她,他这一次的背约隐含重大,所以她也想留下来,探明那个缘由究竟是什么。

十一点十三分,白帮的车回来了。不是去时的那辆黑色宾利,换成了白色宝马。

别墅的占地虽大,佣人却少得可怜,陈桥风一个人身兼管家武师多职,又要打理这个家,又要管住手下那群莽夫,里里外外操持得着实不少。阿七看在眼里,从来都想在一天帮一天,可他就是死守着主仆之别,连脏盘子都不让她碰一下。

今天尹飞扬要回来,他是变本加厉了。只准她在客厅对着那个巨幅液晶屏上映出的大片发呆,要不回房休息,似乎胡乱溜达也会折损什么似的。好在无聊的时候不是太长,一晃陈伯迎着男人他们进来,她便从沙发上起身,远远地看着。

荧屏上的终结者世界正上演着枪林弹雨,但这一瞬间似乎万籁俱寂。

尹飞扬这个人的存在,似乎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矛盾。霸气十足的名字,谦和温良的为人;白帮掌门的地位,儒雅书生的个性;三代为黑的家世,貌若好妇的容颜。不懂他的人,很容易就会被骗。

其实阿七自己也分辨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尹飞扬,抑或两者并存才是这个矛盾集合体的实质。

无语对视了半晌,一时大家都没有话说,气氛有些冷场。看陈伯递了个心急的眼色,阿七当然看到了,她比谁都更想在此时处得泰然自若,但她做不到。很显然一向擅于做戏的尹飞扬也做不到,两人僵了一会儿,最后她终于找到了话头,“七年都没见你变老,你是妖精啊?”

“是獠牙你长大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她九岁那年,身为一个孩童的眼睛里看到的还俨然是一个模样,“獠牙长得太快,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可没空跟你叙旧啊,说好至多吃顿早点的,这不,陪你吃完午饭我就走了。”踮起脚往他身后望去,“听老陈说你把人质也带去了——人呢?”

“你是来看我还是来接人的啊?”

“接人。”瞟了眼男人受伤的神情,虽知道他演技很好,但阿七很容易心软,“顺道看看你,养育之恩要涌泉相报嘛。”

“是滴水之恩。”陈桥风在旁偷笑,“七少爷还是什么都没变啊,到中国快十年了吧,还是用不好成语。”

就这样说说笑笑的,冷盘热菜逐一端上了桌。明净的落地窗,柔和的林荫散光,让整个餐厅像是建在森林里一样。她想过数以万次与这个男人再会面的情形,互相残杀,还是表面冷静地尔虞我诈,唯独没有想过还可以这样平静的坐下来吃一顿饭。宛如一次简单又不失精致的家宴,陈桥风宴隙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红酒。尹飞扬挡住了他要往少女酒杯里倾倒的瓶口,无论这句话是否真心,听起来暖人总是真的,“獠牙还小吧,不能喝酒。”

“今天是大家团聚的日子,小酌几口无妨的。”陈桥风难得有忤逆他意思的时候,“再说在道上,女孩子十六岁就算成人了嘛,是吧?”

“.......女孩子?”阿七笑笑地,自己歪过酒瓶长颈倒了一满杯。她的动作一向很快,力气更不是一般的大,陈桥风拗不过她,在尹飞扬来得及阻止之前,她已经一仰头把那杯红酒咕噜咕噜吞下去了,末了乱没风度地用手背一抹嘴,脸颊涌起一层红雾,“妈的,全天下就只有你们说我是女的,还是孩子——这原来就是家的感觉噢?”

“哪有人这样喝酒的.......”对面的尹飞扬哭笑不得,“你这是武松灌烧酒,真男人腔,改改吧。”

“我偏不改!做女的有什么好?行走江湖,还是男人来得方便。”她伸手过去还要抢酒瓶,陈伯吃一堑长一智,趁早闪远了不给她,“七少爷,你是不是醉啦?”

“瞎讲,喝一杯也能醉,我又不是酒精过敏!你躲什么,酒拿来,我留一口给你就是了。”

“早知道就不让你碰酒了.......”他摇摇头,还是把瓶子让了出去。尹飞扬原来是在笑的,可是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笑意便也渐渐地浅了。末了剩三口不到的份量时,他终于忍不住钳着她的手把酒瓶酒杯一道夺了过来,声色少见地严厉起来,“今天是喝酒呢还是吃饭呢。”

“你又不是我爸,管得着么。”

尹飞扬的脸色变了。

这种话都能随意说出口,看来是真醉了。“獠牙,牙牙——”他试着探身过去,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果然烫得过分,不正常的体温大概把她的脑袋也烧糊涂了,“你有心事吧,有事就跟我说,这里是自家,说什么都没关系。”

“——为什么把我卖走?”

少女的眼睛是红的,那眼眶中浸润的俨然不是脆弱的泪水,而是苦撑坚强的血丝。这样一双质问的眼睛,谁看了都会心虚,尹飞扬下意识地想收手,但獠牙的动作比他快,先一步狠狠拽住他的手腕。那种用尽全身的力道,好像只有把他的骨头捏碎,把这个人的每一寸每一分都碾过了才好发泄忿恨。七年积怨,一朝泄洪,而知道挣脱不开的尹飞扬干脆让她握着,但他没有低垂眼帘,点漆一般的黑眸子,同样僵持似地盯视着她。

和那时一样,他什么都不说。

然后少女的手便开始颤抖,不停不停地震颤剧烈,直到最终无力地脱手。她两手掩着脸面失声痛哭,不停不停地诵念着“对不起.......对不起.......”的这一幕,只是隔了七年再次重演一回。但七年前她是个孩子,七年之后,她是个杀手。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更坚强的,但是她没有。

“没有关系,你理应恨我。”他靠在椅背点燃了一支烟,隔着烟雾迷蒙了他的神色。真的悲悯,假的慈善,其实都不是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要她了,从五岁开始养大的小孩,就像一件上等的商品一样理所应当地被卖掉了。她既无法全然地爱他,也无法全然地恨他。“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仍然掩着脸,但暮然分开了十指,显露出已然冷厉起来的眼眸,“对你而言,我到底能不能算是个人?”

“如果我说是,你会信么。”他刚说完这句,自己便跟着沧惨地笑了,“不会的吧,所以你想要的是证据。可以,我给你证据,叫她进来吧——”

礼物

大厅的门猛然开启,自外先投进强光,然后是白色的衣裙挡住光线,但透进了盛夏的气味。

她像是被人猛地一下推进来的,方方站稳脚跟,回头一看,门却已“啪啦”一声重重阖上了。于是她只能回过身去,开始向大厅里走。

这个少女走路的姿势不同寻常,即使慌乱,步伐却仍稳固洒脱,前后迈步几乎走成一条直线。这种走法能最大程度彰显她衣着的美,衣揚随走动飘扬起来,飞雪一般,几乎让人忘了那只是一件普通的棉质纯白吊带裙,更何况她披散着头发,没有穿鞋,没有佩戴任何饰物。还有她的脸,用绷带缠住了一大半,只剩一双眼睛足够她辨认方向。

她最后走到了饭厅。

“让我介绍一下,”陈桥风退了下去,这个场合他不适宜在场。起身说话的是尹飞扬,“夏莫久夏小姐。”

獠牙没有傻到开口问她的脸怎么了,她知道白帮不会轻而易举地放人,没把人弄死就算不错了。但出人意料的是尹飞扬自己解释了夏莫久缠满绷带的脸是怎么回事,“夏小姐不幸遭受车祸,为了给你们一个交代,整容费我就包了。”顿了顿,他诡异地扬起嘴角,“现在,让我们看一看夏小姐的新面孔怎么样——夏小姐自己已经看过了吧?”

他缓缓地揭去她面上绷带时,獠牙看见这个少女的身体在颤抖。

绷带缠得不多,只有薄薄三层。她的伤大概早就好了,只是出于不让人看见容貌的目的才如此作为,因此揭起来很快。

新生的脸皮宛如婴孩,光洁到不可思议。绷带落地的刹那,窗外风起,分开的树林容艳阳直传而入,正照在她的脸上,像是镜面一般反射着耀目无比的光。她是闭着眼睛的,那丝丝颤动的纤长睫羽被染上金色,扑若流萤。

“不.......”獠牙一下子从座上站了起来,边不敢置信地摇着头,边只能靠桌沿撑着身体才能站稳。

“我说过要给你惊喜。”尹飞扬看着少女脸容的神情就像欣赏着一件艺术品,“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你不能这么做!”

“可我已经做了,獠牙。”威胁性地,他握起餐桌上的餐刀比到了夏莫久的脸颊,“还是说把这张脸也毁了你会更开心?”

“够了!放下刀!”

“答应我收下礼物。”他毫不示弱。

獠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听好了——我收下她,你放下刀。”

“当然。”微笑着,他挪开了刀子。

而獠牙抱头跌进了沙发,她看起来像是没有了站起来,或是看一看那件“礼物”的勇气。

——一个和自己有着同一张脸的人,这算是什么?

但一切还未就此结束,尹飞扬摸了摸少女的头发,柔声道,“来,试着说些什么吧夏小姐。”

少女的眼神灼灼,在刀尖近在咫尺时这种审判式的凌厉也未曾有过丝毫退缩,如今更是如火般焚起了怒意。她张口,一字一句地如此宣判,“你、这个恶魔!”

“很好。”他似乎并不留意她说的内容,而只关心他所关心的东西,“听见了吧獠牙,她的声音正如你一般。这是天意,从今天起,她就是你完美的复制品。”

“你无法复制人的灵魂。”

“是的,但外表业已足够。”

她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但一切显然已经太晚,“你要她做我的替身?”

“如果你们愿意共享一个身份。”他摊了摊手,“但她已是你的东西,要怎么用是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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