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口吞下苦涩与甜美的人,才被认为是有前途的新人。
过了太久,史世彬已经淡忘当初入口的滋味到底如何,依稀记得是苦,是稠,加多少糖也无法中和的深深浓愁,却反常地带着清新滑入喉口。那种想拒绝而不能的矛盾,同样也忠实地表现在彭洛的脸容上。“……好苦。”他向来很听话,一气饮完后也只是喃喃,身子左右晃了晃,到底稳住了,没有倒头就栽。
这杯酒到底有多么高的酒精度,史世彬决定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很难讲现在的彭洛不会被吓得面色苍白四肢冰凉。
他本人也不是很喜欢苦艾酒,或许是冥冥中认定它的苦涩预言了之后的不幸,但这并不碍于历史给予它的特殊含义。每一滴苦艾酒都经过蒸馏,浓缩着从古老的法国蔓延到意大利的梦,它属于狂热的艺术家,无疑地,也属于冷酷的犯罪者。
经得住苦艾酒的洗礼,今后的风风雨雨,总能多一份把握。
“休息吧。”他迅速地把酒杯酒匙和剩余的大瓶苦艾酒收了起来,他知道彭洛平时不碰酒,再喝一杯恐怕就会酒精中毒。
但少年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想睡……不,我不想醒来。”
“什么?”
“——四哥,我是在做梦吧。”他的眼睛既从未有堪比此刻的明亮,也未有堪比此刻的混沌迷茫,“我看见山了……林子还在呢。你看见了吗?那个是我爷爷,抽旱烟的那个,他在叫我回家。”
噢,该死。
史世彬后悔得想抽自己一巴掌,不过已经为时已晚。苦艾对初尝酒味的人的致幻作用比他想象中更强,或者是安小标弄来的这瓶玩意纯度太高。他那时只是迷迷糊糊地昏睡了两个小时,其间做过很多梦,但醒来后全然不记得罢了。
“听着,六——”他原本想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他确实是在做梦,醒着做梦。“什么?”但当他看见彭洛空洞却专注着的表情,他开不了口。
彭洛的眼中没有现实,他对他所见的幻影无比专注,这神情几乎可以说是迷恋。
而即使是做梦,也要让美梦长久些才对吧。毕竟只有第一次喝时才会有如此强烈的幻觉,当身体适应了酒精和苦艾草的药效,这种迷醉效应想当然地将逐层递减。少数人为了追求迷幻性会酗酒成瘾,苦艾酒成了侵蚀精神与理智的毒药,受害者之中,包括伟大而孤寂的梵高。
“可是爷爷应该已经死了——我也快死了吗,四哥?”彭洛的话听起来没有逻辑,麻醉在他的犹豫中继续进行,中枢神经麻痹之后,小脑便无法控制躯干平衡。幸好史世彬赶在他无知无觉地跌落在硬木地板前接住了彭洛,他应该当机立断,早该想办法弄醒彭洛的,“你是在做梦。”他终于叹息着说出口了,那将打碎一个不再重来的可贵梦境。将少年的脸孔扳转过来正对着自己,希望四目相对能让对方清醒得更快,“这是幻觉,一切都不可信。你也不会死,只不过将好好地睡上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骗子。”
少年的口齿确实一下子清晰了,但他显然已不认得自己,“爷爷也只是睡过去而已的……你们说的,可是他醒不过来!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史世彬一愣,他没有急着出言劝彭洛安静,因为这于事无补,反而会让情形变得更糟。他必须尽快找到问题的症结——这无疑和彭洛的过去有关,很快地,他想他猜到了,“彭洛,你爷爷是怎么过世的?”
“他们换了他的烟。”少年的双眼开始湿润,“他们在地里种罂粟!没有那个他活不下去……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直到最后爷爷还让我去拿药,可是林契没了,屋子没了,什么都卖光了……”
那必定是一位倔强的老人,想象幽静的深山与峡谷被罂粟占据,成片的林木被砍伐殆尽,折合成大笔大笔的现钞,这就是他们物质的来源。
史世彬真的不知道他应该说些什么,他在做些什么?庆祝被罪犯所害的人也开始犯罪?
“……你知道,这从来不是一个干净的世界。”这是他唯一可说的话。
同时地,卧倒在他怀间的少年闭起眼,眼角飞速冰冷的一滴泪,恍同流星一般往下坠。彭洛一直相信着儿时他说过的话,不能轻易掉泪,除非是剧痛难耐时,这一点身心俱然。
绝口不提的旧伤,一杯苦艾就能掘开。
曾以为不去碰,不去想,就一定会结痂的痛,原来好似从来没有愈合过,愈久,愈伤人。
迷醉 fascinated
他醒来后才发觉,自己确实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腿上还有分量,彭洛想必是没醒。他谁过去是想当然的事,但史世彬奇怪的是自己一没喝酒二没熬夜,怎么会莫名其妙地也睡着了。他手边还放着匆忙收起的玻璃杯,杯底里剩着点残酒,他将玻璃杯侧转过一点,妖绿色的液体汇在一道,透过它遥遥对望远处的天空。
冬夜的天幕,月朗星稀。
东南方冷寂的天狼星光芒大盛,那蓝白的萤火,几分像自鬼蜮而来。
这颗冬夜最亮的恒星时彭洛指给他看的,因为好找易认,偶尔瞥一眼天际,往往就能看见它。
天狼大冲,祸乱起。
——还不到时候吧,他兀自笑了笑。正想起身,才意识到身上靠着人。他不想吵醒彭洛,因而再度将视线转回宁静的夜空。
到那时,说不定,最放不下的人就会是小六。
突然地一枚流星划过苍穹,他下意识地偏过头,不去看那种一瞬即逝的异样美丽。儿时听过母亲讲述的童话,讲到“每一颗流星的坠落都代表凡世中一个生命的陨落,”不知怎地,他到现在还深信不疑。
难道耗尽心力换来刹那芳华,还不足以承担生命的沉重与绚烂?
因而觉得流星是宿命中可悲的东西,连容纳它的一整个夜空,都随之显得旷远幽邃起来。他并非不爱仰望星空,只是害怕那星光与月光交织的灿烂照及己身,会穿透他千疮百孔的灵魂。
——既不纯粹,也不美好。这种内在虽然在世上比比皆是,但他大概真的在心房的哪里藏着一颗童心,始终无法摆脱成长的罪恶感。
而睡在他身侧的孩子,月下的脸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显纯美。
彭洛是个奇异的存在,他的过去是自己的梦想,他的现今是自己的倒影,而他的未来掌控在自己手中——维持现状或是让他长大,只是一念之差。残酷的东西能让人一夕成人,而守护一个纯白的灵魂,却需要倾尽全力。
从没有人说过彭洛漂亮,漂亮是会带妖气的,比如说老二,比如说尹飞扬。但也从没有人说过彭洛生得一般,他没有芸芸众生愚昧混沌的眼,这双眼睛看重所有人不屑一顾的,而看轻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单单这一点就令他出挑不凡。
他要守护的小六是怎样的孩子呢?
忧郁的,沉静的,安稳的,同时也是狡黠的,轻快的,灵敏的。
因而守住这样一份珍宝,真的不枉。
“六,六。”他轻拍着彭洛的脸,而对方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再无反应了。
……看样子应该是醒不过来。
史世彬俯身,轻轻地将一个吻印在他的额头。发烫的唇暮然触及肌肤,星月之晖染上的温度,一阵微凉。
一定是这触感太过美妙,才会像嗑药上瘾的人一样,闭着眼便开始向下探询。沿着微微隆起的鼻梁,轻落小啄在他翕张的鼻翼,那一瞬间,好似同享了一口呼吸。
……在接下去就会出事。
明知这一点,他还是没有停下。只知道捕获到那对柔软的时候,冥冥中的缺损完整了。这是对的感觉,苦艾的余味明明是一种清韵,却又让人为之发狂。舔舐着最后一丝苦涩,碾转之后,他还妄想着深入。
彭洛的嘴唇微张了张,似乎想要吸气。
他吸进的是一腔灼热。真正的甜美来自口腔,舌尖卷过每一寸唇齿,如此耐心的吻着,探索着,这俨然回到了初尝人事时的执著。忘记了脸孔和名字的女人,但至今记得璎珞般柔软甜润的唇。欲望支配着的夜晚会过得出奇快,肉体的美妙能令人暂忘一切,他其实也贪恋类似苦艾的迷醉,只不过时光荏苒后已再难体味到初次的快感。也只是在曾经,认为对方付出的身体是不得不珍视的东西,极为小心又温柔地,唯恐弄坏。
这样幼稚又本真的心情,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重拾。
差不多了,他听见身下传来细小的呻吟,然后却夹带了细碎的笑声,“四哥啊——”彭洛果然是醒了,他是睁着眼推开他的,“你把我当成哪一个女人了?”
“怎么这么想?”他也笑了。大概酒还没醒透,彭洛的话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都快天亮了。”少年歪过头来看天,想了想,便道,“我猜三点。”
“两点三刻。”他抬腕看了表。
“一样不早了,回去吧,四嫂在等。”
这是他第一次不想睡。长夜的寂静浸入心魄,林宇间叶落无声。时而驶过长青的树丛,月色自叶隙一一投落,斑驳迷离的银光如水;时而转向大片的枯林,冬夜萧索,胫骨般硕长的枝桠伸向车窗,紧贴着车身擦过。
那全是死在他手下的怨灵呐喊着要复仇吧,他甚至想。
不然又怎会下了如此怨毒的诅咒,在这个魔魅丛生的夜,驱使着,引诱着,用尽一切营造美得不真实的氛围。然后看着他一步步走向疯狂,他们大肆嘲笑着他的心。
多么虚伪又孤寂的心哪,你从那孩子身上谋求到了安慰么?
——满意了吗?将最后一丝纯美亲手碾灭。
满意了吗?
四年中的种种在脑海一掠而过,他的笑靥他的安静他偶尔说过的话,平淡真实得恍同流水,而这无法洗刷肮脏的欲念。还是说这个念头一直都在,只是悄然潜伏了四年?
史世彬骗的人太多,终于有一天,开始看不明自己的心念。
只有一点,他肯定得很是狼狈——他碰了最不能碰的人,无论他当时装得有多么淡定。自此之后无论他像从前那样拥抱六还是安慰六,背后的动机都不可能纯粹。
他一定是疯了。
苦艾酒迷醉了少年,而他为这个少年所迷醉。
“嗯,听起来不像是在鬼混。”
凌晨三点整他接到了伊林的电话,那边却是一阵人声嘈杂,听得见碰杯的清脆响声,“让我猜猜,”她笑着说,“你不会逃到森林去了吧?”
“……啊,我是在那儿。”
“没幽默感的家伙。我知道现在的娱乐场所隔音效果一流。”
他闭起眼睛,正如他懒得扯谎,他也懒得对妻子解释什么。一想到她下意识地选择相信他在说谎而不是说实话,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你不回家么?”
“——你呢?”伊林?格尔特睿智而机敏,“如果你回去我就回去。没有人在的地方,不能称作家。”
“……很抱歉要等明晚了。我只是想提醒你,医生建议你三个月内不碰烟酒。”
“天知道我已经喝空了几瓶。”她回首扫了一眼歪倒几案上的空酒瓶,暮然一阵苦笑,“那么再见了。”
“再见。”
灰姑娘 Cinderalla
掐断电话后她直接把手机扔向了墙角。这一下摔得很狠,电池板扑棱棱打了几个转才安静下来,屏幕玻璃碎片溅得满地都是,机身估计也是报废了。
“来人!”她撑着沙发扶手霍然站起身,表情冷淡地吩咐佣人,“把这里收拾干净。”
“……是。需要整理床铺么,夫人?”
“我不想睡。”她又颓然倒回舒适的沙发中,如同赌气的小女孩那样,纤细的双臂怀抱着双腿,只从膝盖后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忙碌的黑人女佣,“Mary,把电影倒回去,我想从头看一遍。”
“夫人……”她低头拖去了骇人的玻璃渣,在墙角回身,眼眸在液晶屏的映射下流光溢彩——那或许和她眸中的泪光也脱不了干系,“伊林小姐,您太要强了。”
“我只是不想输给他!”她的眼前也很快模糊成了一片,若自己的男人在外拈花惹草,她则守着一栋空屋彻夜未眠,岂不形同弃妇?“爸爸说的没错,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薄情郎——”她撤下双腿,空出的两手捂着脸孔无声哭泣,“即使不考虑我,他也该想想我们的孩子……”
“小姐……”Mary不无担心地看着伊林,她看起来欲言又止,“孩子……”
“会是个和他一样孤独的孩子。”她喃喃道,“我以为……既然他形同孤儿一般长大,应该会希望孩子在双亲关怀下幸福地长大。Mary,噢Mary, 你已经生过三个孩子了,告诉我这不是我的一厢情愿。”
“谁都不希望悲剧重演。小姐,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她安慰道,“依我看,你们都太过忙碌,只是缺个时机好好交流一下。”
“真的吗?你确定我不是被抛弃了?”
“小姐!”
“……噢,谁知道呢。”她苦笑起来,“反正我总是被抛弃的那一个,我已经习惯了。”
以伊林?格蕾丝的艺名出道之前,她一直都是被抛弃的。儿时瘦削平板的躯壳是那么惨不忍睹,总有人污蔑她嗑药,因为她那过浅的亚麻色细发,还有瘦骨嶙峋的身材,看起来确实像是被大麻什么的给抽空了。她为此极度神经质,总想用怪诞的行为唤起旁人的注意。她有时精力旺盛,能保持歇斯底里地尖叫数个小时,有时却整整三天精神萎靡不振,而这只能让所有人对她更加敬而远之。
格尔特的二小姐是有病的,他们都这么说。
实在无聊的时候,佣人就是她派遣烦闷的对象。她常常莫名其妙地毒打他们,也可能心血来潮地赏给那个苏门答腊岛来的小难民一大把珠宝,只因为她看上去比自己更瘦,更小,也更丑,“你需要好好打扮一下!”她乐于看见对方惊恐的大眼睛,她无可抑制的大笑声,甚至连自己听来也觉得无比刺耳。
没有女孩不渴望公主式的换衣间,如果她愿意,爸爸可以给她置办这样一间,即使她知道自己的家境从来算不得优越,格尔特家族在那时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团伙。可憎的是,越昂贵的华服越是挑人,她每一看到那些精致裁剪过的礼服,即使静置着也能呈现完美曲线,她就想把它们撕成碎片。
十四岁那年,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那副干瘪的面貌出席宴会。在一群正装的东方少男少女中,她的T恤牛仔和电线杆一样的过人身高好像来自火星。“嘿,瞧那美国杂种——”她听见有个声音这样窃窃私语,却恶毒地将音量放大到宛如公告。
没有错,她穿的就是美利坚众合国的民族服饰,有意见么?
因为已经足够显眼,整个宴席的进行阶段,她差不多都缩在东南墙角,大肆席卷免费的中国菜——她来就是为了这个,她爱中国料理,原汁原味的果然比唐人街的出品高级很多。她的食量向来很恐怖,但更恐怖的是,她压根儿不会为此放胖那么一丁点儿,年年窜高的同时,她的体重却走成一条直线,这就是为什么她看上去像铅笔或是圆规什么的原因。迄今为止最恶毒的评语来数月前无情抛弃她的男友,“抱着你时,我真怕你的骨头会硌疼我。”
她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大快朵颐以及增肥,至于这个宴会的主题是什么,喔,说实话她才不在乎呢。
“——还要吗?”
“当然……”声音自后传来,过于礼貌的语气让她想当然地以为是侍者,于是边口齿不清地转身边伸手去接盘子。那只手却把得很紧,她第一下没有抽动,抬起眼打量人时,她的胃整个地抽搐了一下,卡在食道口的大块食物呛得她立即开始咳嗽不止。
“真的还吃得下吗?”他一定是专业的,她咳得全身不稳却还一手搭着菜盘的一边,他的手也未放下。诱人佳肴在两人中间竟然毫不受影响似地,根本纹丝不动。
“当然!”她最后猛地一用力,终于把盘子抢了过来。她说到做到,很快地这盘红烧肉就见了底。在吞进最后一片美味肉皮后,她在享受之余用眼角余光向外扫了一眼,讶异地发现那个陌生家伙还在。他一直安静地看着她狼吞虎咽,神情既没有嫌恶,也没有赞赏,东方人深重的瞳色让她觉得深邃难懂。“为什么你还没离开?”她问。
“请问我为什么要离开?”
“你是个麻烦,”她决定长话短说,并同时抬手抹尽了自己油光发亮的嘴唇,“你太引人注目了。”
这个少年的面貌完美得应该找张画框裱上,永久封存起来以免氧化老去。她最喜欢那双眼睛,即使它看起来天生冷酷,毫无情感可言,张扬上挑的眼角和含蓄沉静的眼瞳搭配起来还是如此不凡,它缺的仅仅是温度。
“我认为你也足够夺人眼球,小姐。”然而很快地,当着双眼略弯,她所期许的鲜活神采终于姗姗来迟。幸好她的东西已经咽下去了——伊林暗自庆幸——不然她还会再噎着一次。她向来嫉恨美丽的东西,不过这一次,她碰见了舍不得弄坏的,因为他美丽得实在过分。
再次上下看了一遍自己不修边幅的着装,她最后耸耸肩,“我不认为礼服比这身行头更衬我。”
“我喜欢真实的东西,”他说,并笑着伸出手来,“我叫史世彬。”
“诗……什么?”古怪的发音对她而言实在困难。汉语是世界第一难学的话,这句话果真不假。
“Siber.”他报了个英文名。
这一次她一下就听明白了,“Siber…”她嘟囔着,“一样怪的名字。”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美国杂种。”她想也不想地开口
他仍然微笑着,“我说过了,我比较喜欢真实的东西。”然后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天知道这种优雅有礼的态度,实质上胜比最恶劣不过的威胁。
“我并未说谎。我是美国妞,除此之外无可奉告,我小小的家族姓氏还没有资格拿出来显摆。”
“你太自卑了。”他笑道,“还是说,你是太过骄傲了呢,小姐?”
对话到此为止。
灰姑娘2
她还来不及惊讶有人能一眼看穿自己的灵魂,和她早已预料到的一样,耀眼夺目的少年迟早会被人叫走。那女孩看来与他十分般配,瓷娃娃一样的脸容,声音甜而清润,“世彬哥!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们的表演快开始了,记得么?”
“就来。”
“好的,我等你。”临走之前,长睫毛娃娃的眼神若有似无地在她身上点了一点。“Oh shit.”这脏话是当着他的面骂的,虽然很轻,还是被Siber听到了,“什么?”
“很荣幸告诉你——”她讽刺道,“我的自我介绍,灵感源自你的小女朋友。”
她早就预感到这种表里不一的□不会讨人喜欢,上帝作证,她的判断完全客观。即使如此,当时的Siber也只是摇头笑笑,转身去赴他的约会。
于是她才不得不知晓,方才和她攀谈的男孩就是这场宴会的主角,当然,还有他的小未婚妻。厅堂中央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她进来时就留意到了。她本想让眼前眼花缭乱的美食分散些注意力,但事实上,她吃东西时全然没有看盘子,从一开始就牢牢地锁定着全场中心的那架钢琴。
Siber坐在那里,为他的公主弹琴。
他先是体贴地侧头,直到女孩点了头,他的十指才轻缓地落下,敲击出几个干脆利落的单音。女孩应声开始歌唱,她的歌喉与她天生甜美的嗓音一样,夜莺一般曼妙绝伦,宛如天籁。
但惊艳只是暂时的,三分钟后伊林开始厌烦这种一成不变的华丽。她的风头太过,Siber的琴音有意无意地被压制在下。也不能否认他是故意弹奏得低调稳重,但实在可惜他的一手琴技只能聊作陪衬。
不过他也没必要太过卖力地炫技,在场的都是黑道中人,问他们枪支型号国际汇率或许能如数家珍,一谈到艺术,那可以用来欣赏,但也仅止于欣赏罢了。人们总是更在乎看到的而不是听到的,天生一对的男孩和女孩,男孩弹琴,女孩唱歌,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浪漫画面——好像这就能掩藏背后的肮脏交易似地。
一曲终了,她吃完了三盘点心,如潮的掌声中,她也不得不合群地拍了几下。女孩一脸满足地鞠躬致谢,她正打算牵着Siber的手一道下台,但Siber对她摇了摇头。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过。
这个动作连语言不通的伊林也看得出来,代表着他的演出尚未结束。他们又说了一些话,不过伊林一直觉得和自己的关系不大,直到那女孩忽地回过头来狠狠地瞪着她。
那种几欲喷火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了。男友跟着辣妹跑路的时候她也是如此瞪着那对狗男女,她确信自己当时的眼神足够杀人,可惜偏偏她不能。
他们说她总是付诸身心地爱上一个人,直到如今她还有些眷恋于那个曾对她温柔体贴的男生,宁可相信后来绝情的那个家伙是另一个人。
“小姐,这边走——”有人领着她上台。可笑的是,那个看起来无限遥远的舞台,原来走过去不过五十步的距离,她可算听清他们的对话了:
“为什么是她?这个丑八怪会令你不堪!”
真是不客气的批判,不过她也确实这么想。她不想害Siber,世家一向看重大场面,这可不是宣扬叛逆的好地方,一点不妥,可能会令Siber的未来蒙羞不少。
“她是我请来的伴舞。”他平静道,“我需要一个瘦削点的。”
“我也会跳舞!”
“如果你踩到了裙角,我会觉得不安的。”他轻轻地吻了一下女孩的手背,嗓音不可说不是一种魅惑,“听话,就安静一会儿,好吗?”
“就一会儿。”然后她提起裙角,像个真正的公主那样骄傲矜持地走开了。
“——谁是喜欢真实的男孩?”她往前走近一步,放低音量以免让第三个人听到这番话,“请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如此精进。”
“人总是喜欢没有的东西,不是么?”他淡定回敬。
“你到底打算把我卷进怎样的麻烦?”
“嘘,只是帮个小忙……”狡黠万分的邪美笑容,只一绽就再难寻踪,“高雅的时候过去了!”他放大了音量,几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到他的话,“现在,让我们玩些有意思的。”
“你在胡闹什么?”台下的男人忍不住开口,Siber的面貌和他有七分像,毫无疑问这就是Siber的父亲。
“爸爸,请原谅。”Siber的用语一向礼貌,即使是辩白,同样精致得让人听不出来他其实是在顶嘴,“我看到大家都有点昏昏欲睡,只想把他们弄弄醒罢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仍皱着眉,“你,到底想要胡闹些什么?”
这一次Siber没有开口,他从钢琴上抚出一串绚丽的琶音以作回答,“Wild Jazz,”七和弦的尾音,随之重重落下。
“听说美国人天生就会跳舞。”然后他停了下来,和刚才一样,认真地等待着女伴的一个点头示意。
“我服了你。”但这种被关注和被期待的感觉恍同梦里,她自然不会错过,即使不得不微笑着妥协。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跳中规中矩的玩意,Siber的节奏也不允许。把踮脚的芭蕾抛到西伯利亚去,她特意把开场pose定为一个标准的把杆动作,三位手缓缓地打开至一半,颇具戏剧化地,她一个仰头,洒脱地踢腿定格,转为地道的New Jazz.
灰姑娘3
Siber的乐声通灵,默契十足地停在这里。
——他还会知道自己开始的时机么?
从刁钻的小二拍半起重启舞步,她是故意的。果然Siber没有想到这一手,整整一拍的伴奏都空了。趁旋舞的间隙,Siber的脸在她眼前短暂到几乎惊鸿一瞥,但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这家伙竟然还在笑。
三秒之后,他狂风暴雨般的后续才接踵而来。
聪明的家伙,这样听来便只像是故意安排给舞者的pass time.
Siber的琴技不凡,这她一早就听得出来,即使他如此含蓄地弹完了一首小曲,同样掩藏不了圆润音色背后的深厚功力。那必须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轻缓而具弹性的敲击。之前他无法一展绝技,怕是被压抑坏了,直到现在他尽情地转调变奏,即兴氛围浓厚的弹奏之间,他还颇有兴趣地将之前女孩的歌唱曲目改变成激情版,作为回旋调反复穿插其中。
但现在她没功夫欣赏他即兴发挥的乐章有多么华丽,这曲子的节奏越来越紧凑,逼着她愈加疯狂地跳。
……这是报复。
旋即她想到了这一点。
脚踝的剧痛几乎是随着这个念头同时袭来的,她稍一分心,急速扭转的踝部就错了位。她失去重心后,身体仍然依着惯性在半空漂亮地转了一圈,然后向后倾倒。很巧,接住她的是梦寐以求的怀抱。
“我认为你是故意的。”他的眸子深璀,看不见底的色泽才是她的最爱。如果他在笑,可能他正准备割了你的喉管。如果他威胁将杀了你,那可能代表他永远下不了手。
“你就这么认为吧。”她满意地大笑起来。
这场疯狂不会是结束,而仅仅是个开始。她发誓,她才会是最后和他跳完这一曲的那一个,唯一的一个。
Siber,史世彬,她的丈夫,一定是撒旦遣来人间的恶魔。她爱他,如此不顾一切地爱着他,却恰恰因为他不会付出爱。他的冷酷是他的热情,他的残忍是他的温柔,拥有他你可以说你拥有了一切,但实际上你却一无所有。
“够了!”他搀着她走下高台时,冷不防被冲上来的司徒尘燕泼了满杯的香槟,“我受够了你的朝三暮四,什么时候你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
“一个人?”他倨傲地勾了一下唇角,“等下辈子吧。”
他大概从未说过如此绝情的话,脆弱的小公主当场掩面而泣,然后哭着跑开了。
“满意了?”她推开他的肩,摇摇晃晃地站定,“利用一个女人伤害另一个女人,你总算满意了?”
“你心甘情愿被我利用的不是么,”他笑了,“准确地来说,是利用一个丑陋干瘦的女人伤害另一个美丽丰满的女人,你赚到了。”
她毫不客气地甩上一个巴掌,“如果我手上有杯子,”她严正地警告道,“我会装满硫酸然后再倒扣在你这张不可一世的脸上。”
“如果我说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喜欢你呢?”
她仰天笑得肆无忌惮,“撒旦的耳语!”(美谚:甜言蜜语是撒旦的耳语)
“好在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正在此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手持方巾赶了过来。“我自己来。”他拿过毛巾缓缓地擦脸,语气已凉薄得恍同陌路,“秦叔,是谁让佣人的女儿进来的?”
“少爷,这位是……”
“我不想知道她是谁。”这大概才是他的实话。她看见Siber又露出了微笑,恭敬有礼地,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微笑,“门在那里。”他抬手指给她看,“哪怕你是真正的小姐,你显然不属于这里,不是么?”
“你会后悔的。”她也笑以相对。
昂首阔步地走出宴会厅使她得以捍卫最后的尊严。
Siber不会爱女人,她很确定这一点,谁都只能当他一小会儿的公主,或是几年的新娘,他只会把女人当做工具在利用,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自然地就会弃之如履。
她曾以为只要她变得比任何女人都优秀,就能将这样的男人拉入怀中。
但她失算的地方在于,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倾心于同性。所有的女人不是倾慕他的外表,就是垂涎于他的家世,如果有一天寂寞将他的灵魂啃空,饥不择食的人,根本看不到性别和伦理的分界。
但她至少还有最后的筹码。
一个人的电影放到最终,她抚摸着自己的下腹,对这个尚未出生的小生命先说一次道歉。
没有办法,请给妈妈一点力量吧,我的宝贝。
毒药 Poison
“史哥,冒犯了。”
他的车刚开出树林,眼前猛地撞进一队人马。要不是有人上来自报家门,他已经开枪了,“什么事?”
“标哥找你。”
只有这四个字。老二做事向来不需要理由,他只要结果。毒枭的手下是玄武最口紧的一队,或许是训练使然,他们连说话也往往言简意赅。
但安小标找他能有什么事?
“尝够了吧。”被防弹车星夜兼程地运出浅水湾,运到他出钱为安小标置下的市郊水景别墅,那小孩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
“你大老远地找我来就为了这事啊。”史世彬不怕死地开始嬉皮笑脸,“好事正当头,还没尝够呢,就被您老载来了。”
安小标倒没冒一丝火,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半晌,终于出声了,“行,你还有闲心耍嘴皮子,那说明尝都没尝到。”
史世彬从来不知道,除了老五,还有人能对他的脾性如此了如指掌,“二哥,你就真拿得这么准?”
他轰地一下跳上沙发,脸孔逼近到连彩隐上的诡异花纹都看得清,“还是你要我相信你这家伙真的禽兽不如不知廉耻地奸了六弟还拿出来大肆宣扬?”
“……没。”他真的被安小标激烈的用词吓到了,“没这个意思。”
“那就好。”安小标一个侧身,滚倒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了下去。这个冷血小孩说到底也算是小孩,私底下的很多动作都很幼年,连思想有时候也很幼稚。他最看不得站在一道时被人赶超大半个头,还得仰起头来看人,方才在史世彬面前站了一阵,终于还是习惯性地坐了下来,“总之,你,给我小心。”
“我能不能问您老的消息什么时候如此灵通了?”
“你以为老五会不知道?”
这么一说他就真紧张起来了,幸好安小标跟着加了一句,“不过是从我这里封死了,我知道到时他非跟你急。”
“多谢……”
“你也真够明显了。”他又说,“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这么笨——托我带酒,你难道不是想乱性?”
史世彬的脸都快被他的认真给弄歪了。他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在这个缺乏幽默感的小孩面前笑场,“是,是,您老明鉴。”
……还真是歪打正着,他也没天真到把来龙去脉再给安小标传授一通,苦艾的历史这么长,想来他也听不进去。
“这个人情,你欠我欠大发了。”这种垂首认错的良好态度令安小标很是满意,“我替你想好了,回去之后你就跟你媳妇说,你在我这儿过的夜。她要不信,我现在就叫队女人来把现场弄成你、的、风、格。”
“那也不是你、的、风、格?”
“——我们的风格,行了吧,兄弟。”同样爱玩女人的这一老一少没走到一块去,实在是一件怪事。史世彬一直以来和安小标不甚很熟,可以称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这回安小标足够义气,他也得礼尚往来,适时地表现表现,“不然,有没有什么事我能帮到的?”
“你?”他歪嘴一笑,大概就差冲口一句“绣花枕头一包草”了。不过见着史世彬问得诚恳,他也不好太打击人,便说,“我这儿可没小打小闹的生意啊,一点零头出了岔子都是要掉脑袋的,你真要干,也想想你的老婆和孩子吧。”
新婚一月未到,似乎旁人都比他记得清楚,他史世彬是有家室的人了,凡事都要为“家”着想。
“你不会是想逃吧?”安小标眯着眼靠近过来,“怎么着,这地上的风流债欠得太多,还不起就想找地方溜?”
“——你怎么就吃准了我跟小六没完没了?”
“有了早就了结了!”他大笑道,银灰色左瞳却冷芒乍现,“年轻的身体让人上瘾,我之前提醒过你了,你,真得小心。”
“那好,说说看你要我帮什么。”
“你当真?”
“当真。”
安小标愣了一下,这才恢复往日的阴枭,“有批大买卖,这个数。”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吨?”介于安小标向来的大手笔,他还斗胆把数往大了猜的。没成想安小标笑着摇摇头,更正道,“三十吨。”
“妈呀,你是运毒还是屯田?够我死三千次了。”他的冷汗当即冒了出来。
“那是,所以我叫你好好考虑。”安小标附会地笑着,“因为数目大,有能力的不够忠心,忠心的又不够有能力,想来想去,你确实挺合适。不过你家底太好,一碰毒,可就怎么洗都洗不清了,未免可惜。”
“我回去想想。”三言两语间,他也在内心左右衡量了几次利弊,一时还是拿不定主意,“听你的,先回去看老婆孩子。”
毒药2
下午三点,她所等待的人终于回来。
他看上去有点儿累,进门后脱了外套直接摔进了沙发,三十秒内动都未动一下。三十秒后当他起身,他总算能看见她了,“伊林?”
“还不习惯房子里多出一个人?”她竭力强颜欢笑,“这不是你看到妻子该有的表情,好像我不该在这儿似的。”
“……我以为你会玩得更晚些。”
“你难道就没有厌烦派对的一天?”
他稍愣了一下,而后颇有同感地笑了,“说得对,在被酒色掏空之前,我们确实都应该收敛一点。”
“这是我每天见你一次的保证么?”
“嘿……”史世彬收了一脸玩世不恭的笑,略微坐正一点,开始认真地注视她的眼睛,“我以为你压根不会在乎这一点。”
“我也希望我不会。”她走近他,捧起他的脸轻轻地吻了一下,“可是我的丈夫完美得像毒药,我必须按时中更深的毒,不然说不准哪天就会死掉。”
“你可不能再死一次了。”想起那场婚礼暗杀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从那时起他不得不信,无论他们结合的过程和方式有多么政治化,这个女人是付诸身心在爱着自己。
清元的感情太淡,尘燕爱的则归根究底是她自己,她只是需要一个能满足她虚荣心的丈夫。或许到死的那刻司徒家的掌上明珠才明白,爱一个人不是永无止境的索取,而是永无止境的奉献才对。
可知道或不知道这些又有何区别?他根本不可能给伊林美满的家庭。恰恰是她的这番肺腑之言让他下定主意离开这里,以免真如这个女人所说,到时她中毒太深会难以抽身,“嗯……”少见地,对女人说起离别的话,他会因为内疚而稍有犹豫,“这几天我可以整日陪你,不过一个星期后我恐怕得离开一段时间。”
“我也去。”她立即说。
“不行……伏加不可能同意,那里太危险。”
“……你会受伤吗?”她担忧地抱住了他,“我会再也见不到你吗?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孩子?
史世彬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忍住了,当时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不允许你再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她靠着他的肩喃喃道,“你的钱,我的钱,合起来这辈子都花不完。孩子出生后我就想把房子卖了,我们去国外,找一个偏远宁静的小村庄安安静静地生活……”
孩子……
“伊林——”他的心为此涌起一阵酸涩。这确实是他真正企盼的,如果他们不能,至少要让下一代像普通人那样生活。只可惜即使他们双双死去。这也只是个荒诞不经的梦想。他记得自己的父母就是为此而死,飞往瑞典的机票染了血,一辈子也到不了。那群人逼着他们走他们早已厌倦的路,这个阴暗无道的世界也逼着他们走下去。现在,那些鬼东西同样胁迫着他无法回头地在走。
“……我知道,我知道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她从他怀中退出,史世彬看得见她眸中的泪光与笑容,“但我们至少得试着去做,如果你愿意,我也愿意。”
“我们可能都会送命。”
“我说过我不怕死。”她浅灰色的眼瞳在光下显得万分坚毅,“说真的,我只怕不是为你而死。”
史世彬不敢再与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对视,为了掩饰惭愧,他只能选择尽快紧紧地搂紧妻子,好能不再看见她的脸,“我从来不值得被人爱……”他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许哽咽,“你最好不要对我期望太高。”
“你没有笑我异想天开我就满足了。”她轻轻地闭起眼,“至少我们有同样的梦。如果这需要时间,我可以等。”
“是的,需要时间……”他感受得到对方的心跳,合着渐趋平缓的节奏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小心地将噩耗和盘托出,“伊林,我知道这对你而言不公平……但是,你得接受,孩子没有了。”
她的身体如他想见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这个坚强的女人没有当场崩溃,“这不可能。”旋即她的声音冷静下来,“绝不可能,我感受得到它,我知道它还活着。”
“那是你的错觉罢了。昏迷住院的时候你就流产了。记得么,你是全身麻醉,完全没有知觉是正常的。”
“你骗不了我。”然而她的心已经开始碎裂,眼泪先一步出卖她强作的镇定,濡湿了他的肩膀。
“孩子还会有的。”他煦煦的柔声安慰,温柔到不真实的境地。
伊林?格尔特一把推开了他,对于诱惑她总是清醒得过分,“不会再有了。”她持续地流泪,但每当喷涌出新的泪水,她就会抬手狠狠地抹掉,以便自己能清晰地看到站在面前的男人。这就是他说了那么多顺应她心的话的目的,他负疚,他只是想要离开。如果现在放他走,那么这个男人理所当然地会永不回头,“我知道你都干过些什么,毒害自己的孩子,呵?给所有上过床的女人避孕药?你这个魔鬼!你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不想和你争。”史世彬显得冷静而疲倦,他早就猜想这个女人的怀孕不简单,“要知道你为了和我结婚同样不择手段。”这大概也是他们相配的一个原因,互耍心机互用手段,只有欺骗永不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