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湾的海风还是一样咸,远处的血腥浓浓淡淡随风而来,枪声已远。
空无一人的宽敞街道,吉普车与摇滚乐一道肆意,剑一般滑过。
“Louder!Louder!”格林老头磕了药似的,挥舞着双臂在车里就开始了手舞足蹈。女人被迫跟着他强颜欢笑,不知世事的孩子窝在母亲怀中,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父亲。
看不出来这个老头折腾起来比小伙子还离谱。
夏莫久敢打包票保证他是美国人,不然这种天性乐观和随时玩疯的能力真叫人匪夷所思。他们这是在逃难!逃难OK?街道空旷只是托了战火密集的福,并不是为他们飙车清道的!想想清楚这车人现在要去哪儿?不是度假胜地,而随时可能是死神府上!
“左转!”音乐声太大了,夏莫久捂着耳朵对林铛喊话。
风吹起她的长发,撩人乐声比泥鳅滑腻,钻入她四肢百骸震动血管。哦该死,她才不想在这种时候用血脉喷张缓解紧张。
“What?”不可否认姓林的是个好司机,听格林说他有赛车经验——以及数十次超速被罚的经验,“我听不清你的蚊子叫!”他说,而赛车手在指示不明情况下的默认动作就是踩油门。
随着一声怒吼,中型吉普猛然向前头窜去。
这一下来得够突然,副驾驶座上的夏莫久被惯性摔回靠背,脖子咔嚓一歪,差点被他夺掉性命。
“OH COOL!”后座还有把惊魂未定却兴奋难持的古怪声音。
夏莫久忍无可忍——第几次她忍无可忍了?——“我说向左转不是向前开啊!!聋子!!!”
千钧一发之际,方向盘好似轮盘赌一样转动飞快,夏莫久紧拽扶手,还是身不由己地随着剧烈转向倒向右边。
“你不早说?”方方脱困,林铛把车子停稳在离危险区不足半米的地方,灭掉的交通信号灯下,却反倒怪罪起她来了。
夏莫久不说二话,眼明手快关掉了音响。
“喂喂……”
“给我闭嘴你这老杂毛!”她回头冲着格林就是一顿骂,要不是他率先提议“来点音乐放松放松”,哪里会有之前险象环生那一幕?
这时离他们出发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海岸区不算大,但为了躲避分散各处的地雷,他们绕了不少路,往往塌陷不平的路面还会挡住前方,他们好像在迷宫中游走。
而耽搁时间愈久生还希望愈是渺茫。
“开车吧。”她平了平怒,再次检查安全带是否扣好后,也只有这么说了。
悍马的加速度是迅捷平稳的,当然这也跟司机的车技直接挂钩。她发了一通脾气后林铛开车也稳当多了,夏莫久于是终于得隙闭目养了会儿神。海风微冷,所传来的血的味道,不知怎地嗅起来又浓稠了。
安小标大概以为她死了吧?
枉他自为聪明,打死也想不到史世彬会保她至此——海岸一带的雷区分布他都讲予了她听,不多不少重复三遍,能记得多少,诚如他之前所说,看你想活的信念到底有多强。
一并给的还有一串密码,36位,“时间紧迫的话就给彭洛这个。”他竟然连安二佬可能的搅局也考虑到了。
那点时间说清全部不可能,但对于写一串数字还是绰绰有余的。夏莫久估摸着,那估计是个人电脑加密文档的解锁码,或者干脆是网路下载密码。总之彭洛借此能收到完整的绝密信息。
不像她这个破人脑……时间分分秒秒过,记忆也就分分秒秒淡。
“你是不是记不太熟方位?”
几次临时转向、仓促掉头之后,她这个手忙脚乱的军师毫无意外地遭到怀疑。林铛是个比狐狸精明的人,嘴也毒,心更狠,“是不是?你的消息渠道大概不怎么正当吧?”
“我睡来的,有意见?”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至少这是我应得的,卖了身体挣回性命这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哦……”他恍然大悟似地叹了一声,边开车边忙不迭四处观望,“这么说来你在这里的哪栋楼工作啊?”
这一带是红灯区,格林才刚多嘴过。
但夏莫久还是愣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她随即恨得发抖,但车手和车都是她的逃生必须,这口气不忍也得忍。
就算是开玩笑……这种地步的也太过分了!
“有闲心挖苦人的话就专心把车开好吧!”终于她还是熬住没有翻脸,只不过死命地握紧枪,手指甲嵌进肉里阵阵地疼。
又一阵激烈的摇滚乐声响起,林铛原来还想说什么的样子,因此而被打断了。夏莫久的耳膜受尽摧残,音乐一响她就反射性地回头开骂,“老头!”
“Sorry sorry.”有时候这头发花白的外国佬真可堪得上一句慈眉善目,低头哈腰地认错不迭好似好好先生一个,而有时他狠毒得如狼似虎。
他现在选择忍受夏莫久的坏脾气有两个原因,第一,他年纪一大把犯不着跟小女孩一般见识;第二,这个小女孩身份不凡并且手握着这一车人的生杀大权。
“我回头一定把铃声换了。”格林信誓旦旦保证着,边掏出鼓噪不已的手机接听。
夏莫久才知道自己的判断有误——他不是美国人,格林打电话时用一种陌生语言唧唧呱呱,在座谁也听不懂内容。但从语气的激烈程度来看,估计不是吵架就是讨价还价。
“右转!快右转啊!”
眼看林铛又向前冲得太快,夏莫久就没有闲心管老头的事了。然而仅仅是数秒之后,车子不得不又以一种令人头晕恶心的突然性停驻。
“……你,确定?”曲臂搁在宽敞的挡风玻璃上,林铛似乎是似笑非笑地,和夏莫久一道看着眼前的满目疮痍。
不敢想象,只是转过了一个弯,他们就从现实世界穿越到哥斯拉地盘了。
这并非夸张,横在两人眼前破败倒塌的建筑物高耸,腾起的硝烟经久未散,使得这里的空气混浊逼人,连阳光也比外间黯淡了不止一分。
届时已近十点,冬日时光照充足的时段。但巨大的阴影覆盖着他们,遮蔽了他们,面前龟裂不全的大地只让人感到苍凉,然后,即是冷怖了。
这条路是过不过去的……
但,这是最后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