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恒大厦，”林铛讽刺地念出了倒在废墟里的招牌，因为曾被高高挂起，塌下来时竟得以保全，“真是既不长也不恒呢。你能解释么，阿九？为什么这儿会是如此模样？”
“有人替我们扫过雷了。”她的语声淡而轻，近似绝望，而无力抗争什么的模样。
她确实找对了路，这里的雷弹被触动说明曾有人想通过海岸出湾，最后被炸死，外加方圆十米内的建筑和街道一起陪了葬。
结果是，唯一的海岸通道被堵，完全被堵。
海湾区全线布雷的消息是绝密，作为花丛常客的史世彬时常造访此地，不缺时间和机会布下他的隐形火力网。引信远程遥控——遥遥之处上位者的手指轻轻一按，来不及从大楼里走出来的人，就永远不可能出来了。
比看得见的弹药横飞更可怕的，是看不见的巨口。
何处是危险，何处是安全？夺路而逃中多少人死得尸骨无存，而那些艰难万险逃出来的人，在这片废墟横亘眼前时，一样体味到了迟来的绝望。
史世彬！你这次真的害死我了……
五人一车，他们是渺小的，在强权面前，以及在过度发达的科技面前。远程操纵死亡？还真是挑了个高贵有效的专业啊，杀人不沾血，一次灭一片，说史世彬是个屠夫实在不过分。
“难道不能爬过去吗？”老头恼怒地说。
“你不懂行情，格林先生，连浅水湾上的鸟也知道碰上四爷的雷区要绕道飞，”百闻不如一见，亲眼见识到“史氏出品，必属绝品”的全歼风范，年轻的林铛语气中不由带了丝赞叹，“这是怎么个布线的，炸的这么均匀，半个人都没来得及逃到街上。”
确实没什么尸首是横在外头的，残肢断臂都被埋在沉沉废墟里了。猜也猜得到事发时的突然，从脚下颤动到命不保矣也只一个迟疑，天花板调屑，脚下地板一下被抽离出去，人便跟着跌到深渊中。
外行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明眼人一见便知——爆破之后建筑的倒塌方向也经过精密测算，不然决计不可能不偏不倚正挡在狭窄的路口中央，以致于堆起三人高的废墟。挡住后来人的去路倒是其次，最关键的是，朝主干道方向集中倒下的高楼巨顷，不愁压不死慌忙逃窜的那伙莽撞之徒。
这种神人布的雷网，要你死路你就绝不会生出活路。有胆的爬爬看这道土墙，谁知道一片苍惨之下还有无埋着储蓄待发的第二弹攻势——不用山崩地裂，只一颗高浓硝弹，冷不防绊你一脚上阎王府也足矣。
格林也不是全然初来乍到，他自知史世彬的厉害，当下便也弃了这不可行的念头，“那飞过去，行不行？”
“如果你有门路，早一步怎么不找直升机，倒来拜托我这路上跑的？”
“你姓林！”他不耐烦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怎么想得到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别人家的飞机能不能安然飞到天上还是个问题，有你这小子在至少没人敢乱开枪！”
“你的飞机什么时候到？”林铛忽地冷声。
聪明如他，已然猜得到之前格林那通电话里到底谋划了些什么。这老狐狸……果然还是做了两手准备吧。
事以至此格林也不加掩饰了，大大方方抬腕看表，答道，“两个小时。——钱我照给，只要你对外放出消息，说你人在我那架飞机上。”
“要我命的人绝不比要你命的少！”
“你也怕死吗，林二少？”格林哈哈大笑，“饿死、炸死还是赌一把，你自己选就好。”
大难临头，这一伙利益相交而聚集一处的人很立即开始翻脸论赃。男人们谈得兴起，你争我一寸我就要从你身上剐回三寸，仍坐在车里的女人们却是漠然。后座女子低着头轻哼曲调，断断续续地，连连绵绵地。孩子不知何时睡去，正蜷在母亲的臂弯里甜甜酣睡着。她前头的夏莫久则冷眼看了好一阵才又开口，话锋冷意四起，蔚为不祥，“——来不及了。”
林铛和格林就此闭嘴，而这绝不是出于对女性的尊敬。
他们知道这里知道最多的人就是夏莫久，故弄玄虚也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或许这个女人真的还藏有什么惊爆内幕没有说出？
果然这容颜艳丽的少女没有叫他们失望，她靠生相换来的可靠情报比他们想象中更多，也更骇人听闻，“半个小时后东海岸一带的所有炸弹都会被引爆。”
“你在开什么玩笑？”这是格林的第一反应。他指着身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举目可见的就有好十几座。其间平房陋巷又蜗居着多少人暂不论，这么多些闪闪发亮的大楼史世彬就真舍得一股脑炸光？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更何况浅水湾到底是玄武的地盘，玄武目下虽是姓安了，但真正摸一下良心，谁又道这些不是史世彬应得的？他真舍得亲手毁去祖辈基业？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是真疯了，杀人杀红眼了，整一沿岸这么着被他炸没，惊天动地的动静啊！还真当外头的警察是摆设么！
“爱信不信！”夏莫久懒得跟他争。
“我信。”不知怎地，林铛忽然冒出这样一句。
二对一，格林的脸都气歪了，“好啊！我们大家都死在这里，你们俩满意了？”
“二叔一大半的军火都屯在这里，这我知道。”他惊骇未定地撑住了额头，“乙鸟弓子已经被他从日本带过来了，早晚能抓到四叔的遥控信号。四叔不可能等着被人抓，早炸早好这是一定的。何况这里枪支弹药又这么多……他不炸掉二叔的后方补给，要我我也不可能安心睡觉。”
安小标借史氏旧巢做安家的军火库，他狠，史世彬比他更狠，连祖宗家业也一样能眼也不眨地夷平。
这场战争已经变质了。伤亡惨重在这两人看来都有如云烟，散去便散去了罢，只要最后抓到抓牢“玄武”这两个字，哪怕只剩空壳也算赢。
他妈的……就为争口气罢了，竟能白搭这么多人命！他史家一门纵然死得凄惨，也不过十几口人吧？犯得着把浅水湾整个血洗一通？！
“下面的人命不值钱！”格林吐掉烟头，抬脚踢飞了烟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