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还活着吗?”安静一会儿后,他扬高了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海岸传得格外远。
后座怀抱成团的那一家点了点头,最幸福的莫过于那稚龄孩童,一路都安心地窝在母亲怀中睡着,全然不知女人点头时脸上血色褪尽,受了多大的惊吓。
“后胎应该是报废了。”格林的脸色总比女人好些,他缓过一口气来后,露出笑意来指了指后轮,“落地时擦到废铁,里胎都破了,漏气的声音我不会听错。”
“一千万欧元够我再买一打新车了,你可不要赖账。”
“当然。”老头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英雄出少年,这钱我花得心甘情愿。”
林铛笑笑,倒是宠辱不惊地回过头来,忙不迭用手肘戳少女一下,“喂,你可不要死了啊,怎么都不说话。”
“没死……”她嘶哑着嗓子说。
“你没看过海啊?叫这么卖力,嗓子都坏了。”
“我是怕你把车开到海里去!”不说还好,一吼她就被唾沫呛得咳嗽起来。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合起伙来笑她,正笑得开心呢,一股滑浪噪声由远及近。平缓海面上先是现出一个点,很快而变成一个剪影,从靠近的速度来看非快艇莫属。
“辛苦了,雷。”
这是他们能听懂的格林的最后一句话。驾快艇远远驰来的男子被唤作“雷”,他同样是外籍人士,外貌普通,身高偏矮,只一双眼睛冷厉得吓人。
雷好像对在场的所有东方人格外警觉,他的目光甚至可以说是满怀敌意地从这些黑发黄肤的面孔上一一扫掠过去。
那句之后格林就用先前的陌生语言与他交谈了。雷的声音低沉,格林的语气先是轻松,渐渐地却不知怎地也压低下来,满怀忿怒的低吼。
几分钟后,连语言不通的旁观者也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不再是交谈,而根本是为了什么而争执不休。争论最为激烈时,已然上岸的雷二话不说掉头回到挺上,作势要就此离开。
“Ok,ok.”无疑,格林因此被迫作出让步。
但谁也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让步就是径自搭上雷的小艇,全然没有再带第二个同行者的意思。
“你的老婆孩子呢?”林铛开玩笑似地问,他还不大相信格林真的绝情至此。
“雷是个种族歧视主义者,”格林用甚为生硬的中文一字一句,断断续续地说,大概雷听懂得英文,“如果我搭任何一个中国人上船,那连我自己也活不成了。”
“还是一千万哦。”林铛听过他的解释,似乎只关心自己的收益问题而已。
夏莫久对他怒目而视。
几分钟前她对这家伙的印象才略有改观,现在看来男人全都不是好东西!
“我知道了……一千万。”格林的神色黯然非常,他将头低垂,甚至一直不敢看女人泪珠乱颤的眼睛,“我对不起你,潘。带着孩子好好过吧,或许林少爷有办法救你。”
“给我一个救他们的理由。”林铛果然比她想象中更冷酷,他漂亮的眼眸里笼上一层寒雾,“我不想给自己乱添麻烦,你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把孩子带走!”女人哭抢着跌跌撞撞地向船身跑来,她双手怀抱幼童,突然间屈膝跪了下来,“我怎样都无所谓,这孩子有你一半的血统,给他一条生路吧!求求你了!”
“潘……”
“这是你的孩子啊,”她泪眼未干却又叠上苍惨笑颜,“你不是常说这孩子生得像你吗?带走他好不好?我再不恨你其他。”
格林叹了口气,转身好声好气地和雷商量起来。这色老头对女人动了几分真情还要打上一串问号,但对孩子,他确实是寒不下如此心思去叫他白白送死。
想想格林的举动就知道了。他明知过来接人的是“种族歧视主义者”,却还费劲带这个女人做什么?一旦知道自己身处险境,第一反应居然是迁怒于情妇——他哪里是来接女人的,恐怕起先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为带走赖着母亲不放的小孩罢了。
天下男人一般心思,果然这回雷的神情有所软化,只冷冷看着格林抱走孩子,并不做声。
“砰!”
此时忽然响起的枪声吓了众人一跳。
介于夏莫久有枪,林铛和格林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她,但没想到少女两手空空,枪已经被收起来了。
“是她……”少女一声惨笑,用下巴点了点跪在船舷旁的女人。
格林再无安然坐定的道理了,把孩子往座位上一扔,他大跨步下船,拎着女人的后领将其从船恻拉开一段距离,才看清她的手里确实有枪。一抹枪管,还是热的。
“你怎么……”
女人死咬双唇并无二话,一直沉默软弱的她此时不知哪来的气力,用尽全身力气一推,把急于搀扶她起身的格林老头给顶到了水里。正好一阵浪头打来,冰凉的海水漫到他腰腹沾湿衣物,说不出的狼狈。
“我已经想这么做很久了。”她冷静道,“既然你确实不爱我,那么就去死吧。我们一起死,谁都别想活。”
“你……”格林一时惊诧得说不上话。
那边快艇上的雷看到水面上满是浮油便变了颜色,他本想一枪把这女人毙了,但赌住油箱才是当务之急。他在小船上大发雷霆,急得四处兜圈找工具,却无法改变女人一枪射穿了他油箱,宝贵燃油正大量泻出的事实。
他们被她摆了一道。格林甚至以为潘的那枪是为自杀。
他怎么想得到……是啊,只是玩玩而已的他,又怎么想得到这个屈意承欢的卖笑女子究竟是如何性格,如何思想,如何狠厉到关键时刻敢拉着他一道跳崖!
她柔顺了一路,谦卑了一路,只有在最后最重要的这一刻,她露出了刚烈的真面目。
而这也足够葬送他了,作为玩弄女人感情的代价。
“妈妈!”孩子被枪声吓醒了,哭着也跑下船来,一头扑进女人怀里嘤嘤地哭。女人丢下手枪,张开双臂牢牢地抱紧他,复又柔声念起了安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