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将近了,海岸东区的风,却刮得那么清那么淡。
坐在小楼顶上,眼前再无遮蔽,能越过长长窄窄的沙滩看到海。海浪呼啦啦地,一阵阵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翻卷起白色的泡沫,偶尔爬出两只八脚小蟹来。升腾的海水像一袭帘盖,海浪是它掀起的一小角,谁也猜不透里面是明是暗。
“电话打出去了。”
她脑袋上暮然一阵沁凉,一抬头,那只冰凉的啤酒瓶底就贴着她额头了。夏莫久没急着躲,她反睁着眼睛,好奇地透过黄澄澄的酒液观看林铛的脸,好似是被映在铜镜中,一张陈旧的美人面,“十份老鸨逃了七成,估计也是慌不择路被炸死的份。还剩的那三成,接下消息便能带着手下男女到地下车库去避难。”
“都带足了食水吗?”
“还有手电蜡烛之类,活像避台风吧?”他呵呵笑了两声,总算把酒瓶子从她额头上挪开了,“都快被你烘热了,喝不喝?”
这可是冬天。然而夏莫久眼瞧着他手脚麻利地开瓶,仰脖子灌了自己一个痛快,心下便觉得自己不能输给这娘娘腔——这是她给林铛新取的外号,可不是么,越瞧他那张俏脸越女人相,“喝!有杯子没有?”
“杯子?”林铛手提着酒瓶颈瞥她一眼,半边嘴角翘起,明摆着的嘲笑。
“给我!”夏莫久红了眼睛,一把将啤酒瓶抢过,也咕嘟咕嘟咽下去几口,完了到底还是边咳嗽边被呛得不行。林铛要拿回酒瓶,她还宝贝似地抱着不放,不论自己咳得脸都红了,“我还没喝完呢。”
“你这女人,从来不讲道理。”
夏莫久翻他一个白眼,这回她学乖了,小口小口的呷。啤酒的味道令喉咙里先满是苦,一咽下去,却又一身清爽。
“你是红酒喝多了吧。”他指节细瘦纤长,“嘣”地一下弹在她额头上,痛得要命。
“干你屁事?”夏莫久脾气更差了,张口爆粗,气焰嚣张得很。
男孩子眯起眼瞧她,脸上那两陀红潮泛上来,就退不下去了。真够厉害的,半瓶子啤酒也能喝到微醺,他打赌她从前是不喝酒的,“奇怪了,獠牙的酒量不是大得很嘛,你没学到丁点?”
果然“獠牙”这名字比上好的醒酒汤管用,夏莫久迷迷糊糊听着,眼珠子一转,神智便陡然清明过来,“你怎么知道獠牙?”
“电话呀,不是你给我的手机号么?”他晃晃手里的小纸条,“你们声音还真是像,不过说话的腔调差太多。”
“她是个什么腔调?”
“男人腔呗。”
夏莫久一愣,随即跟林铛一块儿笑得颠三倒四。是真醉了,没甚好笑的也能笑出泪来,手舞足蹈兴奋莫名。
似是山重水复,而今柳暗花明。
齐姐与她相好抱成了团,躲到车库去避灾了。她男人是个靠得住的,生死关头不离弃、共患难,怪不得她骂潘捷傍外国佬是“自作聪明”。但齐姐又是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嘴里边念“吃到苦头了才知道找姊妹,”手上却比谁更快,空出小车库里的一大块将潘捷与她年幼孩儿安置妥当。
这下夏莫久也已有了獠牙这个盼头,笑够之后,她偏头看着林铛,不禁可怜他孤独一人,也不知有谁接应,“好歹你也是个大家公子,怎么落到搏命赚外快的地步呢。”
“个人兴趣,不代表家族立场。”他好死不死竖起大拇指点点自己,“老子就爱冲锋陷阵,搏杀要看现场版的,老躲在后头纸上谈兵有多无聊。”
“真是嫌命长。”
“我好命,算命的讲我会过百岁。”他实在是个容易蹬鼻子上脸的人,给他个台阶他就拾级而上,甚是利落自然,“你呢,好歹也是名门淑女,怎么落到卖身流浪的地步呢。”
她总不能再答一声“个人兴趣”,再找一通理由给自己贴金。哪一个女子是天生孟浪想当妓女的,那真是发了神经病。“身不由己啊……”她这是第几回盗用史世彬的原话了?只因觉得好用,便未经许可擅自搬来装深沉,“不过仔细想想,也就是绕了一大圈回到原点而已。我从小长大的那个孤儿院,资助人也是黑道上的,听说漂亮的都拣去做妓,能干的都拣去杀人。”
“这什么世道啊,连犯罪也要从娃娃抓起?”林铛不禁轻哼了一声。不过思维活跃的他很快想到了更有趣的,“那又漂亮又能干的,做什么呢?”
“肯定两样通干呗,笨。”
“是哦。”他听着,想着,领受了她的骂声还笑得很开心的样子,“这么说你确实是叫夏莫久了?”
“干嘛?”夏莫久顺口答话,没有意识到自己从未在他面前报出全名。
他如何知道她的名字?他哪里晓得獠牙的酒量很好?就凭一通电话?
还是那个“笨”字,就徘徊在男孩子舌边,好不容易才用笑意硬给压下去了,“诶——”他装作无意发现,伸出手来指点着她薄衣轻衫遮不住的颈项间,一条淡淡的线形勒痕,“你脖子里从前挂东西的么?挂的是什么,怎么如今不见了?”
一提之下,夏莫久一脸醺然成了一脸黯淡,再无半点乐色,“你小子的眼睛怎么这么尖……你猜吧,挂着个什么?”
“玉观音?”
她摇头。
“不是玉器啊,那大概是铜做的吧。”
夏莫久吃了一惊,又是一句,“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这块颜色,都被铜锈染绿了呢。”他边说边凑近过来细看,一手隔空描着形状,“那么圆圆的,又不是玉佩,我猜是枚铜钱。”
夏莫久脸色大变,她早不觉得害羞,现下却急急把衣领一提,转开身去不让人瞧。
“——我猜对了吧?”
“不对不对!”她睁着眼说瞎话,可心乱如麻,也顾不得扯出什么像样的谎话来应对了。
正是此时,两人身后骤然一身巨响,震得坐下水泥房顶也是一振。
林铛手上有表,夏莫久急着抓过他手来一看,分针停在半点的六上,秒针已轻快地划出一轮半月。“开始了……”她喃喃低念,忽然站起身来,转身就要往楼下跑去。
“——怕不怕?”
然而她无法移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出手堪比史世彬的人,半步未迈,她的手腕已牢牢被林铛扣住。他坐在原地没有挪动,一双点漆眸子盯着她瞧——一路行来,她却从未发现这对眼眸是深黑色的,和那不知所踪的男人一般,黑得如死水,纵使繁星也无法映入辉光,“喂,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怕的要死了。”
她一咬牙,又是赌气,便将自己颤抖着的身子放回原处。爆炸愈发地厉害了,她有种错觉,好像屁股底下的房顶在左右上下摇摆不停,从脚到头,她感到一阵阵麻木的摇晃与振颤。身侧的年轻男孩却是如此镇定,他看上去还能随时灌上一口啤酒似地,懒懒地将酒瓶子捏在手里,手臂挂在张开的左腿边。
不动如他,手中瓶里的酒液却发了疯似地癫沸,泡沫涌起,与远处咆哮的海岸线重叠成一线。
“喂,”他忽然说,“我数一二三,我们一道转身看后面好不好?”
她来不及开口,他就开始数了,“一,”
并不算纤细的话音,却在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中几欲湮灭。
“二,”他说话时似乎略有颤抖,不知兴奋还是激动,“三!转吧!”
当时又岂知,这一个转身,成就了他们一生一世难以忘怀的壮观印象。
《搏击会》的最后一幕,男女主角牵手同看美产摩天大楼如积木般陨落在他们眼前。摇滚乐的撕心裂肺从隐秘处来,一点一点,盖过了画面,像那落幕的黑暗将天地坠落的景象掩盖。
明知是3D合成也曾被感染得热泪满眶,现在他们看到了现场版本,这场景简直动人心魄到令人呼吸骤停。
现在是正午,冬季,暖和的斜阳与他们一同见证,几分钟内曾经韶华如何变为灰蒙蒙的废墟一片。造就这里的繁华需要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毁掉它却只要一分,一秒,一刹那。
大爆炸造成不亚于地震的冲击波,随时有可能把他们脚下的这一栋也给夷平,但她和他并肩做在小小的别墅楼顶,看繁华落尽,千帆成影,看得竟然痴了。
突然之间万籁俱寂——她耳畔鼓满太多太多的响声,反而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么高耸入云的大楼,暮地一下,竟就矮倒在他们眼前。一排倒下去了,推着前头的一排跟着扑地,多米诺骨牌效应让破坏升级。远处层层扬起的尘灰离他们愈来愈近,她一直不想躲,直到烟尘扑面,她被呛得接连咳嗽,眼前什么也再看不清了为止。
布置出这一切的人,一定被强烈的破坏欲支配。
然而他又是个如此悲悯的人——竟连自己这般的一粒尘沙,一只蝼蚁也挂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