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夏莫久犹自神智游离着,却被林铛狠狠掐了一记胳膊。痛感才让她醒觉过来,耳边什么声音都俱全了,爆炸声,砖石碎裂声,还有直升机喀吱咔吱的螺旋桨噪声。
掀起的飞沙走石蒙得她眼前模糊一阵,清楚一阵。她在迷蒙中仰头,朝头上直升机投下的那团巨大阴影看去。
阴云越降越低,噪音越来越大,着陆杠近乎就在眼前了,她却愣在那里,一时忘了自己是该抓还是该拽。
“——笨死了!死人,把你手给我!”
暮地在她眼前冒出一张白生生的脸,这眉眼,好生就如同自己在照镜子一般。
“牙牙……”多日没见她了,夏莫久鼻子一皱,她忍不住,她就是想哭。
“手呢?手呢?别告诉我你手断掉了啊!”少女卧倒在敞开的舱门处,半个身子露在外头,伸出一条手臂来上下左右烦躁地挥舞个不停。
她赶紧地把自己的手递过去。由少女一拉,那把怪力,把超重的模特拉到机舱里好生呆着全然不成问题。
“谢过了,小哥!”獠牙一脚把拉上来的夏莫久往里间踹,省得她不安分滚落出来,一转眼见着下头候着的林铛,眉眼一弯,抬手比了个军礼,“先走一步啦,你有后路吗?”
“不麻烦你们。”他倒是有礼,微笑谦恭,扬扬手示意他们快走。
“阿三!开动!”少女往里头吼了一声,边抽身回来,一手带着舱门,“砰”地一下关牢。
直升机于是飞快地爬升起来,在半空里掉了个头,径自飞过大片愁云惨雾,消失在云端之中。
“獠……牙。”他慢慢地念了一遍黑衣少女的名字,然后又一遍,“獠牙——”
这就是獠牙,杀人无数,冷血无情,抽烟嗜酒那个臭名昭著的王牌杀手。他想过千百次杀手的面容,狰狞的,冷峻的,不是美艳至极就是丑陋至极——只想不到原来这么平易。
本来嘛,他暗暗笑骂自己傻,杀手也是人,总不见得长出三只眼睛两张嘴。
问题是,到底是她长得像夏莫久,还是夏莫久长得像她?
“喝酒,吃肉,压惊。”
跟着獠牙永远有肉吃。但问题是,除了肉之外你可能什么也吃不到。
夏莫久拉开冰箱,发现里头并未空空如也时刚呼出一口气,待发现从上至下摆的只是肉肠、肉糜、肉排之后,她又原样抽回胸中一口气,还是凉飕飕的,“我有一桩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有屁快放。”杀手从厨房闪出,手里握着挑肉尖刀。
夏莫久败就败在说这话时没有回头看一眼她杀气腾腾的模样,自管自说着梦话,“我超重了……萧大姐要我减肥,这肉,不好再吃了。”
先是一把飞刀“噗棱”一下飞来,再是杀手噗嗤一声笑,“我耳背,有胆量的再给我说一次。”
“——我们吃猪排还是腊肠?”夏莫久弯下腰来,转而专心致志地挑选新鲜肉品。
她打赌如果自己再不识相地提一次减肥,獠牙就会用刀帮她把多余脂肪片下来。
这里不知是哪儿,但总之出不了浅水湾。外间的街道狭小却还算整洁,楼道老旧,门开在隐秘的巷子里,往上走三层才到她们这套小小的单元房。
一张床,一只冰箱,厨房里有煤气,浴室里有热水,夏莫久第一次发觉自己对于天堂的标准如此低下。
只要獠牙在这里,她确定,睡大街也会比玄武的高床软枕舒服。
肉汤一会儿出锅了,她们一个坐地上,一个坐桌上,手里握着勺子大嚼特嚼——谁都没忘了最大的功臣——那只貌不惊人的黑手机独占房里唯一一张床,睡得正恣意。
这手机本是马良专用,防窃听一流。夏莫久大可在暖和的肉香中放松全身,舒舒服服地叹息而不用担心被人抓到。而一旦周身松弛,她才觉察到全身累得都快散架了。
“好想吃菜啊……”她无意间漏出心愿,赶忙忐忑不安地看獠牙脸色,见她喝汤喝得专心,才有胆小声补充,“好想吃彭洛做的菜啊……”
“做你的春秋大梦。”她从地上腾地一下蹦起来,兜手抢过夏莫久隔了一天的早、中以及晚饭。倒掉?不可能,全下了獠牙自己的肚皮而已,“他手都残了,现在连支笔都握不起呢。”
夏莫久愣了愣神,还以为獠牙又吃飞醋所以撂下狠话吓唬人,“你别玩我啦。”其实打心眼里,她就不希望这个消息有哪怕1%的真实性。
獠牙扭过头来盯着她眼,她一定知道夏莫久在期望什么。
“他自杀了。”然而面无表情地开阖双唇,她还是一样不擅长说谎,“未遂。”
“未遂。”夏莫久录音机似地,用相同的声音回放了一通杀手据实以告的“仁慈”。
大概实在看不下去姓夏的这副情伤模样,獠牙左右拍拍她的两颊——杀手如此冰冷的手好像永远刚浸过冷水,此时还带着一股鲜肉的淡腥气,“叫你放弃他吧,不听话。”
“我怎么可能缠着他?”夏莫久古怪地笑了笑,獠牙的动作停下,奇怪自己捧在手里这张脸怎么忽然之间冷得像速冻包子。“难道我还真要堕落成妓女跟他搭?”夏莫久哼了一声,“笑话,老娘我眼界高,要吊的可是钻石小开。”
“像是史世彬年轻二十岁?”獠牙捏疼她的下巴。她也笑了,露出一口白森森闪亮亮的牙——叫人一丝儿也看不出她是个烟鬼。
“君生我未生……”
“啥意思?”她果然是没文化。
“就是我生太晚啦!”
大白话杀手总算是听懂了,直引得她哈哈怪笑两声,“拜金——”然后快速抽回两手来回甩个不停,“臭死了臭死了,哪来这么骚的铜臭?”
夏莫久陪着她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下,忽又问起,“那么他一切还好吧?”
“远比你想象中坚韧,”她的笑声停得突然,打火机清脆地叩鸣像是谁打了个响指,通风不畅的小房间很快溢满浓浓香烟味,“那家伙是只妖精嘛,”她狠狠抽了一口,“不吃不喝也好,割腕上吊也好,总还剩力气咬人的。”
……妖精?
怪诞的比喻令夏莫久心弦一跳,一字一个响声,却有说不出的和谐。
那该是好一只孤单美丽的妖精吧。他温柔微笑着扮成十五六岁的少年,他敏感神伤地仰望着黎明时隐淡的星辰;他擅长用一顿美餐将她出卖,更擅用温软柔韧的肢体把她的心轻易圈回来。“对不起啊……”他抱着她道歉的时候,语句美好而让人沦陷。那时天在下雨,风刮个不停,只觉得他弯一下嘴角,崩塌了的世界都能一瞬间合拢。
就是这样,不知不觉间就心甘情愿地被他骗了呢。
“你记着,”獠牙的拇指食指张成大八字,像蓄力待发的弓,更似上了扳机的枪,隔着不远不进一段距离瞄准她脑门,“如果刚才的拜金理论是你真心话,我掐死你啊!”
哎呀,问题大了,连杀手也一道中他的毒,不准别人更第一个不准自己看不起他。
“放心好啦。”夏莫久笑得柔软,“哪怕全天下的男人都是坏蛋,我最后一个恨他。”
“说实话,你这□看男人还是挺准的。”她抽着烟,斜眼瞅着她喃喃。
——无人堪比他的美。
史世彬有铜臭,安小标带血腥,谁有资格蹦出来说我逼一个红鹳干净。这一大帮自视清高又狂傲自大的领军人物,狭窄的视线却连一方星空也容不下。
“不过再怎么也没必要自杀吧……一定痛得要命。”夏莫久到底心疼彭洛那双漂亮的腕子,现下得多添一条丑陋的疤,“我以为就算递送消息的事败露了,也大不了被打一顿而已。”
“知道为什么间谍活不长吗?”獠牙冷笑道,“因为他们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夏莫久愕然。
情报战和上阵搏杀是全然不同的。不见流血,而到处是寂寂无声逼近身边的死亡。
“优秀的间谍难做,因为他们做得不好会死,做得太好了,知道太多东西一样会死——”獠牙抽烟的时候向来容易失神,她径自说着话,没留意对面夏莫久的脸一点一点地苍白下去,“无知的人死得容易,却也死得痛快;带着秘密的人想死很难,往往受尽折磨,咽气时人不人鬼不鬼的。光头老教育我说,如果你发现自己非死不可,那么还是无知地死吧,别妄想拿什么情报换命——那换的不是命,是生不如死。”
“那彭洛……”
“姓安的不逼他最好,”獠牙皱眉道,“一旦逼了,他一次死不成,还会死第二次,第三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