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
“等候多时了,小姐。”
他半个身子倚在门边眯眼抽烟的画面,是噩梦中的噩梦。
两人在公寓里安安稳稳呆过一个礼拜,风平浪静。不知是战事休歇还是她们凑巧挑了个清静地落户,除了晚间总免不了听见几声鸟哨般尖利的集结令之外,明枪暗箭都偃旗息鼓了。
“新年快到了吧。”夏莫久不知怎地想起这个,“这里会放烟花爆竹吗?”
黑暗里獠牙闷不吭声,她不知道杀手是睡着了,还是根本懒得搭理她的无聊提问。
总觉得此时的宁静,只是过去与未来两端激战之中脆弱的平衡。战局陷入了僵持,她猜想,而远远没有抵达终点。
她有很多值得担心的人。但在这个难能可贵的静夜里,她抱着自己的双膝坐在床头,窗外月光如银,自然而然地令人思乡。
时届除夕,种在她心田的那颗红豆悄悄发芽了。
毕竟是养了自己十年的夫妇,没有血缘,冷情冷语,但他们给她丰衣足食,亦给足了除却亲情之外的所有物质享受。就算是夏氏养了一条狗,一养十年,她也不免感恩他们的敞门收容。
“莫久,”令她感动而心酸的,永远是小时候新妈妈牵着她的温暖的手,她说,“我们回家。”
有家了,孤苦伶仃的她,至此总算有个依靠。
在那女人怀孕之前,她着实被当做夏家的女儿被爱过。可是一切去的就和来的时候一样快,化验单一下来,女人对着自己的丈夫笑得幸福甜蜜,一转身再看她,不禁就觉得这个小孤女多余碍眼。
又不好扔掉——他们欠那个大恩人的情,不能将人家托付的小孩随随便便处置。
于是她变成一个透明人,在外风光无限万人瞩目的super model,脱下高跟鞋回家之后,不要说撒娇,就连让养父母转过眼来看一看自己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有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生活,或许该庆幸生活富足的夏氏夫妇从不把添一副筷子当成累赘负担,而只是一再忽视她,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外人而已。
没有虐待,她受到冷暴力的侵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受不了这样,想要他们无法忽略她的存在,所以才设法令自己变成公众人物……傻兮兮的夏莫久后来才晓得,她越是早熟能干,事业飘红,越是令夏氏忌惮她野心勃勃,待她冷淡之余更要防范她盯上夏家产业。她是好女儿也好,坏女儿也罢,总之皆不是夏家的女儿。
莫久,莫久,好梦不长久。
她不知道给自己起名的那个收养人怎么想的,好听得像一句歌词的名字,却原来悲楚得这样厉害。无声笑笑,她伸出手来,习惯性地摸了摸胸前——
空的。
又忘了,已经没有那东西了。
“不是玉器啊,那大概是铜做的吧。”
“那么圆圆的,又不是玉佩,我猜是枚铜钱。”
对的,就是一枚铜钱,穿着红线,挂在脖子上,从记事的时候就一直挂着。
入继之前的那夜她将褪不下来的红绳一刀剪断了,铜板捏在手心里,就丢在……丢在安炎说出“史世彬”三个字的时候。
她实在是没有那么坚强,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手微松,手汗让小小的珍宝——他们眼中的一文不值,“叮当”一下跌下了高台。
她更没胆量跳下去捡。原想事情过了再去拿,没想到根本就没有那个机会。
直接被送上史世彬的床,直接地被害,一切进行得实在太快。一夜之后她就成为了一个装满秘密的女人。獠牙的话令她心惊胆颤——有一天……不,或许很快地,她会过得生不如死吗?
彭洛自杀了,她是不是也该趁早了结自己,以免到时求生不得求死更难?!
夏莫久想到手脚冰凉,背后也一阵一阵地发寒。实在忍不住了她就跳下床去,摸到獠牙的地铺,掀开被子哧溜一下便缩到她身边去。
“找死啊你?”果然獠牙并没有睡,她意识清醒地顶了夏莫久一肘子,低喝,“滚上头去。”
“冷。”她真的连牙齿也在颤,句不成句,只有单字。
獠牙大概愣了一下,过半会儿才骂出一声,“神经。”然后她翻了个身,后背对着自己继续睡。
好了好了,听得到呼吸的声音,也就够了。夏莫久总算能闭起双眼,默念“宇宙无敌见人杀人见神杀神的修罗鬼刹在此,邪鬼妖孽,全部闪边!”
她是獠牙,不是别人,是那个一枪崩掉一只人脑的獠牙。
不会有事的……她在默默祈祷中慢慢睡去……因为明天总会更好的。
那晚上夏莫久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醒来后依旧记得很清楚。:她梦见自己穿上婚纱,礼堂的钟声响起,夏氏夫妇一左一右陪伴着她从婚车上下来。一向克己的夏夫人哭得泣不成声,自己还摸摸养母的脸,劝慰她说,“妈,别哭。”
夏夫人红着眼睛,夏升东郑重其事地把她戴着长手套的手交到新郎手里。
那个男人——她忍不住好奇地抬起头来看,却被白纱遮挡着眼睛,只见模模糊糊的一道身影。
“你是谁?”她多想问这一声。
但她发不出声音,只是被牵着手向前走去,走去,走到不知是明是暗的未来中去。
“我去买菜。”
次日清晨,她醒来时獠牙照例已经刷牙漱口整理停当。出门前丢给她一句话,她去的和平时一样自然潇洒。
真遗憾她们没做什么正式的道别。夏莫久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只顾继续会她的周公。
买菜……
——买菜?
迟钝的她过上一阵才缓过味来,惊得打地板上跳了起来:獠牙要买菜?
肉食动物转性,霸王龙改吃蕨类植物了?
“咚咚。”
敲门声就是这时响起来的。她还以为獠牙去的不久,大概是忘了钱包返上来拿的。三道门锁卸了两道,她才想到警觉,“谁啊?”
“欠费欠费!水电加房租!”一个粗噶的声音突起,中气十足地叫唤着,“开门开门!欠了三个月的,还不算失踪那小半年,倒还有脸住回来啊你?”
夏莫久凑近门缝处一看,声如其人,催债的是一个看着就像包租婆的彪悍老太,正叉腰堵在门廊口,摆足骂街的阵势。她一脸森然看得夏莫久反倒忍俊不禁,道一声,“知道了,这就开。”边拧动门把,她心里还埋怨獠牙欠费,倒要与她声音长相逼似的自己替罪。
门缝越张越大,越张越大。
她才发现那个气势不凡的老婆子其实紧缩得像只干巴巴的卫生球,是她捱门太近了,才觉得身影高大。围拥着这个小小的老太,却是一圈相比之下高耸入云的虬髯大汉。
“等候多时了,小姐。”
她猝然转首,他半个身子倚在门边眯眼抽烟的画面,是噩梦中的噩梦。
红眼如血,灰眸枯败。
她干笑一下,手里猛地用力一掀将门扇牢,上锁,再把全身压到门板上。才发现自己呼吸急促心跳乱拍,眼前一阵阵脑颅充血造成的黑。
她看到的大概只是个长得很像某人而已的地头混混吧。
夏莫久乐观地笑着,她甚至打算接下来给自己倒杯清水来压惊。
“砰!”
“——啊呀杀人啦!”
直到枪声和老太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几乎一同抵达她脆弱的耳膜。
“这么薄啊……”一枪就打出了一个孔洞,那红眼扑闪扑闪地看了进来,逮到她苍白无血的脸,笑眯起来,“开门啊,小白兔。”
谁的眼睛才比兔子红啊!
她正急急四下环顾寻找逃生之所,刚鼓起一点跳窗逃跑的勇气,打豆子似地自动手枪扫射声就急切登场了。枪声持续的时间不长,谁的一脚踹上,薄门哀叫一声倒伏于地,尘沙浮起。
黑云似的随同人员默不作声候在三尺开外,修罗迈着闲庭信步逼近而来,他煞是有闲心举目四望,“地方不错,弯在巷子里真挺难找的。”
这个人身体周围存在强磁场,夏莫久面色苍惨心率失衡,却还有力气自动退开他一米。
他与她极性相斥,毫无疑问,哪怕退出一公里她都不会觉得有多安全。
——这个杀人魔!
“你自己过来还是我打瘸你的腿你再爬过来?”无论男人女人,安小标是照打照杀一视同仁。
“我自己过来。”她手背向身后,冷汗隐隐地摸索着冰冷的武器,边全身发抖。
“慢着——”他神色了然地先一步举枪瞄准她眉心处,“你的枪,从地上滑过来。”吃一堑长一智,同样的错误他没道理再犯第二次。
夏莫久面如死灰地照办了。
“现在过来。”
大概她磨蹭得实在太厉害,耐性奇差的安小标最后朝前一步,伸手以标志性的强悍力道把她整个人拉了过去。
夏莫久的哀叫,其实是因为她终于确认这是安小标本人驾到,心死人凉。这一下她被拉得猝不及防,脚下一软便跌坐在地,差一点,她就要忍不住哀伤地放声大哭了。
“还真的活着,”他既不拉她起来,也不放她坐下,却拉着她手臂把她扯到半蹲半立,一副喃喃有声啧啧赞叹的样子,“我决定了,你不是兔子,八成是猫怪。”
夏莫久寒得不轻,她缺乏幽默感,一直都是。
“来,猫儿——”他欠下身来朝她摊开手掌。最怕那只红色的眼,警示灯一样疯狂地闪烁燃烧,此地危险!
“把你的护身符叫出来。”他说。
她总算想起了要逃,要退,可惜无路可走。
“真没想到这个问题我问错了人,”他冷谑地笑了一笑,“——史世彬,他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
“没问题,反正这个问题过期了——”他扯近她,贴着耳廓的热息中带笑,“史世彬在床上告诉你多少好玩意儿,这才是我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