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莫久被扔进车厢带走,风驰电掣的交错间,她看见杀手猫一样轻捷地走在路上。
她的影子……她的影子!
少女全身趴在玻璃窗上,她不敢捶打,只用指甲死死抠住光滑的玻璃,似乎抠出十只洞来她就能从中逃走。
很快黑布条就不客气地蒙了上来,她瞎了眼睛,拼命地蹬腿晃胳膊。于是一块手绢又蒙住她的口鼻,乙醚冲得她发呛,然后她头脑一昏,就这么咬着牙昏迷过去。
——我要死了啊!你怎么能看不到我!
“七少爷。”
她却不知骷髅一样的马汾在巷尾等着獠牙,他无时无刻不礼数周到,照例先一弯身,避过了杀手折起的苍冷嘴角,再冷冷对属下开口,“送七少爷回家。”
“不必了,我只在这里晃晃,时候到了自然会回去坐牢的。”
忌惮她的恶名,倒也无人拦她上楼。这栋楼今日冷清得不同寻常,怕是居民都被黑社会的猖獗程度吓到了吧,她走到两楼才撞见一个干瘦的小老太,一手提水桶,一手握扫帚在楼道内颤颤巍巍地扫尘。
“太婆——”她惊得大张嘴巴,烟头落地。
老眼昏花的婆子眯缝着眼抬起头来,一旦看清来人,二话不说,先就将扫帚倒抄起来对獠牙一顿猛戳,“死娃崽!你惹到哪路鬼神,差点把我的祖业给拆光光啊!!”
“您没死啊?”她边躲边抽手摸了老婆子一把,皱巴巴的脸皮,确实不是鬼,“不是进了医院抢救无效……”
“我命大!你欠我这么多租,躺进太平间我都醒得过来讨哇!”
“先收手啦包租婆,你看见楼下那具死人无啊?”她讪讪一笑,倒翘拇指指指等在楼下的马汾,“那我老爸,有钱人哪,看他穿的一身鲜亮,阿玛尼认得吧?阿玛尼,有事他给交代的啦。”
“……真的假的?”小老太将信将疑挨近窗口来看。
“侬务要狗眼看人低,我家有钱到爆,所以才穿得破破烂烂如行乞嘛。”
“侬个不孝子嘞!放着有钱老爹看家倒来蹭我的房?!”小老太的棍棒不由分说又加了上来,她是边打边骂,沪语粤语加洋泾浜英文,气急了竟然一通混起,“衰仔!我叫你出走!叫你出走!有家不回好fansy伐?”
“太婆饶命……再也不犯了啦……我保证,我发誓!好了吧。”
“再让我看见你冒充穷崽赖租,我——”
她忙挡过泼辣老太的扫帚柄,“今朝就永别了,你也看到啊,我老爸气势汹汹来接人,不好不回的。”手上正好沉甸甸地有分量,她还灵机一动,拎起了左右蔬菜堆在老太面前,“这两袋好菜,孝敬您啦。”
“算有孝心。”老太毫不客气地一手摘过,转身便要走。
“别急着走啊,太婆,好不容易见你一趟,再陪我说说话吧。”
“不是急着做好菜给你吗?”絮絮叨叨地念着,老人转回身来,把两袋菜放下,重新操起扫帚洒水扫尘。
獠牙找了一处干净的台阶坐下,说要聊天,她撑着脸半天也憋不出话。
满地的弹壳,满屋的煞气,她坐在这里就能想象到之前发生过什么。
早一步也好……低头握紧双拳,她捏得骨头吱吱嘎嘎响个不停:她高估了这里的安全,早一天转移或许一切就能挽回呢?
“新年快到了吧。这里会放烟花爆竹吗?”
大概夏莫久的期待,夏莫久傻得可怜的天真,都隔了她一个世纪那样遥远吧。
有时候她真的很想摸摸那个世界,她进不去的,温暖明亮得像一捧灶头上的蒸汽。有时候它又变成了太婆橘子皮一样皱起的脸,每到年关板着面孔问她讨要,“房租房租啊!”
“太婆,”她失着神,眼睛茫然地追随者小老太忙碌的身影,问,“你到底在忙什么啊?”
“要新年啦,正月之前把祖业扫干净咯——”
正月,祖业。
她想到这里,冷不丁笑得被自己新点的烟呛住。
——真想问问史世彬,他这回打算怎么扫自家那一团废墟?
开战以来,不觉间过去了月许。六十多天来,他只醒过十几次。对时间从未这么概念模糊,他特意在床头备一支笔,每次醒来都先看电视右角的日期,再在日历上的当日画一个红圈:2月4日,立春。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醒来之后神智清晰精神良好的日子之一。如果他愿意,这个春寒料峭的早晨他甚至能下床走走,虽然非得扶着什么不可,但总算是能实实在在地走几步路。
是的,他行将就木。
电视机开着,模模糊糊听见一些字句,“地震”、“海啸”、“封闭”、“全毁”,合起来只有四个字,“耸人听闻。”
他们称东海岸的那场海啸是天灾——他转过头来看那些卫星画片,崩塌成片的房屋建筑其实并不多,大多数都被冲刷干净了吧,因为看起来海岸东区箭矢形的海洲地貌莫名其妙缺损了一块。
“沿岸三十余平方公里没于海水,”播音员的语调整日沉痛着,“近半世纪以来未有如此猛烈的大潮,失踪人数持续增长。”
“市议会已将封闭浅水湾半岛的议案提上议程。据悉,这一风景优美却暗藏凶险的景区将在未来几年内禁绝对外开放。”
这样一来,看来死的人虽然没有想象中多,却也着实不少。
好笑的是,海潮?大浪?这算是哪出闹剧呢。
所有身处浅水湾的流民大概都要笑掉大牙了。史氏最后也是最辉煌的一场人肉烟花表演,没了夜空的陪衬而已,怎么就让外间人都白白看瞎了呢?那是何等地壮观呵,地动山摇,海啸天崩,却不是天怒,而是史氏遗子迟了二十二年的一声怒吼。
听说连立在东海岸的史家墓冢也随之一并报销了。
这样……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英年,年届三十八岁的史世彬,总算是把家族的重负给甩脱一点。仇固然要报,但一只不小心被踩死了的蚂蚁的怨愤,和一个不小心被灭了族的大家的怨愤,又能有什么区别?
到了时候,一样是命运指着地狱对你说,今天是你的死期。
死亡只有一种,彭洛猜,史世彬是希望卑微和高贵的人骨灰糅杂,像真正的兄弟那样睡在同一片海里。或许在这个天地间最广阔的地方,能容纳所有人的不甘与恨,并给予所有人以宁静与往生。
六道里修得做人不易,来世做牛做马,毋要再入黑道门了。
蓝魔山头,夜风劲,苍月明,映着他旷达疏散那一张面孔。犹记得他说,“回过神来,总不能忘了自己要办的正事是什么。”瘦而高的背影有说不出的倦,好像一柄钝剑。
他的锋……因血而钝。
累了倦了却还要继续挥动,只因他是好剑,系出名门。父母为保他一个寻常人生,却只双双丧了性命而已。他知道的,这一生,自己是挣不脱命了。
史氏无后——这是他唯一所能做的——世彬之后,再无世彬。
因而所有的罪责由他背吧,他是最后的,注定的,一个传奇。
“如果说我造孽太多,十八层地狱关不牢我,那大概就会叫我投胎到屠夫世家当好儿子去。”五哥如是道。
是啊……他想了起来,还有一个聪明人也是这么看穿了的。
那是句很遥远的话了,在自己还小的时候,有个人指着他们面前的广厦万顷说,“你问的史家史太子,就住在这样子的地方。只会更气派不会更寒酸哦。”
那不是像个大笼子一样吗?他还记得自己的傻话。
“我说乡巴佬,这次可被你蒙对了。”那人灿烂的笑容已模糊在都市玻璃幕墙强烈的反光里,依稀只有声音,银铃子一样叮叮当当打着久远的国过往,“就是笼子。就像被关在动物园里的老虎一样,这一家人被大家用名和利供养着呢。”
为什么……被供养起来了呢?
“谁叫大家都披了一层人皮,在这个虚伪的时代,这么好用的刽子手濒临绝种。”
如果说成为传奇的代价,即是被尊崇所囚,那么想要爬到塔尖上的人是不是会少一点呢?他却只看到越来越多的人跌下,爬得越高,跌得越痛。前赴后继永无休止地重复杀与被杀,奇怪的是,竟无人厌倦这无聊的戏码。
“啊哈,你看出来了吗?这个世界是疯掉了的世界啊,我们哪一个不是疯子呢,洛?”
和易寒衣一样,他叫他,一个单字。
“洛”——好听的名字,多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呢?
不,应该要问的是,他有多久没放任这个称呼自由游走于脑海……很快他的头开始痛了,紧合的闸门洞开了一条缝,纵使有像被针挑穿脑髓那么痛,他面上仍挂着莫名的笑容。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呢?
只这么一想,刺痛演变为剧痛,几欲撕裂他的头颅。尖锥刺在脑中某一部分,压抑多年,爆发出的创伤之深,连他自己也暗暗吃了一惊。
“诶,你又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记忆,汹涌竟如同一股暗流。
他在这洪流前如此不支,能做的只有张开四肢,任浓腥的血水将他卷走。
那个人叫……
纵使在黑暗中他也费力喘息着,继续自己致命的回忆。
那个人叫——
“芒溪。”
他记得的,只有模糊的脸,却看得到认真的神情,“再说最后一遍,我叫芒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