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世彬干出惊天动地那一招群爆之前,尹飞扬狐狸样发作,领着麾下退得比潮水快。喇叭人不机灵就被抛下了,索性,便就叫他对外装死,实则是回到玄武里来做监守。说实话,他还真舍不太得这个耿直的部下白白搭在战场乱枪之中,看监牢固然无聊,但安全有十足的保障。
夏莫久被囚之后,他这还是第一次来,喇叭带着他左拐右绕,在一扇铁皮门前停下了脚步,“就是这里了。独人关,吃穿都周到着呢。”
“——她还吃得下饭?”安小标问得奇怪。
喇叭望他一眼,摸摸头只照实答,“饭菜按时送,但就翻动几口。”
“近来呢?”
“越发吃得少了……”这怎么像在问诊。
“很好,”安小标接过他递上的钥匙开门,“这里没你的事了。”待到喇叭走远了,门锁也正好“咔哒”一下打开。
清清楚楚地,他在寂静的此间听到里头镣铐相撞,一阵叮啷。
怕什么呢。他轻轻叹了一声,抬手又在门边的密码盘上打了一串数,滴滴两声叫唤之后,门才算开了的。他走进去,阖上门——上午八九点钟光景,日头很好,金灿灿的暖阳照进全白的监房,只一点光亮就能映得四处亮堂。
——连躲的地方也没有。
角落也好,再蜷着身体也好,她在光下无所遁形。全身瑟瑟在抖,空气里轻尘漫漫,围着她笼出一层白茫茫的雾色。
看不太清的脸孔……那一瞬间,他默然无言。
无可避免会想到那人,本来身形得像,这么一困,便就更像。
“瘦了不少么。”他掰过她的脸来看,黑发噗噜噜滑下去,脸色白得如同墙纸。跟当年的伊林简直是一个样子,脸颊消瘦,那双眼睛就显得格外的大,深陷下去,而没有丝毫活人的神采。
见过不少瘾君子的惨相,寒碜的人变更寒碜,绝世美人也便就如此枯萎下去。活着,血液在变脏,五脏六腑皆发腐发臭,不出多时就能瘦成一具蒙皮骷髅。
“你不说点什么?”安小标都嫌她锥子样的下巴握着扎手,不多时便旋开了她的脸。
他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她垂首坐着,既不答话也不抬头。
“别装死啊。”他站起来踢了她一脚。
他确信自己进来之前没有听错,这女人至少还有力气拖着手铐跑到墙角缩起来。她的听觉没问题,因而视力也应该相当正常,更何况这里采光很好。
那一脚他用上了点力。果然她很快开始将脸转过来,一手捂着被踢到的肩头,仰起头盯着他。
她能看到,清清楚楚的一个他。
迟迟地,缓缓地,她的知觉好像被唤醒了。她想起来这个人是谁,回忆起他对她做了什么——看清楚……看清楚!有这样一个声音疯狂地在她心中叫嚣:这就是仇人的模样!你必要一生铭记这张脸的每一分细节!
不再是红灰两色的怪眼了,原来这干干净净的长相,却是他真正的样子。年轻的、秀丽的一副面庞,镶在上头的眸子像是从水里浸出的琥珀石——然而淡色眼瞳一眯成线,掩不住的,其间邪魅横行。
“瘾头过去了?”
峭冷冷的,恶鬼叩门的声音。
是了,虽空有人的长相,这家伙却决算不上是个人。
“那看来我来得不巧,本来想见见你鼻涕眼泪横流的丑相,”他想了一想,忽又扬眉一笑,“也好,你既清醒着,我们就来换一套问法。”
她看着安小标叫了人来,提着她四肢出了这间连月来不得迈出半步的牢房。安静的监狱廊间仍没有活气,入目白森森的一片,浓烈的消毒水味令人作呕。
她有种错觉,好像她是他们手中擎着的尸体,现在正往太平间去。
若真是如此还算她福气了——被獠牙全数说中的是,她想死也没这么容易。他们甚至根本不打她,原来电视里那些鞭挞火烙早过时了,以防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被活活打死,他们直接在她手臂上注射了一针,关牢她,剩下的就是在门外等着她在撕心裂肺的嚎叫中漏出讯息。
那是种什么滋味……在狱火里滚,在油锅里煎,也不过如此!
她的头痛,全身都痒。他们把她锁紧,动弹不得的躯体只能一下一下岣偻又张弛,神经质地抽动不停。如果没有这些,看到墙她一定会撞上去,鲜血淋漓无所谓,只盼能尽早昏过去!发作时她难受得只想死,偶尔清醒过来,茫然的恨与痛充斥她全身。
是她笨,活着……只是活着,原来是这么辛苦。
还以为同样是人总做不到太绝,怎想不到,安小标这个毒枭当得有多称职?“谁让你不肯听话呢?”仍一口一个“阿九”叫得亲昵,他的冷酷随上扬的嘴角丝丝荡漾开来。那丧绝人性的第一针,自然是安二佬亲自动手,就在将她卷回玄武的车上,一滴不剩地注进她的小臂皮下。
才知道史世彬的仁慈多么不易。连杀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他都犹豫不决,而他的对手,竟能决绝到第一时间拖她下十八层地狱。
“认得这个吧?”他们进了另一间僻静的小房间,安小标指着正中那只皮椅笑言,“通电的,本来用来治精神病。听说伊林就是被这个逼疯的。”
“我呢——”被牢牢绑上时,她听见他得意的话音,“做了点小小的改动。”
“最后一次机会,现在开口就什么苦都不必受了。”
夏莫久仍是低头不语。眼泪也流干了似地,竟不哭不闹,安静得像只肤色苍白的木偶。
安小标的耐心还是一贯地不好,等了片刻后,他丢去个眼色,属下会意地调试好机器,按下电钮——无形无色的电流穿身是个什么滋味,从受刑人扭曲变形的面上瞧便是了。可惜夏莫久的脸被长发遮了个严实,只见一道人身糠似地乱抖,白衣黑发,身子又瘦削得厉害,跟个女鬼似地。
直到那股电流过去,夏莫久瘫在椅子里,头垂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