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始终不声不响,有人以为她是疼昏过去了,便上前来抬高她的脸来一看:眼睛倒还睁着,却不看什么人。她视线只停在自己无力垂软的双手之上,一心一意地看,好似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毫发无伤。
这么审下去必定进展缓慢,安小标不禁蹙紧眉头,军情贵速,他耗不起这个时间,也根本没闲心陪这女人耗,“闪开!”将为数不少的属下左右一分,他自己站到夏莫久跟前,定定地看了一她阵,只吐出两字,“我来。”
“听见没啊,你这女人别再半死不活的了,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二佬要亲自审你!”有人刮了她一巴掌,下手不轻不重,也足够她嘴角沁下一道血痕来。
安小标的人都是一只只舔血为生的野兽,一见血,平日死人一样沉默的尽皆鼓噪起来,兴奋地交头接耳。
这场硬仗旷日持久,总不缺安小标出手的时候,但谁也想不到逼得他第一个出手的会是个女人。——这样一个捱过两个月毒瘾,依然不肯服软的女人。
甭说是一介女流,铁铮铮汉子趴在毒魔脚下舔舐的也不在少数。她能撑到现在,史世彬收买人心的本事高深是一条,安二佬有意无意看在兄妹情分上放软手腕又是一条。毕竟这姑娘身子底薄,一不小心弄残了可惜,弄死了,那可更要不得。
可惜这姑娘丝毫不领情,一根筋替史世彬效忠着呢。怎不想若是老道毒枭出狠手,哼,那压根就没有她摆硬气的半分机会。
“就算你什么机要都不肯说,至少也把史世彬收买你的法子吐出来!”半开玩笑地,安小标卡着她的脖颈道,“我还真的是很好奇,就那一夜春宵,他还真有本事把个好好的女人给弄疯了啊。”
是,她定是疯了,白白替姓史的遭了两个多月的罪!
他是给她钱,还是给她名呢?葬着人命的钞票她拿不起,他们更不能结婚的,史氏朱红的门楣用血染红染亮,于她,那根本全然陌生遥远。
一个是凡夫俗子,一个,却是浴血而生的黑道贵胄。
既然彼此互不相干,那么……她凭什么替他死守情报?受这么多非人的苦楚与折磨?
“喂喂,回神了,这里不是你休息的地方。” 冷冰冰的双手贴了上来,拍着她的两颊。抬眼却只见青年靠近又离远的脸,越是想看清那双赫赫有名的修罗瞳,视线就渐渐地愈加模糊。
“诶,二爷!这小妞哭了。”
“没看错吧,我瞧瞧——唷,真哭了真哭了。”
毒瘾上来的时候不哭,电流穿身的时候不哭,受了点抚慰优待,倒止不住哭得稀里哗啦。——也只有女人吧,古怪得浑然不讲道理。
安小标却没心思去捞女人心里那枚针,他看着夏莫久哭,自己竟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用哄小孩似地语调说,“好啦,阿九妹妹,你听话大家都好做。受苦受累当个叛徒,或者舒舒服服当个叛徒,看哥哥我待你多好,都给你二选一呢。”
胜利在望,他心情奇好也不足为怪。按照常理,安小标想,这是一个人心理崩溃的标志。
心灵的堤坝筑得再高,里头承的却是流水。只要一条缝,一个孔,里头的水越满越是容易哗啦一下冲垮。心防沦陷之后,后续工作就容易了。他才不管事后悔之莫及的俘虏是要上吊还是要撞墙,能用的就纳为己用,硬是要愚忠的,他包送一张去冥府的单程票。
不过审女人确实比审脖子死硬的铮铮硬汉有意思。给一巴掌塞一把糖,连哄带骗有时候反比鞭子管用。
夏莫久的嘴唇动了两动,欲说什么的样子,安小标便将左耳迎了过去。却不知这女人闭着眼,颤着唇,哆哆嗦嗦地说了些什么。一句话,令二佬如沐春风的笑脸唰地一下突变,转成了那张人见人怕、终日照不到光的修罗鬼面。
“出去。”安小标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怖,“都出去。”
识相的就该鱼贯而出。脚慢的一个落在最后,冷不丁被二佬一指点中,“你,留下做事。”
局促不安地被遗留在这个暮然空旷的房间,墙壁雪白,猛一眼看去恍同丧堂。电椅上的少女闭上眼后就再不醒来,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黑发如瀑倾下,被冷汗濡湿后亮如缎子。
——也不知是活,是死。
“你去,把那电流开到最大试试。”
二佬的话音冷飕飕地,听得那倒霉鬼一阵哆嗦,“要是真电死了——”
“死不了。”说得极为肯定,他的面色却阴沉晦暗,“不是叫阿九么,她是只九条命的猫。”
满手冷汗地推动滑杆,做下属的也只有依言行事。但安小标的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是出了名的,到时候万一出了纰漏,保不准他就迁怒到自己身上,一刀砍了他脑袋。
房里安静得银针跌地也能听见,机器嗡嗡地运作起来,仿佛能听到那股强电毒蛇般地摇头摆尾,吐着信子朝猎物猛扑时的“嘶嘶”声。
与心脏起搏别无二致,夏莫久的神经系统受电击刺激,反应为整个人反弓成一个“C”字,脖颈高高地后仰着,几乎就要呻吟出声。
但待那股刺激过去,她人重重摔回原地,一声不吭地,仍是歪着脸昏迷不醒。
“滚。”
与先前比起来,这道指令宛如天籁。连爬带滚地,倒霉鬼连念着阿弥陀佛冲向外头逃命去了。
……这女人古怪得很,方才分明连她呼吸的声响都听不见。恐怕是身体再熬不住,晚一步就要死了。
“你抓不到我。”
他却不知夏莫久在安小标耳边念的这句话,极轻,却极是毒辣。
房里静得催人发狂。她面色青白,双眸紧合,连苍白无血的唇都抿得紧成一线。好似示威,无声地呐喊着我绝不服输——有本事就来抓我,在你再次关牢我之前,我已把我自己关死。
并不是呼吸停了——他的手停在她鼻息处,良久良久,才有一丝细细的气流——只是呼吸太缓,太慢。
她很难受,精致的脸孔紧绷,眉间不自觉地紧皱。像是沉入了一个不会醒来的噩梦,在黑暗中奔跑,耗尽气力,绝望地大声嘶吼却四处空无一人。
但就是这样,也比面对你强。
“自我催眠……”他死死地箍紧她的头颅,如果可以,真想一下把这根倔强的脖子拧断,“彭洛教给你的好东西吗?专拿来对付我?”
她像是死了——不,她根本就是死了的,再也不会醒来面见这张血腥的脸,也再不会吐露半个字眼。
“还是说他看中你了?”安小标犹自盘算,确实,这女人学新玩意的天赋超群,“我明白了,怪不得他当你宝贝似地护着。”
彭洛的打算,史世彬应当知道吧。
那么姓史的就是故意的了——故意借彭洛的眼力挑准一块死硬的骨头,专送上来给自己磨磨牙的。
“被利用了,你这个傻子。” 被安炎利用,亦被史氏利用,安小标嘲谑而悲悯地看着她紧合的眼帘,“他们有谁向你提过法格纳吗?”
“不知道么?”径自笑笑,他似乎并不在乎自言自语,并且始终乐在其中,“这就对了,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傻子。”
“你如果以为你聪明,很不服气的话,就醒过来听我这一句话。”
“知道彭洛这招是向谁学的吗?”
不听!不听!
将自我封死,变成一具会呼吸的尸体而已。不能听……
“是向我学的。”然而她终于是听见了,那人冷冷地话如刀子,寸寸割裂她严丝合缝的意识。倒灌进脑壳中的并非凉水,而是阴冷沉重的水银,字字剧毒。
“下一次,记得先要看准了人,然后再班门弄斧。”